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柯六千

11、第 11 章

　　十一
　　天下大定，已渐渐有了些太平盛世的影子。新朝的第一场春雨落了，第一茬春韭绿了，第一树梨花也开了。
　　春天合该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方悯之想，因为该醒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
　　“蠢徒，蠢徒！”清虚真人倒转拂尘，拿拂尘的象牙柄敲着自家小徒弟的脑袋，敲着敲着敲出了节奏来，自己反而笑开了。
　　齐広的脑子有些混沌，他已经醒了两天，却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在此处。此处又是什么地方，齐広更是糊涂。
　　“真的蠢了？”清虚真人继续有节奏地敲着齐広的脑袋，自言自语道：“别这样，为师的药难道真的这么差？不对，要是‘新凉’真的能叫人变傻，也算是个意想不到的功效·····不行，我冰雪聪明的徒弟啊，你可不能真傻了。”
　　我没傻，齐広有些迟钝地想着，我只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现在还没醒。齐広在床上躺好，闭起了眼——再睡过去就好了，他想。
　　世事总不能如意的，齐広想睡，清虚真人偏不让：“你都睡过了一整个冬天！起来给为师练剑！”
　　练剑？齐広被清虚真人拉下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走路都困难，为什么还要练剑？为什么不能干脆叫他死了算了？
　　一把剑扔在面前，齐広跪坐在草地上，低头去捡。
　　他的眼睛不比之前好了，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摸索着拾起来，入手是熟悉的剑鞘纹路，这才发现是问情剑。
　　问情剑，用这把剑来了结，也不错。
　　“蠢徒，这世上不止有一种活法。”清虚真人站在齐広面前，神情肃穆。齐広抬起头，他很少听见师父这般认真地说话，不由得愣了。
　　“你身为帝君，我们不知你是否决定以身殉国，自作主张保你性命，又恐违你所愿使你遗恨余生。所以，为师和方悯之那小子约好了，等你醒来意识清明，去留全凭你自己决定，我们绝不干涉。但为师想说，你要想清楚，如今盛世太平，其中有你一半功劳，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懦弱到一定要以死来逃避的地步。”
　　齐広捡起了剑，抓在手中，颤抖着想拔剑出鞘。
　　“原来如此。”清虚真人苦笑，“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清虚真人盘腿在齐広面前坐下，这样他便可以平视跪在地上的齐広。
　　齐広费力地拔出剑，摇头。
　　“真的没有？”清虚真人又问，“你我师徒二人许多年不见，有什么不甘心的呀、后悔的呀，没完成的呀，可以跟师父说说，说完了再上路不迟嘛。”
　　齐広想了想，点头。
　　草叶上的露水落了，摔碎在泥土里，了无痕迹。
　　“师父，你替徒儿问问方悯之，开乾六年春天，我写给他的信他还记不记得，若是还有印象，给徒儿回封信罢，现在写不出也不要紧，将来烧给我便是，一年也好十年也好，我都等得。”
　　原来到最后，他所求也不过是一个人的一句话。
　　国家也好生命也好，只要他有的一切，他都可以交出来向天下人谢罪，尽管他已不再奢求世人的宽恕。
　　可他能用什么去换他最想听的一句原谅？
　　他必将带着这些罪孽永堕地狱，永远、永远得不到饶恕。
　　“什么信？已经这么些年了，你不能指望人家记得清楚。”清虚真人道。
　　齐広不假思索地开口念道：
　　“吾兄悯之敬启：
　　去岁冬日事务繁重，弟竟疑心于兄，口不择言。如今思及，悔恨晩矣，望兄恕弟之莽撞。来年开春，待到京中琐事落定，不知兄可愿再回京中复职。
　　甚念，不论归否，请回信一封，愿安。
　　愚弟······玄生。”
　　当初在心中反反复复念了上千遍的几个字，如今再要想起来，竟是丝毫不费力气。
　　清虚真人盯着自家小徒弟，问：“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他娘···呸呸呸，你别想死了！还真他娘的是个情种！哟，对那臭小子想说这么多，对老子一句话没有？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就这么对我？”清虚真人一把抢了剑，护在怀中，怒道：“我看你们俩没事儿找事，净瞎折腾！再过两天那臭小子就回来了，我不当媒婆红娘，你亲口跟他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