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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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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终究还是老虎,终有一天会长大,长出锋利的牙和爪。
九沂太守周严叛乱,当朝天子终于想起附近的镇岳山上还有自己的一个儿子,乃是将门之女薛贤妃所出。薛老将军年事已高,只这一个女儿,如今贤妃已去,只齐広一个外孙而已。朝堂之上,薛老将军声泪俱下,请圣上恩准他将外孙带在身边,征战沙场生死由天,只为君王霸业万死不辞。帝王想起往年恩情,亦是动容,下诏任命不到十六岁的齐広为三军领衔统帅,随薛老将军出征,与九寰刺史方翰合兵镇岳山下,共平叛乱。
“这铠甲冻得硬邦邦的,你不知道脱了它再看沙盘么?”军帐中,方悯之看着齐広直摇头,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好走上前去帮他解去身上甲胄。
齐広这才惊觉有人在侧,见是方悯之,松了口气,笑道:“外公说我急躁冒进,让我好好反省,这不,一回来琢磨着就忘记了。”
方悯之替齐広解了铠甲,又拿来裘皮大敞来给他裹上,将人扯到火盆前,说:“烤烤手,冰得不像活物。”齐広依言乖乖照做,却只是伸着手出神。方悯之无奈,敲了敲齐広的脑袋,道:“薛老将军说得对,本来有上中下策,你偏要选下策,快是快了,我们死的军士也多了。”
“速战速决方是上策。”齐広不服道,“现在正是隆冬,互相拖延只会增加粮草消耗,我军人数远胜对方,以人换人有何不可?”
“玄生,人方为本。这一仗,你看老将军他们如何排兵布阵,好好学着便是。”方悯之正色,齐広不置可否。
方悯之见他生闷气,想起自己来意,于是讨好地笑道:“怎么,我惹小老虎生气了?来,三哥给你赔不是,瞧瞧这个。”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柄宝剑,道:“此乃是太清宗的镇门之宝问情,可惜他们掌门太废物,叫我抢了来,只是我已有佩剑,到底念旧不免冷落了它。今日是你生辰,我就借花献佛了。”
“原来你今年初春不见了小半年,竟是去太清宗撒野了。难怪回来一身的伤半死不活的,可把你娘吓坏了,差点叫我做法超度你去。”齐広笑骂,接过问情剑,入手实而不沉、凉而不寒,拔剑出鞘,剑身光华流转,通体素净只錾了“问情”二字。
方悯之叫了声好,拍手道:“宝剑赠英雄,玄生,等你剑指天下,我定助你一平四海。”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齐広握着问情剑,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屈指弹在剑身,铮然作响仿若龙吟,齐広歪头看着方悯之,问:“三哥,出去比划比划?”
“好啊,请!”
二人脱了碍事的裘袄大敞扔在雪地上,各自拔剑在手。天上坠下鹅毛大小的雪花,扑簌簌地落在剑刃上。
方悯之自小习八荒剑法,混沌古拙,但求沉而不移,心感八方以静制动。
齐広的天道剑法则从心证道,势求轻灵飘逸,如仙鹤栖雪、仙人渡萍。
二人连过十数招,一动一静,竟是不分上下。齐広手腕一沉,知道自己缠斗不过,当即回剑,足尖点在雪地上连退数步,方悯之也不追,笑着看齐広退开调息。
齐広一式寒水渡萍重新迎上,一霎时,剑光破开满天飞雪而来,当真有“问道太极本无我,一见破云雪纷飞”的气势。
寒山千里,军帐前的雪已积了近一尺。方悯之注意到,齐広的脚印永远只有两寸,不深不浅。
“三哥,你不认真一点可要输了!”齐広说着飘身而进,手中问情剑剑锋轻扬,一招“玉笛三剑”直向方悯之连刺数点,方悯之堪堪避过,提剑迎上,两把宝剑纵横相交,方悯之手腕一动,剑身擦出金石之声,再一绕一挑,齐広手中的剑竟脱了手。
“两年零九个月,第三百六十七次,愚兄不才,又赢了。”方悯之伸出左手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问情剑,将自己的佩剑收入鞘中,以左手执剑指向齐広,遥遥相对。
齐広沉默片时,忽然飞身欺来,方悯之收剑不及,恐伤了他,须臾之间向外撇去,齐広趁机一掌击上方悯之的手腕夺剑在手,正欲退开,却不料方悯之已贴着他转至身后,伸出手攥住了他握剑的手。双手叠握,暗中较劲之间,剑锋不受控制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斜斜的银光,雪花顺着剑气簌簌地飞散开去,森冷的剑身上映出两双眸子,齐広与那倒影中的方悯之对视,一刹那竟好像跌进了弱水三千。
“三哥!”齐広不敢动了,他的后背贴着方悯之的胸膛,寒夜里,身后人的体温显得格外灼人。
“怎么忽然不动了?”方悯之失笑,“累了?”说着松开了手,不等齐広反应,飞快地捡来裘皮大敞把齐広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齐広叫他弄得哭笑不得,红着鼻头在一旁看方悯之又跑去捡起他自己的裘衣裹上,夸张地搓手跺脚揉耳朵,又跑来把自己连拉带拽地请进了军帐。
“三哥,我还想看雪。”齐広将两只冻的红红的手放到嘴边哈气,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悯之给自己拍身上的雪。
“不行,过来烤火。”方悯之替齐広拍干净了衣服上的雪花,瞪了齐広一眼,开始给早已熄灭的火盆点火。
少年意气如今虽已辜负,当年却也曾照旧肝胆。心意相照的时候,谁又能想得到往后的世路坎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