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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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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玉回到房间,便跟陈氏说“娘,我跟小姐说明日请个郎中过来。”陈氏听言沉默了一下回道“其实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过看一看也好。”就当让昕玉死心,也不必再惦念着。接着便说“不说这些了,该是学规矩的时候了。”昕玉听了点头应了,拿起桌边的一张纸走到墙边背贴着墙站直,把纸夹在膝盖之间。娘说女孩子要仪态优雅,气度高洁。刚开始的时候昕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后来跟着顾烟出去的多了慢慢的懂了一些人情世故,也知道了女子未来的除了嫁人也只能像顾烟一样做个有手艺的姑娘,可是哪怕是顾烟,街坊邻居们在背后也少不了闲言碎语。昕玉并不觉得闲言碎语有什么可怕,她跟娘刚来西北的时候,也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一次她去给娘抓药,回来的路上听到街角择菜的三姑六婆们在闲聊,“听说顾小姐家新领回来的那对母女啊,是从配所领回来的,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另一个听了话撇撇嘴说“肯定是犯了大罪,听说是从南边发配过来的,哼,听卖豆腐的说那个女的长得可好看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旁边的妇人听了她的酸话笑骂道“你呀,还不是因为你家喜贵那天在街上看了几眼么,瞅你那小心眼的样!”几个妇人听了都一起哈哈大笑。昕玉站在街角,她个子小几个妇人并没有看到她。虽然几个妇人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昕玉听了还是不是很舒服,那个时候她在心里想,原来女子太好看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其实昕玉觉得这些规矩自己已经不必再学了,她回不到那衣香丽影、悠闲富贵的地方了,娘大概也是是知道的,只是心里的并不想承认。昕玉在靠站着的时候脑子里的思绪转来转去,一刻钟之后,靠墙的站立结束后,昕玉要训练行走的姿态了,肩膀上放着陶碗,腿上缠上一段绳子,控制着步伐,绕着屋子走着。每天晚饭后的半个时辰是昕玉学规矩的时间,以前陈氏是要给昕玉将一刻钟规矩的,那都是世家大族的礼仪,连进了宫该怎么应对都教了。可是昕玉觉得,她这辈子都用不到这样的礼仪了,当初在配所的那个小哥哥冲了军,如今过了三年经常在城里巡逻,再次碰到,那个哥哥说发配西北的犯人从来就没有能够回得去的。哪怕是有生之年皇上大赦天下免了这些犯官之后的戴罪之身,也不会有人离得开西北,十年二十年早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了,有了家人还如何回的的去。
这半年陈氏体力不支,便停了讲规矩,改成昕玉练习站、坐、行走等。等练完了这半个时辰,昕玉便要在灯下看书练字,陈氏靠坐在墙边望着灯下练字的昕玉出神,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一会昕玉抬起头看见陈氏眼神放空着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昕玉望了一会便继续低下头练字,娘总是这样大概又是在爹了,或许不是在想爹,而是在怀念曾经的生活。在离开蜀地的时候,昕玉是有记忆的,她记得她是蜀地最尊贵的小姐,她爹爹是王爷,她是郡主,她娘是蜀地大家族的嫡女,那时候锦衣玉食,那时候仆人成群,可是那时候并不常见到爹爹与娘,她的奶娘才是照顾她最多的人。一会陈氏开口说道“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白天先生在家学历要是夸了别人,晚上回来我必定是要灯下看书赶上去的,小时候最是不服输。等到嫁给你爹,成了嫁的最好的那个,每日里再也不用看书了,却也有着理不完的事。”昕玉抬头,昕玉抬起头看着陈氏脸上那回忆往事的神情,明明说的以前的烦恼事,脸上却带着笑容。昕玉并没有搭话,她知道,陈氏还没有接受她们已经回不去的事实,从来没有或者说直到以后也不想接受,她宁愿活在回忆里。昕玉清楚那种从天上掉到地上的感觉,或许是年龄小,或许是性子里的随遇而安,昕玉到西北的第一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二天天一亮,昕玉如往常一样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身边的陈氏,结果发现城市脸色发青,似是呼吸不畅,昕玉忙上前想要叫醒陈氏,“娘,娘!您醒醒啊!醒醒啊!”却发现陈氏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昕玉赶紧穿上衣物踏着鞋便往顾烟房里冲去,待到顾烟房前顾烟还没有起,昕玉焦急的拍着门叫到“小姐,小姐!我娘她不太好,要请大夫!小姐,您起了么?要快点请大夫!”顾烟此时刚刚睡醒,听见昕玉的话赶紧回到“我起了,赶紧去叫方婶去请大夫,我马上就来。”昕玉听了话忙转身往厨房跑,这个时候方婶应该是在厨房做早饭的。方婶这时已经隐约听到昕玉的叫声,正从厨房往外走,昕玉跑的急,撞上方婶差点被撞到地上,亏着方婶眼疾手快一把把昕玉捞回怀里。昕玉见着方婶便道“方婶,我娘她不好了,快去叫大夫吧!”方婶听了便说“我现在马上就去,你别着急,快回去看着你娘!”“嗯,那您快点,我现在就回去看着我娘。”方婶应了转身便出了门,昕玉转身往房间走,顾烟这时候也穿好了衣服往陈氏那里去。
进了房间,看见躺在床上的陈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显然是要不行了。昕玉慌了手脚并不知道该做什么,顾烟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便道“你先别着急,去厨房端碗热水过来,可能只是晚冻着了,并没有什么事也说不定。”顾烟安慰着昕玉,昕玉点点头,去厨房端热水,她知道顾烟在安慰她,她娘这次可能真的不好了。她们一路从蜀地被官差押着走到西北,有个半路死掉的妇人死之前就是这种脸色,后来又有一个老爷爷也是这样的脸色,官差就说活不了了带着他不知道去哪了。
一会郎中就被方婶请了来,显然是被急急脱了过来,宋大夫这两年常来顾府给陈氏看病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神色。快步走到炕前去看陈氏的脸色,看了一眼,宋代的脸便严肃起来,伸手去给陈氏把脉,几息之后微微摇了摇头,看了眼昕玉对顾烟说道“不行了,早前郁结于心,后来沉珂难治,现如今就是病入膏肓,尽早准备后事吧。”昕玉听了尽管早有准备却还是心理一沉,方婶赶忙上前抱住她。顾烟担心的看了昕玉一眼便对宋大夫道“那如今怎么办,要不要和人参汤,陈婶还能不能醒过来。”宋大夫摇摇头“吃什么都没用,人参虽能吊命却也得对症才有用,至于还会不会醒那要看她自己了。”顾烟把大夫请到旁边问道“依大夫看,还有多少时候?”“也就今明两天了。”宋大夫叹息着答道。顾烟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么快。罢了还是要赶紧准备后事。
送走宋大夫,顾烟回到陈氏屋里,昕玉守在陈氏旁边,看着床上的陈氏不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才八岁而已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一样,此刻竟然很是平静,刚才的慌乱也只是一下子,知道结果后很快就接受了。顾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走到昕玉身边,伸手把小小的昕玉揽在怀里说道“昕玉,在想什么?”昕玉回头看了一眼顾烟说道“我在想,其实娘是盼着这一天的,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西北。她想回去,可是她又知道回不去,所以死了就是解脱了。”顾烟很是诧异,这并不像一个小女孩能说出的话。昕玉接着说“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她以为我记不得,其实我记得。只是我不能说,我六岁生辰的时候,我们刚到配所,那天衙役给我们吃的是粟米饭,其实那已经是一路上最好的饭了,可是那天是我的生辰,我跟娘说我想吃芙蓉蛋羹,娘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她打了我一巴掌说:你再也没有芙蓉蛋羹吃了,死了心吧当时我不懂,哭了好久连粟米饭都没吃,后来我就后悔了,因为知道来顾府之前,我再也没有吃过粟米饭。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不要芙蓉蛋羹了,给我吃粟米饭就行了,因为野菜窝头是在是太难吃了。再后来小姐就来了,我读了书也偷偷看了话本,然后就懂了,娘是不甘心,可是偏又什么办法也没有。所以娘不开心,不想在这生活。甚至她想去找我爹,我听过她说: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清净。我怕她真的抛下我走了,所以我每天都跟她说话,问她很多问题,她愿意教我规矩我很开心,所以我认认真真的学,希望她愿意留下来陪我,可是原来还是留不住。”昕玉从来都没有说过这样一大段话,也从来没有这样对别人说出过自己的想法,她并不寡言,却也并不喜欢多说什么。这是顾烟第一次听到昕玉说这么多话,话里的想法让她惊讶,她竟然看的这样清楚,才八岁而已,已经看出了陈氏没有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