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9、守岁

　　府中祭祖规矩极严，各房各制供奉，再由长及幼，亲疏远近依次去拜。
　　姜清挽前头还有百余人，觉得在外头冻着不上算，于是拿了个小盏跑到祠堂后边“照虚耗”。
　　她熏黑了十五个石头，正打算烧第十六个，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来人，伸手将那些石子都拨进雪堆里。
　　姜怀易恍恍惚惚的走来，似乎是刚拜完祖宗，袖子上还染着一抹香灰，官帽拎在手上，头发也已经散了，整个人看上去异常颓废。
　　他似乎没看见近在咫尺的姜挽溪，脚下杂乱着脚步就要踩上石径旁的一小汪积水。
　　姜清挽赶忙喊他一声：“五叔！”
　　倒把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连跳几下，回过神看她，见到是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姑娘，遂问：“你是哪家的？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我叫姜清挽，半月前刚从青州回来。”
　　“我记得你！”
　　他突然高兴起来，说道：“那时我还在国子监，四哥时常爱领一个小孩去听戏，是你对不对！”
　　此情此景不免让姜清挽觉得他有些呆，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灰，仰头笑着喊了句：“别来无恙啊五叔。”
　　方才的惊吓被冲淡了些，姜怀易走过去靠在一颗老衫树上，见她面色如腊，皱眉道：“你的眼疾可好了？这些年你在青州过的怎么样？”
　　他身上似乎还保留了一些少年气，明明刚才还魂不守舍，现在倒有些飞扬的神采。
　　见他问话，姜清挽本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全靠家中长辈惦念，吃也好睡也好，抬头看见他眼里真实的关切，到嘴边的话变成了：“眼睛早好了，就是青州风沙大，到了冬天鼻子嘴里都是土腥味儿，有几年也缺水少粮，不过马场多，是跑马的好地方，五叔若是去了，就不会被围栏绊住了。”
　　“你还记得这事！”姜怀易红了红脸远挠挠头。
　　他当年在国子监课业但求拔尖，书礼乐数倒好说，到骑射这里生生去了半条命，还是只学了个半瓶水。于是就跑去央求已经结业的四哥教他，他想起旧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怀念、怅然的神色：“我去烟云巷堵他，他竟说要带你去看戏，那年我就像你现在一般大，听他这么说还挺生你气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吸口气，从怀中取出个什么物件递过来。
　　“给。”
　　“后头我去了西府一趟，规整四哥的遗物，里头就有这串数珠，就剩六粒都在这了。”他暗自长舒口气，继续说：“前些天我住在翰林院，今晨回家听闻你叔母说你回来了，便带着这串数珠，想着碰见了给你。”
　　六颗黄豆大小的金珠被一根彩绳穿起，金珠上錾刻着祥云和北斗，绳子很旧，这串数珠已经很多年了。
　　姜清挽接过数珠的手微不可闻的颤抖一下，她抬头看见那双温和的双眼，突然没由来的鼻酸。
　　“四叔为什么要去西府？”
　　“我也不知，只记得他那日来国子监寻我，说是进了工部，上任的地界有些远在西府。”
　　姜怀易还记得那日，四哥穿了件圆领的青色长袍，与平日里那个绣罗衣裳的那个“清之”公子相去甚远，本该是为他高兴，可姜怀易回想起自己那天看到四哥的心情，竟然是叹息心疼。
　　“逝者如斯夫，莫惦念了，年后进学去好好用功。”他摸摸侄女毛茸茸的脑袋，姜清挽的“元宝髻”歪了一下，姜怀易尴尬收回手道：“我先回了，你玩吧。”
　　转身脚步虚浮的往景门而去，祠堂两侧的灯火烟气映的他的背影恍恍惚惚，姜清挽想，定是在宫里受了些搓磨，才会六神无主的走错路，她嘀咕：还是心软又怕鬼，这也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那个死了的大人。
　　她很想安慰他几句，可是要说什么？
　　官场艰辛？同僚就是今天有明天无的？
　　姜清挽打个寒战，顶着闺阁娇女的皮说这些未免也太惊悚了些，思来想去，眼见姜怀易脚踏进景门，她赶紧喊一声：“五叔，侄女有方符咒，明日差人送去！”
　　姜怀易脚下一顿，像是点了点头。
　　他走不久，八重自景门急步而来，连声说道：“姑娘到咱们了，快些过去吧。”
　　姜清挽一拍脑袋，她倒把祭祖忘了！
　　急步到祠堂门口，蹑手蹑脚混进去，四下一打量见人已经齐了，忙找了个空拜垫跪下。
　　神位供在一方方精致的檀木龛内，由高至低依次嵌在一面山形镂空木壁，背靠一面坚固石壁，朝向选的是宅之吉位，神位雕漆而成，镶着錾银字迹：姜氏姜元堤堂上高曾祖之神位，可见是上京姜氏的先祖，前朝的用栗木，近一代姜家发迹，用的檀木，一眼看去都乌沉沉的。
　　这一屋子的人一一亮烛上香，侍奉香案的老仆把高碗盛的三牲、灯花果摆上，长声道：“送席。”
　　祠堂外的小厮立刻搬进来一张香案，上有摆着檀香山、八宝斋，还有水晶杯玉壁等宝器，形制规格样样都比祠堂原有的高，是宫里的两位娘娘送来的祭品。
　　祭祀已到尾声，那位老仆请出族谱，宣读开篇所述的家规、家训，比如“睦族人”、“和亲友”等，读完请示过孟氏，再由姜怀瑾代表族人将族谱供于高案。
　　裴氏带着姜清挽上前行了大礼，“拜谱”结束后，负责文书的西席先生将姜清挽的名字编修进去。
　　不仅是姜府，整个上京的大宗族规矩基本大同，族谱上会有主母的名姓，主母名下名下在写未嫁娶的子女，也有许多府中嫡支不丰，将庶出一股脑记在正头娘子名下的。不过通常不会记庶子，庶女记在嫡母名下的倒是比比皆是，多是为了议亲便利些。
　　姜清挽能记到裴氏名下，自是有那些许多隐秘的原因，但这一世孟氏和裴氏也是看中了她的乖觉。于是西席先生一杆笔落下，孟氏倒是当着许多族亲的面夸了她一番。
　　她拜了几十拜，出祠堂直在心里感叹这是个苦差事。能令这差事不那么苦的办法除了吃喝，剩下的就是家中长辈的银裸子金瓜子了。
　　姜清挽顶个元宝头领着五叔年方三岁的儿子盛哥儿在席间长袖善舞，收获了个盆满钵满。
　　姜德容破天荒的坐在了姜挽溪身边，只是席间一口未动。
　　静姝和芜菁两姐妹只喝一小杯果酿，吃东西也克制的很，姜月贞更别提，瑟索的含着肩膀头都没抬几次。
　　原因无它，等到这个时辰宴菜早凉透了，姜清挽吃了两口冷盘，愈发怀念起晨起和八重明远一起吃的热乎乎的明州元宵来。
　　夜半子时，外头传来几声锣响，孟氏面露紧色的说道：“宫中赐菜到了，怀瑾亲自去迎进来吧。”
　　姜怀瑾点头，片刻进来，在孟氏那席低语一番，抬手唤骆长随去隔间去取备的年礼。
　　户部尚书姜怀瑾向来以清贵儒雅束己治家，这直接影响了众人送给老太太年礼的式样。
　　一概的名画、古籍，钱嬷嬷在一旁收拾着那些画卷，自家府里的和别家府里的，摞在一起活像个书画铺子。
　　姜清挽看了一眼，被勾的打了个哈欠，想起八重刚刚奉上去的年礼，不由得又有些许肉疼，因为红布下盖的不是她所以为的什么汉白玉像，而是一尊金光熠熠的金弥勒，姜老爷的脸色再黑一层，孟氏倒是挺欢心的样子。
　　直至月将落，清挽才得以回拈花阁小歇。
　　碧瑶见她拿手中的赐菜只捏一点点边，急忙将她手中捧着的一小盅赐菜接过去，把平日里放香炉古琴的桌子腾空，好生把那一盅赐菜放好作罢。
　　姜清挽看着镜中她这一通忙活，撇撇嘴，随手拆下头上一团金花宝钿的华胜，说了句：“不就一盅菜而已，至于这么宝贝吗？一路上举的我手都酸了！”
　　碧瑶方才在堂前看的清明，总共就只有五盅赐菜，依着往年旧例，都是老夫人一份，其余的四房各一份，今年老夫人却在众人退场之际，对姜清挽说了句：“挽儿，刚在席上吃的那么少，这盘菜你端回去。”她咂摸着这句话，想着老夫人目光自始至终也没往西席过几眼，姜清挽吃多吃少，又如何会知？想来是真要抬举姜清挽了。
　　碧瑶细细计较一番，心道：以后当差更要当心，得拿出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的劲头来才是！
　　她放好东西，听见姜挽溪说话，心里头又嘀咕一句：不识抬举！嘴上却不得不解释了一番这盅菜的来由，以及多么金贵。
　　姜清挽甩着手凑过去，揭开盖子看一眼，沿处似乎有些水汽凝在边上，已经凉透了。
　　她回头，八重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房中只剩下她和碧瑶两人，她端起白瓷盅，凑到嘴边，转身进内室，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我吃了就是。”
　　碧瑶在外间听到喝汤落盅的动静后，这才推门出去，则路去了裴氏的住处。
　　姜清挽舒出口长气，举着盅里的白瓷勺坐在灯下心中已经满是疑云。
　　它就像一盅被寻常的但是被精心烹调的豆腐花一样被津在金黄浓郁的汤汁下，足以满混过关。
　　为什么官家要在除夕夜给姜府送一盅猴脑？
　　皇宫里的赐菜向来有定制，什么人每年分到什么菜都是明明白白的，猴脑是关北一带募国名菜，燕国贵族斥此菜血腥向来只以豆腐代替，宫里御厨更是将此菜做的假能乱真，若不是姜清挽接过赐菜闻见的就是一抹极浅的腥气，估计这会儿早就下肚了，这算不上硬要掰开去说的大事，豆腐猴脑成了真猴脑，顶多算是不同于旧例。
　　孟氏茹素，这盅猴脑就给了她这里。
　　父辈们进宫说的是左相遇刺一事，姜家向来在官家面前得脸，后宫又有两位娘娘坐镇，合该不伤毫羽才对。
　　姜清挽在屋内枯坐了很长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知过了多久，上京城钟声敲响，她的手一转，一盅名菜瞬间被倾倒了个干净，空盅被随意扔在桌上，她看着室内一盏灯静静燃尽，这才起身亲自换了一身衣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