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9、第 9 章

　　开乾六年春，大将军方悯之削职为民，其父岳国公自请贬官出京，回到镇岳做一个小小太守；在朝中权势几欲通天的方家，一夕之间竟倾颓不复。

　　“吾兄悯之敬启：
　　去岁冬日事务繁重，弟竟疑心于兄，口不择言。如今思及，悔恨晩矣，望兄恕弟之莽撞。来年开春，待到京中琐事落定，不知兄可愿再回京中复职。
　　甚念，不论归否，请回信一封，愿安。
　　愚弟玄生”

　　齐広写了六十三张信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长了，恐他不愿多看；短了，又恐被他当成是虚情假意。挑挑拣拣，终于挑出一张来，细细折好，派人送去。
　　一年，两年······春去秋来冬又去，宫里的琉璃灯换过两次，方悯之依旧没有回信。
　　是不是自己还做的不够好？齐広想不明白，他收敛了许多，学着体恤民生，努力礼贤下士；不再穷兵黩武，而是学会了与周边诸国和平斡旋，笨拙地想挽回什么。
　　他没有太多时间，也许是因为身体天生就不好的缘故，也许是清虚真人离开之前那一番似是而非的告别，他的心里一直都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快一点，自己什么都来不及实现。他东征西讨大兴土木，他礼贤下士体恤民生，他只想尽快做完一个帝王该做的一切，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如此急迫。
　　开乾八年夏天，叛乱四起。北地义军兵临宫墙，齐広带着百官仓皇逃窜，勉强在汝安的行宫落了脚，依仗着汝安天险，死守不出。
　　齐広从来不知道，他已经被天下百姓恨成了这幅样子。连天上不下雨，都能把他的名字扯出来大骂一通。可是老天爷不下雨跟我有什么关系？齐広坐在马车里，听着四野的骂声连连，有些迷惑：前年自己下令修水渠，为什么这里会旱成这幅样子？待到马车行驶到渠边，齐広才知道，根本就没有水渠，当年国库拨出的钱全被一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大家的秘密，只有他这个皇帝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坐在皇宫里，做着天下一统的春秋大梦！
　　多讽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作为的好皇帝；至少，是个不太差的、不昏庸的皇帝。齐広有些绝望地笑，笑自己的野心，笑自己的愚蠢。
　　汝安行宫，齐広看着新呈上来的战报，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抹了抹上面叛军将领的名字，方翰、方恕之，还有，方悯之。
　　原来，方家也反了，方悯之······齐広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不到三哥的回信了；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早已经不可原谅。
　　坏消息接二连三，半月后，一场大火烧了紫霞观，齐広听见消息的时候，自身都难保，更罔论派人去紫霞观一探究竟。至于那场大火的情况究竟如何，死伤了几人，幸存了几人，紫霞观还可否重建，齐広一概不得而知。
　　什么都没了，跟这世间一切的牵绊，都活生生地断了。
　　师父远在寻仙路上，自己是再追不上了；三哥又与他恩断义绝，将来总会要取自己性命；自己剩下的，就只有紫霞观而已。本以为一座道观怎么也跑不了，可如今，大概是自己真的罪无可赦，老天爷连紫霞观也要收回去。
　　孤家寡人呵，连紫霞观也没了，堂堂帝王，自己究竟护得住什么？
　　齐広看着萧瑟的行宫大殿，艰难地闭了闭眼。
　　夏末秋初，换季的时节，人总是比平时脆弱一些。齐広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从大殿回到寝宫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一个老太医正在一旁整理他的药箱。
　　“太医。”齐広说，“孤需要子嗣，可孤对女子提不起兴致。”
　　汝安近日来出了个怪现象，有女儿的人家，还没出嫁的，纷纷急着找人家，恨不得早上定亲，晚上就送去洞房。有那么几个来不及的、动作慢的，女儿便被宫中黄门生生抢走，一家人哭的撕心裂肺，竟好像那女儿不是要入宫，是要去送死一般。
　　真可笑，齐広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青瓷药碗，盯着碗中黑漆漆的药汁发呆。他是皇帝，这天底下的女人本都该是他的，可惜，他不想要她们，她们更不想要他。
　　自己手中有军队，国库有钱粮；虽然所剩不多，总是好过这些平民百姓；可看着她们，自己为何却生出了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是想要一个人，跟自己天生血脉相亲分割不开；待他走了，还能在这世上留下一丝痕迹，还会有个孩子替他看看这大好河山。他不会神仙的分身之术，只好求她们帮忙，造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出来。他这辈子好事坏事都做尽，却没有一件事是彻底为了自己，他后悔了，只想拼了命地自私一次，什么都不管了。
　　仰头灌下汤药，有宫人来接了药碗，拿了绸带绕过他的眼睛绑在脑后，贴心地替他宽衣解带，放下帘勾。一片漆黑之中，他触到了一个温软的身子，他看不见，只在药物的作用下发泄着动物的本能。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这样不对，没有人感到欢愉，只有越来越深的憎恨与痛苦。已经越来越离谱了，谁来救救他？
　　云雨巫山的滋味，从来都不比那些汤药好上多少，甚至，反要苦上很多。他只能在这痛苦中越陷越深，没有人会来救他。
　　行宫中有一处浣洗的小院子，院子东边的竹架上总是晾着漂亮的绸带，每当有风吹过，次第飘拂煞是好看。只有浣衣的宫人知道，这蔽目的绸带每天都要换洗，因为一夜天明，上面必定是泪痕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