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勇者和恶龙的选择题》二次复活

8、温香

　　丛琰看着敞开的窗户，眉宇间似乎氤氲着怒气，可是看到怀里仍是抽噎不止的小小身影，他阖上眼眸平息了一瞬，再睁开已是朗月清风。
　　走到床边，丛琰一手揽着林清，一手将一边床帐挽起，弯下腰想把女孩放回到床上。没想到此时的林清力气却大的出奇，一双细白的手紧紧扒住丛琰的衬衫不放，像是打算黏在他身上不下来了。
　　丛琰带着疑惑低头看去，只见那张煞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情愿：“我的身上……弄脏了。”
　　看看林清睡裙上沾着的星星尘土和露在外面的笔直小腿上的污痕，丛琰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将她放在了床边柔软的兔毛地毯上，自己径直走到浴室去向浴缸注水。
　　清澈的水流击打在光洁的浴缸内壁上，很快蒸腾起一片水雾。这片雾气似乎也蔓延到了丛琰眼中，使他原本墨黑锐利的眸子笼罩上了一层暖意。
　　女仆在入夜例行向他汇报林清一天的起居活动时，就将她今晚的反常详细地描述了。因此当他从监控中看到林清打开窗户时并没有太过惊讶。
　　然而，看到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灵巧地翻窗出去，并且开始在外墙上令人胆战心惊地移动的时候，丛琰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沉，他怕那个脑子进了开水的女孩子一个不慎失足跌落，导致他失去和林晟谈判的条件甚至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愈发剑拔弩张。
　　他吩咐仆人们不要声张以免扰乱林清的心神，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阁楼，担心若晚了一步，林清就掉转方向原路返回了！
　　一路上，他曾经恼怒林清的鲁莽，担忧自己同林晟的交易。但是当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将这些放在了次要位置上。林清眼中急速攀升又瞬间消退的恐惧是那么触目惊心，泪花闪闪的小姑娘毫不犹豫扑进怀里的感觉又是那样奇妙：经年被人仰望和算计的自己，习惯于分析他人一举一动背后的心理，多久没有感知到这样纯粹真实的依赖了？
　　等他走出浴室准备唤林清进去时，发现林清正抱膝坐在地毯上，尖尖的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显得乖巧而文静，仿佛刚才做出疯狂举动的人不是她似的。
　　看着丛琰走近，她一点点抬起头来。
　　“水放好了，可以去洗澡了。”丛琰把敏感且富于怜悯心的自己抛弃在了浴室里，出来时又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抱我……”林清的声音低微，结尾还带着柔柔的颤音，说不出的娇弱好听。
　　丛琰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毕竟往常的林清是保守而羞涩的，何曾向他主动索抱过？或许是这次真的被吓到了，又或许是之前的药效太强伤到了脑子？低头看看微弱光线中少女伸出的双臂，像是开在春日夜风中的白玉兰，似乎能轻嗅到清冷幽香。丛琰叹气，俯身将地上的林清抱了起来。
　　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那样小心地将林清放在浴缸边上坐稳，又找出换洗衣物放在旁边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小架子上，丛琰无声地走了出去。
　　宽敞的卧室里铺着绵软的白色地毯，与床上洁白的寝具遥相呼应；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也是优雅的白色，上面刻金雕花极具线条感；浅紫淡绿的薄纱制成窗帘床帐，轻柔摇曳，像是少女的梦境。其实这件屋子的装潢风格与丛琰宅邸本身的中式风格不符，但是丛琰尽可能地照搬了林清家中的样子，以减轻她醒来之后的不适感。
　　房间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同于工业制造的香水那样千篇一律，又不像丛琰惯用的沐浴品那样熟悉，恍惚是暮春清晨的草地，散发着夹杂花香的清甜湿润的气息，新鲜柔和。
　　丛琰走向窗边，点漆般的眸子扫过窗外挺直葱郁的树木，心中却在盘算收网的时机。他希望林晟能遂他心意，束手就缚，心底又隐隐期盼着少年能施展拳脚，与他周旋。
　　在无尽的深渊苦海中漂泊浮沉，最终凶险上岸之后，丛琰的心神便很难被人打动，然而林晟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局面。他与丛琰作对、横眉相向，一次次地挑战着他的底线，丛琰心里不是不气，可是又无处、无法发泄。
　　幸亏有林清。这个女孩子天真无知、心怀纯善，又对自己暗生情愫，易于掌控。何况，她是林家的女儿，更是林晟的软肋。
　　丛琰曾以为自己是头脑清晰、就事论事的人，可是若林晟使他懊恼气怒或是顺心舒畅，他就会去转向林清，逗弄她、打压她，试探她藏不住的小心思。每每看到林清在自己面前难掩窘迫或是身心受挫，他内心中沸腾叫嚣着的汹涌情绪才能慢慢平息下来。
　　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互相折磨要到何时才会停止，或许要等到秘密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那些深埋地下，腐臭糜烂的陈年秘辛，是丛琰不愿为世人所知的隐情，也是他这廿余年来痛苦的根源。或许有朝一日，他可以坦然地将它们发掘出来重见天日，再不必在意周遭议论与窥视……但是不是现在。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丛琰的思路，他一脸淡然地转回身，平静地看着身披浴衣、黑发披散的林清。
　　许是刚刚沐浴过的缘故，林清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面浮起了淡淡的樱粉色，圆润的唇瓣像一颗沾着晶莹晨露的红树莓。
　　丛琰不知这是今晚自己第几次叹气了。
　　他走到林清面前，拿过她手中的毛巾，动作轻缓地包住她犹在滴水的黑发。数月未剪的头发早已长至腰际，浸过水后更像一匹沉甸甸的光滑丝绸。
　　那股熟悉的花草香气幽幽传来，丛琰恍悟：原来是她身上的气息。
　　他忍不住微垂眼眸轻嗅了下，觉得这股馨香舒服的味道似乎天生就该属于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