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6、第 6 章

　　“你小子！”方悯之大笑道：“这几年镇岳四郡叛乱，所有人焦头烂额，只有你捡了个大便宜！恭喜了，总督大人。”
　　自九沂平叛成功已有三年，而其间此地大小叛乱不断，老将军班师回朝颐养天年，齐広接替薛老将军，与方家一道在镇岳四郡平乱，屡立战功，晋封太尉，现又封镇岳总督。
　　“知道的说你是来找我喝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挑事。”齐広白了方悯之一眼，拿起杯子仰头灌了口酒。
　　“你这玉杯极好。”方悯之忽然凑近来，隔着桌子伸手托住了齐広的手，齐広捏着杯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让我瞧瞧，篆着‘玄生’？哪家姑娘送的？”
　　“哪能是姑娘送的。哪家姑娘能知道我法名？”齐広被他气笑了，道：“是我师父托人送来的贺礼。”
　　方悯之看着这杯子，口圆底方，杯底独独刻玄生二字，竟好像是天地方圆困他一人踽踽独行，当即心下一凛，生怕齐広瞧出什么来，便劈手夺了这杯子，说：“我瞧着喜欢，不如你送我罢。”
　　“奇也怪哉，你爹现在是堂堂岳国公，你怎穷到向我来讨一杯子？”
　　“怎么，不舍得？”方悯之挑眉。
　　“拿去，”齐広将那玉杯朝方悯之手里一塞，道：“对你我可没有什么不舍得的，只是少不了要去向师父他老人家赔个罪，听他叨念一番罢了。”
　　却说那清虚真人，自从四年前被自家小徒弟剃光了胡子，竟似乎迷上了下巴凉快的滋味，更陶然于混迹自己徒弟间有如平辈的感觉，时不时剃了胡子扮成年轻道人，站在紫霞观门口对香客说：“师父他云游去也。”
　　若是遇上相熟的老香客，总免不了指着清虚真人的脸道：“小道长与真人生得可真像！”
　　而清虚真人呢，则总是笑眯眯地说：“此相不过是师父凡胎肉身相，因小道合缘便也赐我一用。”
　　从此清虚真人声名更盛，甚至惊动了当朝圣上。原因无他，圣上龙体渐衰，时日无多，举全国之力求仙问道。
　　“师父。”齐広再紫霞观门口瞧见了没有胡子的清虚真人，哭笑不得地低头拜去，道：“父皇下旨，命我请师父进宫，还请师父顾念这些年的师徒情谊······”
　　“嘘——！”清虚真人拉着齐広走到僻静处，压低了嗓子道：“你这孽障剃我胡子，还将为师给的杯子转手送人，咱们师徒二人情分已尽！”
　　“师父！”齐広忽然跪下便拜，道：“当年徒儿不满八岁便来此处，不知有父皇只知有师父。师父待我如父，我自不敢忘。师父若是不愿前去，徒儿不敢强求，只进京向父皇请罪罢了。却不知这一去还能否归来，只盼来生长于寻常人家，还投师父门下。”
　　罢了罢了，终究还是有红尘俗事放他不下。
　　是年八月，紫霞观清虚真人入京；五皇子与之同归，于帝身侧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帝心甚慰。
　　一日秋雨黄昏，帝隔窗见五皇子于花园疾行，有小黄门撑伞相随，遮蔽不及，五皇子夺伞在手，命他回转，自己执伞独行；帝与身旁侍从笑曰：“広儿极肖薛贤妃，此情此景，如朕初见贤妃。”
　　衰弱的帝王无力地笑着，当年因忌惮薛家权势，只对贤妃母子冷淡相待，如今事过境迁，却惊觉已欠下故人太多，无处可还。
　　“陛下，吾儿已远京师，由他去求仙也好问道也好······只离得远远的，臣妾再无他求。”
　　言犹在耳，风雨凄凄。
　　八月半，有人上书参太子不孝，天子有恙，东宫却日夜宴饮笙歌。帝震怒，意废太子，五皇子跪于寝宫门外两夜为兄求情，此事方才作罢。
　　九月，太子在未央宫门发起政变，兵败身死，东宫之位从此空悬。
　　年末，岳国公方翰与朝中众武将联名上书，请立五皇子齐広为太子，帝沉思不允。
　　宫中又换了簇新的琉璃灯，整整齐齐挂在檐下，映着天光雪光，玲珑剔透。
　　寝殿之内空寂无人，书案上静静放着一纸诏书，鲜红的帝印盖在其上，狰狞得有些刺眼。案旁的地上是一堆灰烬，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在半个时辰之前，这堆灰烬还是一纸传位的诏书。
　　茜纱暖阁之中，清虚真人看着龙榻上已无生息的帝王，对一旁的齐広道：“为师为你犯了杀业，如今你大事可成，只求一事。”
　　“何事？”
　　“你活一日，力保紫霞观内众人一日。”
　　齐広有些不解地看向清虚真人，却见那人理了理袍袖，抱着拂尘朝自己作了一揖：“天意难测，祸福无定，贫道只能窥之一二，却不敢违之半分。将来诸事，全凭造化。”
　　“师父？”
　　“蠢徒，莫要留我！为师求仙去也，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见。”
　　白茫茫雪地，风日清明，齐広追出门去，却只见那道人袍袖翻飞，像只孤鹤般飘飘然踏雪而去。
　　“先皇龙驭宾天——”身后传来黄门尖细的高喝，拖着凄怆的长长尾音，在白雪覆盖的宫殿上空一转三折，落在北风里，碎成零星的、仿佛寒鸦一般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