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8、第 8 章

　　谁也不知道，这世上的事、自己的心，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圣上出兵柔然，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却还不等休养生息，又下旨征调民夫北修城堑南造巨船。
　　有些事是好事，是造福万代的大好事，可只要谁去做了，人就成了坏人。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总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去做。
　　“陛下！”朝堂之上众臣鸦雀无声，独方悯之一人慷慨陈词：“如今正该是与民休息之时，怎可再大行劳民伤财之事？陛下不知，那北地的民夫冻死在山崖上的，扔在山下一直堆到了山腰！南海的造船工站在水中劳作不息，身躯被海水侵蚀，由海中鱼虫啄食，死人以千万计！督查官只管自己政绩，不曾上报，反更穷凶极恶压榨民力！还请陛下体恤民生！若是执意如此，百害而无一利！倾覆之日近矣！”
　　骗子。齐広想，这怎么可能呢。难道那些奏章都是假的？难道朕的亲信们都在说谎？难道百官都在骗朕？方悯之啊方悯之，你不能这样，朕那么相信你。说好的要助我一平四海，为什么你却要拦在我面前？
　　退朝后，齐広再寝殿里盯着案上的奏折出神。这些年来弹劾方悯之的奏折，已经在案角堆了一尺高。功高盖主，恃宠而骄，自大妄为，拥兵自重······他再怎么信方悯之，也敌不过这年复一年的众口铄金。
　　“去找方将军来。”齐広疲惫地揉着眉心，他没想到，自己做了一个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当两个人都不再信任对方的时候，争执的结果自然是不会令人愉快的。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分毫不让。你来我往之间，言辞好像是最锋利的剑，伤人于无形，找不到伤口却又痛彻心扉。
　　齐広把那一沓弹劾的奏折扫到地上，落在方悯之脚边，讽刺地说：“既然如此，朕也不便多言。不如请大将军瞧瞧，你的同僚们都是怎么看你的。”
　　随着方悯之半跪俯身捡起奏折的动作，齐広抬脚踏在方悯之肩上，强迫他彻底跪了下去，站在方悯之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让朕瞧瞧，见了君主不下拜，佩剑上朝，直呼君王名讳。啧，光这一点就是大不敬，够你死一百次了。”
　　“还有什么？”齐広眯起眼，装模作样地看向方悯之手中的折子，笑道：“出兵犬戎时不听诏令，斩杀监军？拥兵自重不听号令·····还有，结党营私？大将军都交了什么朋友，怎么不告诉朕？朕与将军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都不来引见引见？将军，您这是要谋反？”
　　“那陛下想如何给臣定罪？”方悯之问，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失措，镇静的样子让齐広恨得牙痒痒！齐広只想把话说得再狠一点，事做的再绝一点，让他露出一丝镇静以外的表情，什么都好，齐広恨死这冷冰冰的面具了！
　　“定罪？”齐広哈哈大笑，“也不必。三哥和朕这许多年的交情，朕还没狠心到那个份上。”
　　方悯之没有说话，依然跪在齐広面前，低头看着奏折上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免去你大将军的职位，挂个闲名虚职，如何？”齐広说罢，见方悯之没有反应，加重了语气又道：“三哥这是不满？”说罢俯身捏住方悯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齐広深深地看向方悯之，笑着说：“那不如三哥自荐枕席，荣华富贵，朕决不亏待三哥和方家。”
　　齐広满意地看见方悯之的脸色变了，可他却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知道，目光太露骨，话也说得太轻浮，三哥恨自己了。
　　方悯之挥开了齐広的手，低头拜了下去，道：
　　“微臣原以为，与陛下志趣相投，可辅佐陛下共成大业。如今看来，是微臣跟错了人，要杀要剐，陛下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