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2、第 2 章

　　齐広想起七岁那年冬至随母妃去京中太清观进香，那观里装模作样的牛鼻子拂尘一挥，捻着花白的须子说：“此子凶星犯命，放在京中只恐害人害己。”
　　母妃哪舍得让皇儿孤身一人去往偏僻地，只可惜不知是那个随行宫人走漏了消息，让父皇听了去，新年未至便一纸诏书将他送去镇岳山紫霞观静修，做了清虚真人的俗家弟子，法名玄生。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一年。皇子齐広消失在了京中尔虞我诈的漩涡，道童齐玄生在紫霞观一年年长大
　　紫霞观里的日子过得比宫中自在，没那些虚与委蛇的圈圈套套，齐広不是孤僻性子，很快便和观中的道童们打成一片。师父清虚真人是个性情中人，不爱对弟子有过多约束；那些小道童们便常偷偷下山玩耍，也数次邀请新来的玄生师弟，只是这小师弟太老实，从不肯下山，师兄们便常给他带些山下的吃食，糖葫芦猫耳朵之类来逗他开心。
　　师父清虚真人见他聪敏好问又静得下心，也颇为乐意多提点他几分，一日兴起，竟带他去了往常练剑的栖鹤坪，教他门中天道剑法。
　　“根骨不佳。”清虚真人抱着剑坐在树枝上，闲闲地拿出葫芦灌了口酒，“不过，心性韧，苦得乐得，这点随我，极好。你既然先天不足，就权当强身健体罢。来，先试一试叫我看看。”
　　齐広的先天不足说来话长，他母妃薛贤妃原是个能骑马能挽弓的将门女，怀胎七月时遭人暗害差点一尸两命，万幸让她硬撑了过来，母子平安。只是往年的将门女从此日日离不得汤药，生的儿子也是个药罐子，自小弱不禁风，贤妃这才成了京中道观的常客，时时为儿子祈福续命，直长到五岁，才好转了些。这次他被送来苦寒的镇岳山，贤妃抱着他哭了半宿，最终却只能肿着一双眼放开他。
　　齐広不到八岁，个子也矮，拖着清虚真人扔给他的若水剑，人不比剑高，在栖鹤坪的白雪地上踉踉跄跄地画圈，清虚真人就坐在树上哈哈大笑，枝桠上的积雪随着他的笑簌簌地往下落。笑够了，折根光秃秃的树枝扔给齐広，跳下树来，像只仙鹤般轻轻巧巧地落在雪地上，拿过自己的佩剑，握在手中。齐広再仰头看时，师父面上早没了嬉笑的神情，冷得像雪，虔诚得像冰，冰雪剔透。
　　清虚真人出剑快而轻灵，齐広手忙脚乱地拿着小树枝在后面依样画葫芦；清虚真人口中念着剑谱，齐広一句话没懂却一字不差地照着背出来；虽是根骨不佳，一根筋的齐広却也算得上是个好徒弟。
　　转眼五年已过，京中来了消息说贤妃病重，要他务必安心在紫霞观为母妃祈福。
　　这福是祈了，贤妃却还是去了。
　　齐広蓦地发现，自己已经连母妃的容貌也记不真切了，悲伤也不过是淡淡的。似乎连齐広这个名字也快忘了，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兄，所有人都呼自己“玄生”。齐広，齐玄生，到底谁是真的？只有在偶尔午夜梦回，依稀有个笑意温柔的女子弯腰朝自己伸出手，说：“広儿，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