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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喝了这杯青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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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关东地区的游泳联赛在横滨举行,赛程已经接近尾声。山本明纱最后一期的康复训练还没有结束,因此并没有参加联赛中的任何项目,她此行也只是为仁王亚纪的最后一场比赛加油助阵,同时提早体验一下大型比赛的气势。
仁王亚纪是明纱隔壁班的同学,两人成为朋友却是因为两年前藤泽游泳俱乐部举办的一场青少年奖金赛。那年,十三岁的仁王以零点二四秒的优势险胜山本明纱,获得了女子一千五百米自由泳的优胜。而明纱则在赛后因心肌炎复发住院三个月外加被她父亲关禁闭半年。
在这次横滨的关东比赛上,十五岁的仁王已经轻松闯过了女子一千五百米自由泳的预赛和半决赛。后天,她将要代表她所在的立海大附属进行最后的决赛。
在横滨的第一个晚上,山本明纱在旅馆的餐厅里要了一份鳗鱼三吃,并且喝完了整瓶的附赠饮料。
山本住的旅馆很有怀旧的风情,连碗具都一应是旧式土瓷。装饮料的瓶子是白底绘山水花纹的海棠样式,有着玉一样的光泽和触感,让人拿在手里只觉得手心生凉。山本将瓶子反过来,看见标签上标着“青梅”二字,底下又缀着一行竖着的小字。不知道为什么,山本觉得心中异常兴奋,眼前却有点模糊不清,她揉了揉眼睛凑上去,只见那行小字写着—
横滨特产青梅酒酒精含量 6%
.......
明纱有点欲哭无泪。
山本明纱十二岁时曾经因重度肺炎而一度被医生告知再也不能游泳。尽管还年轻,半年之后又幸运地通过了一项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二的恢复手术,她的体力,耐力和肺部张力却也再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为此,明纱不得已放弃了从前最擅长的一千五百米自由泳,转而主攻短距离项目——这其实也已经打了医生警戒的擦边球。以她的身体状况,高强度的训练随时会诱发心肌炎症,因此医生嘱咐她绝对不可以再做其他加重心脏负担的事,比如喝酒。
明纱趁着还清醒的时候回了房间,正当她趴在马桶干呕了两声想把他们吐出来的时候,接到了香奈阿姨打来的电话。
一开始说话的是藤川胜平,说了没有几句,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出来,并且很不客气地揭发了她——
“你在喝酒是不是!”
“咳——只喝一了点而已…”催吐被中断,嗓子里只觉得又紧又痒,明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明纱翻出纸杯来倒了杯温水,窝在沙发里打算慢慢喝掉它。
电话那端传来了微微的嘈杂,很快,胜平的声音变成了温柔的女声:“明纱是我,我是香奈阿姨。”
香奈阿姨的声音永远那样温和细腻,好像这沙发布质皮层柔软的触感。明纱焦虑纠结的心像被一块温热的棉巾包裹住,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香奈的感觉。
明纱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香奈阿姨,是在三年前一个阳光满窗的下午,那时的她高烧初退,刚刚从东京病院的监护病房转回普通病房。
出院之后明纱曾经查看过医院开的缴费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她在监护病房里的所住时间长达六天半之久。但这段时间里明纱多半在昏睡,脑海中相应的记忆也混沌无章,偶尔会做一些情节重复的梦,梦中往往有山上的石头和小溪。溪水一开始碧清的,而后渐渐变得混沌,天上没有征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山石也淌着雨水从四面八方滚落下来。明纱的下半身浸在刺骨的溪水里,双臂紧紧攀着岸上仰面而躺的人,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脸与手臂凝结成股流下去,一点一点剥夺了她的知觉。她眼前的事物都渐渐暗下去,直到气力耗尽的最后一刻,一切却又陡然恢复了原本温和晴朗的模样。依然是清秀的山,清澈的水。
她被困在这种永无休止的噩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纱终于在混沌的意识中感受到了一点真实的气息,清新中略带一点酱的香味。是鳗鱼茶,这种熟悉的味道微弱却极具侵略性,不由分说地攻陷了她的心智,指引她在记忆的裂缝中看到了与它最相关的那个人。
是彩菜阿姨,明纱还住在东京黑目区时的邻居。
似乎是因为手冢家的孩子很喜欢这种典雅而有和式风韵的食物,在手冢家成年男人不在的中午,彩菜阿姨通常只做一道鳗鱼茶作为简单的午饭,如果她恰好看到山本瑛太不在家,便会多做一份,让手冢国光送到隔壁明纱家中。彩菜的手艺和她的气质一样恰到好处,可以让焦香掩盖住鱼腥的同时煎炸出它的清甜。在明纱国小暑假时的许多日子里,拼图,游泳池,鳗鱼茶的香味和偶尔飞进院内的网球几乎是她对于夏天的全部记忆。
“彩菜阿姨…”明纱大叫了一声,三两步跑过去扑在了彩菜阿姨的怀里,汪着眼泪嚅嗫着自己都听不清的话。等她再抬头看时,却发现彩菜阿姨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也不像往常一样笑得春风和煦,相反,此刻的她双目圆睁,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神情中满是震惊而恐慌。
明纱注视了一会,心里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来了,就在之前,就是这样的神情,她从山涧跌落下去的时候,恍然间除了耳边手冢沉重的呼吸声和肩膀突然被勒紧的刺痛感,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不远处彩菜阿姨大张大合的口型和这幅如临末日的恐怖表情。
她现在哪里,手冢他们又还好吗?明纱想要冲破这种虚无梦境的意志越发强烈,她挣扎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唤。
明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被人摇晃,进而感受到光的存在。她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渐渐聚出了焦点,在百叶窗疏条的漏光中,明纱第一眼见到的,是一张因为逆光而被光影斑驳的脸。
凭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刚刚脱离虚境的明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彩菜阿姨”,但当面前的人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借着馨黄的灯光,明纱才发觉这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明纱下意识地将放在外面的手伸进被子,却不小心扯动了上面的输液针。明纱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女人忙道:“你不要拔掉它,还有半个小时就好了。”
她感觉到明纱茫然的目光,柔和地笑道:“我是家政公司的藤川香奈,山本先生这两天有事,就委托了我临时照顾山本小姐。”
对于爸爸的离开,明纱并没有太多的心里波动。自从八岁那年父母分开,明纱便和爸爸一起生活。明纱的父亲山本瑛太工作繁忙,因此明纱除了有时会在周末留宿邻居彩菜阿姨家,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是自己生活,她也早就习惯了一觉醒来家中无人的感觉。
“唔...您好”不甚清醒的头脑让明纱的反应慢了半拍,等她看到床头那张带着她名字的“东京病院”名牌,又回想起那天的遭遇,心中如同乱麻一样纠缠的无数问题顿时纷纷涌上心头。明纱想要出口询问,却发现香奈已经出门了。
她大概是去给山本瑛太报喜讯,回来的时候长篇累牍地向明纱复述了她爸爸惊喜的语气和各种安慰和鼓励的话,明纱等不及她说完便急忙问道:“藤川阿姨,手冢他还好吗?”
香奈愣了一愣:“手冢是哪位?”
明纱像被人被钝锤在胸口敲了一记,心中一阵恍然,却闷闷地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顺着自己还未完全清醒的思绪回忆,印象中那天她确确实实竭尽全力将手冢推上了岸边,应该是不会错的。
明纱猛然抬头,随即感觉到一阵眩晕,“你们是不是在河边找到我的,那、那岸边应该还有他、他...怎么,没有找到手冢吗?还有彩菜阿姨....”
香奈试探着摸了摸她的额头,以为她在因为烧热未退而胡言乱语。明纱的高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上却还是有不断的低烧,香奈边安抚着明纱边道:“你好好休息一会,我去叫川岛医生再来看看你。”
“不要走。”明纱在慌乱中抓住香奈阿姨覆盖在她额头上的手,“藤川阿姨,请你告诉我,手冢他真的没有被送到医院里来吗?”
香奈皱起眉像是仔细想了想,“真的非常抱歉,我也是在三天前才接受山本先生的委托,并不是很了解你被送到这里的经历。”她顿了一顿,回身为明纱倒了杯温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休息好,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管。但明纱要是很想知道的话,我晚一点再给山本先生打个电话询问好不好?”
明纱点了点头,沉默中又闻到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酱茶香味。
“是、是鳗鱼茶吗?”明纱轻声问。
“哎?”香奈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是,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午饭。让它的气味困扰你真的非常抱歉,我现在就把它放到食堂冰箱里去。”
“没,我很喜欢..”明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香奈,“晚上我可以吃鳗鱼茶吗?”
香奈对明纱食欲的恢复程度有些惊讶,却还是遵循了医生的嘱咐:“不可以哦明纱,你刚刚退烧,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我熬了米汤。”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保温罐,“等过两天你好点了,我可以都每天给你做鳗鱼茶。”
后来明纱才知道藤川家在东京黑目区经营着一家家传饮食店,主卖各式鳗鱼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