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勇者和恶龙的选择题》二次复活

9、暖玉 感受到丛琰

　　感受到丛琰的靠近，林清起初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她在光洁的浴缸中浸泡了许久，直到指端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皱才起身出来。不只是贪恋那仿佛不会穷竭的温暖，更是在空空如也的脑海中捕捞过往回忆的残骸。
　　本以为过了如此长的时间，丛琰早已离去，但是一出门她就看见了长身玉立在窗前沉思的丛琰。淡月星辉像是在为他的神祇身份加冕，就连幽静的夜色都像是在柔情蜜意地眷恋着他。
　　林清不知道如何唤丛琰。之前他或许是她心里心心念念的丛先生，可是现在呢？在她缺失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她想要开口叫他“丛先生”，但是这样是否显得太过疏离？林清暗暗骂自己没骨气，明明知道那人对自己忽冷忽热、难以捉摸，半点没有男女之情的意思，却还是要紧紧巴结着，只因为今晚的恐惧与惊吓让她从未有过地想靠近温暖。
　　她为难地垂下头，看着自己毛绒浴袍下面的脚也在不安地扭着，心情很是沉郁。
　　还在自顾自地纠结着对待丛琰的态度问题时，丛琰已经来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扯出毛巾，细心地将她的头发包好，然后沉声问道：“还要抱吗？”
　　他的声音在缓缓流动的夜色中低沉动人，这几个字仿佛有着丝绒般的质感，又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
　　没想到林清却决然地摇了摇头。看着丛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林清低下头小声地向他解释：“你身上脏了。”
　　看着衬衫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回想了一下林清之前的举动，丛琰此时方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是嫌自己之前抱她时身上沾了灰尘吧。
　　看着她乖乖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又好好地将自己裹好，一点也不叫人操心，丛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刚转身欲离去，忽然听见身后的床上传来林清软软的声音：“你……别走……”丛琰带着笑意回头看去，如云的被堆里女孩翻身坐起，正怯怯地看着他。
　　丛琰一步步地走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眼中含着调笑：“那你希望，我呆在哪里？”
　　林清咬唇不语：她大着胆子将丛琰留下，只不过是怕黑怕一个人，可是让他呆在哪里呢？自己的床上是绝无可能，可又不能让他坐在地上，窗边的沙发离自己太远……
　　此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难以抉择，丛琰倒不急，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一阵暖风吹来，丛琰抬头看见窗未关，虽是初夏，仍怕林清湿着头发吹风受凉，就想去把窗户关上。
　　林清却以为丛琰抬脚要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直起上身来一把从背后搂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
　　丛琰一怔，感受着腰部绵软温热、带着清甜香气的躯体，低头看看横在腰腹处一双白生生的细嫩手臂，不由得柔和了声线：“我不走，只是去关窗。”
　　黑暗中，那双手臂犹疑着收了回去，丛琰感觉自己的腰间一下子空落落的。
　　丛琰关好窗户，回到床边，蹲下自己高大的身子与床上的林清平视，好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地将自己的头抬得高高的：“怎么样，决定好了吗？”
　　林清知道丛琰是在问自己准备如何安置他。
　　“整个家都是你的，”林清低着头，让长长的睫毛挡住一对雾气蒙蒙的眼睛：“就连这间屋子……也是我向你借的。”她本是想说点什么来缓冲一下，为自己争取时间，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的话。
　　丛琰侧了侧头，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不料正看到两滴晶莹的泪珠争先恐后从那片浓黑的睫毛后面滚落下来，渗入丝被中了无痕迹。
　　林清细声细气的话音里也带了哭腔：“这里没有我的东西，大家都冷冰冰地对我，连你……”她却说不下去了，她怕忍不住说出自己已经察觉到丛琰并非真心对她的事实。
　　“我想回家……”林清把自己的诉求换了个方向，然而这次是真的伤心了。滚烫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直把丛琰看得莫名其妙。
　　虽外表温和淡雅，但他并不擅安慰人尤其是女人。多年以来，也没有哪个女人需要他特意用话语来安慰的。
　　看着林清哭得眼皮、鼻尖泛红，身子哆哆嗦嗦的，即使知道她想要逃避问题的初衷，即使内心厌恶眼泪和哭泣，丛琰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别哭了。”
　　他不太熟练地用林清头顶上散开的毛巾蘸了蘸她的脸，清了清嗓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不适合回家。”
　　林清吸着鼻子，目光莹莹。
　　“过几天，让你弟弟来看你，好不好？”丛琰半真半假地说到。
　　女孩秀气的眉毛由于疑惑而略微蹙着，含着两汪热泪的明眸像被雨洗刷过的天空：“弟弟？……小……晟？”
　　听到那名字，丛琰心中稍有悒色，但是并未显现在脸上。
　　“等你身体好了”。他把林清头上的毛巾取下，下颌一指枕头示意她躺好，然后自己去到书桌旁一手抬了把有靠背的椅子放在床边，放松地坐了上去，仿佛这里不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而是山间小亭、赏月佳处。
　　林清看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到自己头脑中划定的安全禁区里来，放心地阖上了眼。
　　丛琰看着安静垂地的淡紫纱帘，忽然听到林清细微得如同一声叹息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他将目光移到羽绒枕上的林清的脸，看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并未睁眼，方才的话像是梦呓又似是幻听。
　　就快要好了。丛琰隔着茫茫虚空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可操之过急。且不说林晟会不会如愿上钩，便是林清目前身体的异常—他咨询过几位医学界人士，推断是她之前服用的超量右美托咪定以及苯并二氮杂卓对脑部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要是让她复原，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目睹林清断药时的痛苦挣扎，以及清醒后的懵懂迟钝，丛琰在这个温暖怡人的夏季里，第一次由于怀疑自己而感受到了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