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冰粉芋圆

7、第 7 章

　　除夕夜，陆宅摆了几桌年夜饭，我和他在里头，明月和陆宅的仆人们在外头。
　　明月担起了“主人”的角色，在外头喝别人敬的酒，大家知道主子身子不好，都没有进来打扰。
　　“后背还疼么？”他关切到。
　　我看着他那只掉皮的手，说：“不疼。”
　　既然他知道赦身令和脱尘水，那么脱尘水接触到他的皮肤会有何种后果，他也应该明白；既然明白，为何非要碰一下，自找苦吃呢？
　　他该清楚，那是比洗掉图腾还要多数十倍的疼痛……
　　他点点头，拿出一个绣了“福”字的红布包，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压岁钱。
　　他说：“现在该你说吉祥话了！”
　　“祝大公子……”长命百岁哽在喉咙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事事顺心！”
　　“承你吉言！”他看上去颇为欢喜。
　　饭毕，我陪他坐在火炉边嗑瓜子，他说，以前小的时候，吃完年夜饭，他就陪着他娘嗑瓜子。
　　“可是公主好像不喜欢吃瓜子。”难道是公主年纪大了，就喜欢吃一些软软的零嘴了？
　　他笑了笑，并不作答。
　　婆子进来给火炉加碳的时候，说已经快到子时了。
　　“姚若……”他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喊我姚若，好像固执地要把我和展眉区分开来，“明年，你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离开袖烟坊，我好像就失去了归处，更不知能做什么。
　　“想不想……像个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他说得极为艰难，似乎又怕我误会什么，急着补充道，“我认识几个品性好的贵家公子，以侯府和跟我娘的地位，可以给你一个身份，正妻绰绰有余。”
　　“不想。”
　　“不然给你置个宅子，买几处田产，也是衣食无忧。”他说道。
　　“不要。”
　　“那就买间铺子，雇个掌柜，你做幕后的老板？”他又说。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十分疲倦，却极力支撑着，对上我的目光时，不经意地躲了躲。
　　“大公子若要我走，我可自行离去。”
　　“不！我只是想安顿好你。”他低声叹息，“我的时间不多了。”
　　外头猛地出现烟花爆炸的声音，他的脸上被映得忽明忽暗。
　　“就不能治好么？”
　　他低头，我看不到他的脸，却在烟花的照映下，看见一滴落下的泪珠：“若治得好，我断不会失约！”
　　“姚若……”他轻声地说，“你跟人有约么？”
　　我看着窗外绚丽一瞬息的烟花，说：“……有。”
　　“他来了么？”
　　“失约的，是我。”
　　他将手边剥了一碟的瓜子仁推到我面前，说：“那便忘了他吧！”
　　我笑了笑，抓起一小撮放在嘴里：“你以前经常给她剥？”
　　他摇头：“这一生，只一次。”
　　“我困了，你扶我一下。”他说。
　　他抓着我的手，缓缓走到床边，我替他除了外袍，给他盖好被子，他抓住我的衣裙，说：“等我睡着，你再走，好吗？”
　　“好，我守着你。”我坐到床边，隔空打灭了灯烛。
　　黑夜里，他缓缓地说：“姚若……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大公子！”
　　新年的头几天，他都在床上躺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我一直陪着他。
　　初六，他吩咐明月准备车驾，说是要带我出去走走。
　　马车停在半山腰的一个阁楼边，阁楼十分精致讲究，看上去不像村野之人的住处。
　　明月似乎对这儿很熟，栓好马，进去对那个绣花的姑娘说了几句，姑娘便过来迎接。
　　“白姑娘，久违了！”他朝那个姑娘说道。
　　白姑娘温柔地笑了笑，做了“请”的姿势，他回头吩咐明月：“我要在这儿住几天，你且回去，五日后再来接。”
　　跟着白姑娘进了阁楼，里头歪坐着一个青衫少年，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黑色暗器。
　　“你来啦！”少年跳起来，把暗器丢在一旁的桌子上，上来便是搭脉，只是被大公子躲过去了，他也不生气，便看着我，说，“她谁啊？”
　　“展眉，我的朋友。”大公子答，“这位是南宫易，卖狗皮膏药的。”
　　南宫易“切”了一声，指着大公子的鼻子，怒道：“看你快死了不跟你计较！”
　　我以为，他是来就医的。这个南宫易看上去虽然不靠谱，却不至于是个废物。只是大公子到这儿，倒像是来串门的。
　　我被白姑娘安置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里，大公子和南宫易就在隔壁叙旧。
　　我伏在桌子上，暗自听到他们的谈话。
　　大公子问：“他怎么样？”
　　南宫逸答：“快了，你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公子说，“你素来热心，今日我带来的姑娘，往后若相遇，能帮就帮，权当为我。”
　　“你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大公子叹息一声。
　　当晚，大公子跟我说，他得到消息，那个姑娘在璃华，他写了一封信，希望我可以看在这些时日的交情，替他转交。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我接过信。
　　“明天。”
　　“好！”
　　“没有找到也没关系，只能说我与她无缘，你千万保重自身。”他叮嘱着，好像送信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怎么可能？他……分明将那个女子看得重之又重。
　　“好。”
　　我与他，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还是我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想守着你睡。”
　　“好……”
　　那晚，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记得，屋子里安静极了，我和他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我骑上快马，辞别他，他站在阁楼下，披着斗篷，目送我离开。
　　远远地，我听到一声：“姚若……”
　　像是声嘶力竭才喊出来的两个字，融进冰冷的风，刺在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