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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稿15 画中人 ...

  •   孟章寄居在这画中也有些年月了。

      枢居的礼尚往来,从不乏稀世之珍。久负盛名的画师泼墨绘就一幅傲骨铮铮的苍松翠柏,他躲在苍松翠柏后头,日日瞧着他的仲卿。

      仲先生日日赏玩这幅画,他肉眼凡胎的,没瞧出什么超凡脱俗的名堂。

      “他只知意啊景啊的。”孟章叹口气。

      未料宿醉的仲堃仪今日晨起,握盏的手打颤,一碗滚烫茶水泼在画上。

      当然,这也算是歪打正着。

      谁叫他总是念叨着,“王上,今日得闲,不若共饮几杯”。

      仲堃仪负手站在窗前的工夫,骆珉已收拾了残局,将那画卷挪到日头底下晒了。难得大晴天,弟子们干脆将平日里用的书籍药材一并晾来。

      “哎呦喂,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孟章捂着耳朵,听见最前头山崖上那只老树精在抱怨。老树精晃动郁郁的身形,一个劲抖搂枝叶。

      饱经风霜的韧性今日却输给了一碗热茶。

      孟章觉得好笑。默默将落叶扫进下方渴虎奔猊的山涧里,打定主意不叫某人看出端倪。

      朝暮转眼就是,黄昏时收了书画,画上水渍凸起的地方也还是突兀。骆珉扶着画轴端详片刻,摇摇头,随即将它挂在书房一面并不显眼的墙上,末了恭敬退出。

      伏在案上的仲堃仪又是大醉一场。

      “又喝酒!”孟章蹙起眉头。借酒消愁愁更愁,亏他还是个读书人!

      一时之间,房间里全是醺醺酽酽的味道。透过窗棂送来的夜风轻柔又凉爽,见多识广的老树精眯着眼睛,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孟章小子,老朽观他的面相,若是执着前事,恐非久寿之人呢。”

      长时间相处下来,老树精已知这二人命途匪浅,牵连甚深,亦隐隐觉得终于逮到送走不速之客的机遇——画中藏人终究是悖逆天道轮回,他即便再喜欢眼前的年轻人,也总要顾及这一境生灵的生死。

      孟章哪里不知这老怪的心思,但还是不由关心则乱:“此话怎讲?”

      “命中能影响天下局势之人,大抵都是有心魔的。”老树精说。

      “哦?”

      “你便是他的心魔。”

      孟章面无表情道:“我不信。”

      “不信你且入梦,一看便知!”老树精说着,加重语气,一挥手,乱石风沙便拽着孟章前行。

      待到风声停了,孟章睁开眼睛,入目是旧日学宫,分明是谷雨季春时候,然而此地一人也无,他独自走了许久,才见到仲堃仪在一间雅室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烂醉如泥,浑然不知身后幔帐烧起。

      “仲卿!”孟章出声呼喊,急急奔来,却被一道并不存在的结界阻挡,无法靠近。

      这是仲堃仪心中的屏障。在这梦境之地,他似乎拒绝任何人靠近这里。

      “孟章啊,你可看清楚了?”老树精的声音在虚空中幽幽响起。

      “看清楚了。”孟章闷声回答,急切寻找答案,“老人家,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救他?!

      “你如今在他的梦中,梦中人入了梦,该如何做便如何做!至于那层劳什子禁锢,老朽替你破解!”老树精如此承诺。

      解铃还须系铃人。孟章这便明白了。

      他福至心灵,急急赶来:“仲卿!仲卿!本王在此!你,看看本王!”

      久违的呼唤声中,地上的仲堃仪迷迷糊糊被冷风浇醒。

      孟章方才近前,脱了衣裳覆在火上,狠狠踩了几脚。仲堃仪见状眼皮一跳,哪里还有睡意,仓皇中脱了险地,内心震动不已。

      梦里的仲堃仪诚惶诚恐,对孟章说道:“微臣心中烦闷,不知不觉走到学宫这处,适才饮了些酒......”
      孟章皱着眉头打断他:“只是饮了些酒?”

      仲堃仪被他盯得有些窘然,面上也是火辣辣的,强撑着跪下:“微臣饮酒贪杯,蒙骗王上,真是不敬,微臣知罪。”

      孟章扶起他,温声劝慰:“仲卿无事便好。下次切不可再如此。”

      事已至此,无事便好,其余不强求,也强求不来。

      室内的宁神香气还剩星点。

      有人明知这是黄粱一梦却也不愿醒来。但他终究会醒来。

      “王上,微臣方才,做了一个梦,您居然入了微臣的梦。”仲堃仪自案上抬首,自嘲地笑笑,“也是我一时松懈,叫你钻去空子。”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忍不住回味梦里种种。

      “梦里您劝我少饮酒,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提起当年学宫往事,只是绝口不提自己如今如何。哦对了,您还给我看了一幅画,想要开解我……”

      对了,画……

      原来是那幅画……

      自己时常盯着它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难怪。仲堃仪揉了揉脑袋,一时也不做他想。
      良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最难消磨时光阴。又几日,仲堃仪重新拿了画赏玩。

      画中老树后居然出现一截水绿的衣袂。穿堂风涌入,似乎那衣袂也随风而动。

      仲先生望着画,又哭又笑,只当从今往后有了盼头。他日日将画放在眼皮底下,想着有朝一日他的王上不再躲藏,总能再见。

      画中是另外一重境界,藏着他以为的良辰美景。
      微风徐来,衣袂飘摇。老树精在心里嘀咕:“这孟章小子当老朽是晾衣杆吗?走的时候怎么不带上这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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