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冰粉芋圆

3、第 3 章

　　“春夜风冷，姑娘还不归？”
　　我转头，一个乌衣窄袖、带着斗笠的男子站在我旁边，冷不防说出这番话来，不像是善意的提醒。
　　“春夜迷离，阁下何须多此一举？”
　　我看着他，他的手扶着斗笠，一边轻笑一声，一边将它揭下来，随后，缓缓地勾起嘴角。
　　我略怔了怔，不禁伸手握着自己的兵器，戒备道：“金蝉脱壳？”
　　他微微躬身：“还要多谢姑娘成全！”
　　“他呢？”
　　“一个该死的人。”
　　我的任务是杀死扬城镖局的少东家，递了销案的帖子，此后，世上再无方麓。
　　七日后，镖局发丧。
　　我在茶楼找了个靠窗的厢房，要了一壶茶，一盘瓜子，门虚掩着，小二刚走，就被人推开了。
　　他还是那晚的装扮，只是换了一副样貌。
　　一开始，我不确定是他，直到他开口说了一句：“姑娘真会挑地方！”
　　“阁下手艺不俗，何苦演这一出？”若他只是希望行走江湖方便些，便不必假死；来扬城之前，我也曾粗粗调查过，方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家，更无须以死来遮掩图谋什么，更何况，谁愿意背井离乡，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们出来了！”他走到窗边，看着自家大门抬出一具棺椁，漫天地撒着纸钱，那晚那位姑娘跟在后头，这几日的伤心已经令她形容枯槁、神魂俱失。
　　“据说那位姑娘是以方麓未亡人的身份来送葬的。”那个姑娘并没有嫁给方麓，两家也没有定下姻亲，“可惜了。”
　　却听他冷笑一声：“正好遂了她的心愿！”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伸手关了窗户，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斟上两杯茶，似乎是在解释：“姑娘见过‘借刀杀人’吧？”
　　“是她？”我犹疑了，难道这两人不是话本戏文中那对相爱的少男少女么？
　　他点头，垂眸饮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哭灵的时候，她晕倒了，大夫告诉大家，她怀了方麓的遗腹子，方老爷立刻将她记入族谱，成了儿媳。”
　　“孩子是谁的？”他既如此说，孩子必定不是方麓的。
　　他嘲讽道：“老爷与少爷，差一个字而已。”
　　我愕然。
　　当初调查的时候，是查过镖局方老爷颇好女色，但却不意，他连自己儿子的女人也要染指！
　　只是……他真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故事如何，与自身毫不相关。
　　“看起来，方麓对那位姑娘并非情深义重，方老爷既然看上了，何不收房做小？花那么多冤枉钱，再浩浩荡荡地搞这一出，又是何故？”姑娘想要攀上老的，又何必来袖烟坊买凶？
　　“人心不足。”他简短地回答。
　　而后，我渐渐得知，那个姑娘起先是想攀上方麓，只是方麓对她一直以礼相待，更不愿涉及男女私情，碰巧被方老爷几句言语打动，转投它枝；只是，她不甘心做小，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便想到了来袖烟坊买凶，方麓一死，加上方老爷这个靠山，便没有人质疑她少夫人的身份，等到方老爷死了，家业便都是她的。
　　“那晚‘死’在我手下的人，是你么？”我问。
　　“难不成姑娘以为，我有能为控制别人，让他替我送死？”他反问。
　　“万一阁下会点蛊惑人心的手段，也说不定。”一山更比一山高，我没有见过，总归是听过的。
　　他缓缓起身，说：“我忽然后悔让姑娘知道这么多了。”
　　“有卖砒霜鸩酒的，没有买后悔药的。”
　　“那姑娘可小心了。”
　　他推门而去，等到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坊主没有给我新的任务，扬城风景很好，我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下来。
　　一天，我正准备睡下，便听到有人敲门。
　　屋外下着大雨，雷霆霹雳闹得人心烦，此刻不得不提起精神来，谨慎地走到门口。
　　若是路人，会敲外头的院门，只有翻墙进来的人才会敲我的房门。
　　“谁？”我站在门口。
　　“我！”
　　我打开门，看见烟柳一身湿透的缁衣。
　　“你果然在此！早知道这桩生意就叫你做了，白白叫我跑这一趟！”烟柳进门便脱了外衣，在我屋里翻着衣裳，“你就这几件衣裳？太旧了！”
　　“凑合穿吧，明天去集里给你做身新的。”我找了一件最新、最好看的给她。
　　她无奈地换了衣裳：“我稀罕衣裳？不过是许久没见着你，顺道来看看你瘦了没！”
　　“果真又瘦了！以往我穿你的衣裳正合身，现下倒紧了！”她“啧啧”地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刚办完事？”我问。
　　烟柳收拾完自己，坐到床上：“可不！你杀了儿子，我去杀他老子。”
　　“镖局方老爷？”我问。
　　“就是那个老色鬼！”烟柳说，“买家好像是同一个人。”
　　还未及细说，外头又有人敲门了，这次敲的是院门。
　　我撑着伞开门，看见一个白衣公子手拿着折扇，头顶和两肩都是雨水。
　　“姑娘，别来无恙？”他拱手弯腰，一副文人姿态。
　　我生受他一礼，半开玩笑道：“我这里只收留女眷，烦请公子换个装扮再来！”
　　“小生无处可去，还请姑娘通融。”
　　许是烟柳见我久不回，便在门口喊了一声：“再不回我关门了！”
　　烟柳见到他的时候，拿着烛台在他面前细看了好久，才说：“公子生得好样貌！”
　　“寒舍没有多余的房间，公子在厅里等雨停了便去找一家客栈吧。”我说。
　　“二位姑娘且去休息，小生在这里坐着便是了！”他倒是随遇而安的样子。
　　次日，烟柳走的时候，说：“那小子还在呢！眼睛放亮些，他不简单！”
　　院子里积了昨夜的雨水，西角的芭蕉也显出颓败之色来，他站在院门口，负手静立，似是看着外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官府的人从院门口经过，进了方家镖局；又过了一会儿，官府的人抬出两具尸体回了衙门。
　　烟柳说，她杀的是方老爷。
　　袖烟坊杀人，若非涉及自身生死，从来不会累及旁人，那么，另外一个，是谁杀的？
　　我看着一直站在院门口的白衣书生，待官府的人走净，他才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我行来，脸上一抹温暖的笑意：“站久了腿会疼，姑娘还不去坐坐？”
　　我低眉淡笑一声，他竟还分出精力来探查我站了多久。
　　“死得倒是干净。”我试探地说了一句。
　　“活该。”他略笑了笑，坐到厅中的长凳上。
　　“那是你爹！”纵然方老爷品行如何不端，自有律法处置，再不济，还有江湖义士，最不该是方麓以这种手段来“大义灭亲”。
　　“所以我没有亲自动手。”他顿了顿，像从沉思中醒来，又游曳到无边无际的境地，一瞬息的茫然无依，不过很快，他恢复了温暖的笑容，接着说着“别人的故事”，“他不需要孩子，他只要供他驱使的奴，骨肉的命，有时候不如一个美人的笑；杀子，他娴熟得很！”
　　在扬城的两个月里，我又调查过方老爷，得知他并非只有方麓一个儿子，算上所有落地见天的，儿子有十几个，女儿有六七个……活到成人的，只有他元妻唯一诞育的嫡子——方麓。
　　而外界对方老爷的评价，也只是“颇好女色”，被他收入府中的美人虽然不会长久宠着，到了厌弃的时候，就会给她们钱财各自回家，改适他人；仅这一点，便让整个扬城的人将此事看得“不伤大雅”。
　　“那你为何不通过官府，让世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以他的手段，应该不难。如此，他也不必遮掩度日。
　　“我不能。”他叹了一口气，“官府查下去，我的姐姐妹妹们都将颜面无存！”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心头猛地一颤，不敢相信那个忽然冒出来的缘由。
　　而他，微微颔首：“你没有想错，他就是那样的……一个禽兽！”
　　那么，那些所谓被送回家的美人们，怕是谁也没有好结果。
　　“袖烟坊买凶，是你顺水推舟还是故意为之？”我问。
　　“顺便。”他答。
　　“我要走了。”他又说，“走之前……”
　　“怎么？”他的话戛然而止，我不禁追问一句。
　　却见他缓缓打开折扇，阳光直射到折扇边缘，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芒。
　　那么薄的扇面，居然也是能杀人的利刃，我竟给小瞧了，遂暗暗自嘲自省。
　　“你说，我要不要杀人灭口？”他依旧那么温和的问，即便眼睛里没有一点杀气，我也不敢大意。
　　我拿出贴身的兵器，一刀劈开了八仙桌，戒备道：“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朗声而笑，收了扇子，说：“我怎舍得！”
　　“什么？”我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会回来找你，至多一年半，若是走太远，至少也留个线索给我。”他温和地说着，“在外头警惕些，不该好奇的不要好奇，保重自己才是要紧。”
　　“杀人的事，能不接就不接，袖烟坊不缺你一个人。”
　　“这是我所有身家，缺什么就去买，晋国境内的银号都能兑到。”
　　“浅封太过招摇，容易招惹麻烦，我看你使鞭子还不错，就把这个二十四节鞭给你带来了。”
　　我楞楞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如何说。
　　他绕过八仙桌的“尸体”，将手里的物件交给我，说：“你还不懂？”
　　“以后就懂了，你只消记得，我会回来找你，千万珍重！”
　　后来的一年多里，我又接了几桩买卖，诸国都跑了个遍，果然没有再见到他，那条鞭子也从来没有用过。
　　之后，我与火莲教的堂主约战落金山，拼得九死一生，连浅封都失落了，才将他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