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1、第 1 章

　　暴君是公认的暴君，从三年前他迁都新邺广修宫室起，到今天仓皇逃窜被叛军逼到绝路终，他一直都是百姓眼中的暴君。
　　齐広在最后栖身的行宫里听着外面的凄风惨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成了众矢之的。门外的护卫已经散了，他知道，起义军来了。斟酒的美姬手一抖，清亮的酒水在波斯进贡的绒毯上泅出一片难看的湿痕，齐広皱眉看向那女子，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容貌，应该是前些日子新进宫的秀女，今日不知为何竟留了下来。齐広没兴趣多问，只是将斟好的酒一饮而尽；今不复昔，想必此人也不是来讨他欢心的，无外乎看他送死或是亲手结果他，何苦多问。
　　寝殿的窗被凄厉的秋风吹开，一阵腐朽的湿意混着冷风灌进殿内，扑灭了窗边摇摇晃晃的几盏灯烛，外面的喧嚣声近了。隐约听见有人在喊着些什么，却听不真切。想来是自己这般稳坐空城的样子叫对方起了疑心，不敢冒进；其实又哪有什么埋伏？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三公子说，这酒叫新凉，用此酒为陛下践行。”美姬敛襟下拜，“喝完了送别酒，陛下也该上路了。”
　　齐広没有做声，只是把玩着美姬递来的酒杯，一只雪白晶莹的羊脂玉杯，通体无一雕饰，只在杯底以铁线文篆了“玄生”二字而已。
　　拿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来了结自己的性命，三哥真是好不念旧情。
　　齐広只觉得有些乏了，眼前美姬的脸竟有些看不真切，案旁的烛火执拗地在寒风中摇晃着，终于还是嗤地一声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像一条缠绵的蛛丝，荡开在黑暗里。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齐広有些欣慰，到底这催命鬼还是念了往日的情分，没叫他死前七窍流血面目可憎。
　　“三哥，我不懂······”
　　难道是报应？十九岁回京篡召登基，弑兄杀弟，诛其党羽。
　　可平心而论，不算逃亡行宫的这一年半，自从登基，自己有哪一日敢懈怠？
　　征柔然攘乌桓兵犬戎平定四方，南通海国北越戈壁，商路贯穿南北、运河连通东西，开阔的难道只是自己的疆土？充实的难道只是自己的国库？那些从此免于异族侵扰的百姓，为何只记得挡在他们前面的军士，却不知自己这个皇帝也为此费尽心思？起义起义起义！难道安安分分过日子就那么让他们不满？
　　自己选能才任良将，从不拘于世家大族，下诏规定寒门子弟一视同仁，何曾亏待过他们分毫？为何到头来却被他们逼向绝路？
　　自己最信任的人，为何可以毫不留情地取走自己的江山，和生命。
　　到头来，一场大梦霸业成空，齐広却惊觉，自己已乏了，虚耗了半世光阴，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怨吗？恨吗？悔吗？都说不上，既已将死，这浮世虚名也只做尘土；只是有些可惜，赤条条来孤零零走，到底，意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