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旧稿留存》筠悠

14、旧稿14 如梦令

　　入秋以来雨水竟也不肯消停，时不时冷上一会子，执意将天地万物浸在水里，像是爱极了这湿漉漉的景致。

　　好容易逮着晴好的时机，仲堃仪领着几个弟子下山采买。骆珉是个省心的，早早就做了安排，手头无事的仲先生避开热闹处，在一处孤零零的卦摊前停下，书生模样的算命先生抬起头，已将他打量去了七八分。

　　“先生是要测字？”

　　仲堃仪点点头，想也不想便落笔。

　　书生抬眸望去，纸上赫然是个“孟”字。

　　“孟？”这位公子的心上人怕不是姓孟？在这条道上摸索有些年月的书生略一沉吟，“孟这个字么，同梦，梦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先生还要何解？”

　　“他，可还好？”

　　书生便知他这位心上人实际不在身边，他也就象征性出言安抚几句，宽顾客的心顺便把钱赚了：“你这位心上人早年历过大劫数，但好在有惊无险，依学生看，你二人遇上，不过早晚的问题。”
　　仲堃仪笑笑：“承你吉言。”

　　与此同时，街对面酒楼的一扇窗啪地一声合上。
　　仲堃仪当晚回去便见到了孟章。

　　梦中弱冠模样的天枢王还和从前一样老成，口称“良辰美景奈何天”，缺失取自他那年为舍人时从凌司空眼皮底下私相授受的话本子。他笑着，应承下他那杯酒。

　　紧随其后的，声势浩大的夜雨缠绵打在窗上，将他唤醒。

　　良辰美景奈何天。

　　应着时候，树叶前头落了一批。风雨便瞄上了那些个矜贵的花草，铆足了劲地摧残。晨起他站在廊庑下，冷眼瞧着，檐角淌下来的水滴答滴答，将脚下台阶冲得光滑明净。

　　骆珉侍立在侧，一反往常沉默：“先生在看什么？”

　　“你说这江山如何才称得上如画？”江山如画是他当初发下的誓愿，可他从未见过江山如画，只得擅自描摹。

　　骆珉想了想，答：“山川灵秀是神工鬼斧，海清河晏，在乎贤主名臣。”

　　路过的艮墨池也来凑热闹：“莫若天下一统，君臣一心，方可揽盛世入怀。”

　　“你们说得都不错。”仲堃仪叹口气，“能入我心者便是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可不就是江山如画。”早已失去的东西，反叫他苦苦追寻许久。

　　等到雨晴又过了三日。这回仲堃仪独自下山，打定主意不叫人跟随。骆珉拗他不过，只得说服他千万带上伞……如今这时节也忒反常了些。

　　仲堃仪举步卦摊，那书生果然还在。

　　书生还记得他：“先生这回又是测字？”

　　仲堃仪摇摇头：“解梦。”

　　“哦？是什么样的梦，先生可否详述？”

　　仲堃仪也不避讳，将梦中情形同书生说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出处在《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书生脑筋转得飞快，面上也眉飞色舞，像是了结一桩心事般神神秘秘开口，“吉！上上大吉啊先生!”

　　仲堃仪面不改色：“哦？”

　　“先生不妨想想，《牡丹亭》这出戏，讲得是什么……”

　　当是时，仲堃仪只觉得盘桓在耳边的叫卖声停了，连簌簌风声也偃旗息鼓，入耳只这一句，只这一句就够了……他心头震动，撂下银锭，匆匆别过。

　　书生回过神时，这人业已走远。迎面酒楼走出一人，滚边的黑披风裹着水绿色衫子，蹙着眉头，狠狠斥他：“凌烨，你话太多了。”

　　书生只是抬头望天：“这天好像又快下雨了。”

　　那人于是小跑过来，顺带牵走了摊位上的雨伞。

　　“喂喂喂！我是叫你帮着收摊！”书生在他身后大叫。

　　回去的路上果然下了大雨。

　　雨后果然天晴。

　　岁月兜兜转转，一晃到了冬日里。

　　天地端得是银装素裹，院角梅花也赶来应景。这样的时节里。该冷的。仲堃仪呵口气，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猛地抬头，就见那人站在枢居廊下，为止是赏雪景还是等归人。仲堃仪加快了脚步。

　　须臾近前的工夫，终于使他看清孟章发上残存雪迹，风雪何其肆虐，小小廊檐并不能全然庇护，骆珉他们也劝不动。

　　“怎么不进去？”

　　孟章笑：“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呢。”

　　仲堃仪也笑：“那王上可看够了？”

　　孟章不语，只是转身回到屋内，仲堃仪跟进来，顺便带上门，将一切风霜雨雪就此隔绝。

　　烧着地龙的室内暖烘烘的，茶是早就沏好的，酒也用小火温在炉上。孟章替仲堃仪卸了披风，略一踮脚拍去他肩上残存的雪碴子：“烤烤火吧，别把寒气带进我的屋子！”

　　“不忙。容我侍候侍候王上。”仲堃仪伸手够了条巾子替孟章揩头发。

　　驱逐寒气后，仲堃仪拥着孟章坐在毯上，窗外积雪渐渐消融，今后想必更冷。

　　这一切恍然如梦，孟章犹在梦中：“我那时真没想到，仲卿这样的人，居然会信江湖算命那一套。”

　　仲堃仪也不隐瞒：“那日我偶然见到凌烨，便知他是已故凌司空的儿子，我见他沦落至此，想着暗中帮扶一把，不成想……”竟有意外之喜。

　　他的良辰美景就此，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