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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泯然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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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又叫元正,每年燕国都会举行大朝会,官家在在正殿召见百官群臣,以及各国的使节和附属小国的朝贡使。
天门街的灯火便或从钟声起时燃到坠兔收光,清挽既然睡不着,少不得要去瞧个热闹。
出拈花阁,远远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芜菁道:“快些快些快些!钟鼓已响三轮了,再晚连马蹄子都见不着了。”
姜清挽不由得感慨,因着那盅赐菜府里的小娘子们都有些心气不平,只有这两姊妹看起来无波无澜的。
静姝拉过她,说道:“来得及来得及,你别听她诓你。我兄长已经在外头等着咱们了,走吧。”
几人雀跃的和二房长子姜明彦汇合,身姿笔挺的站在正门台阶下,见到她们温和的说了句:“街上人杂,妹妹们还请跟好。”
姜明彦生的面若冠玉,相貌堂堂,行为举止谦恭有礼。
芜菁吊在后头偷偷嘀咕:“哥哥是姜府……不对!是整个国子监著名的书呆子。”
“书呆子?不会吧。”
芜菁促狭的笑了笑:“等会到街上你就知道了。”
天门街直通宫城,长有千丈,宽近百丈,街道两旁商肆无数,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是熊熊燃烧的松油,资财雄厚的商行,请了名妓名伶在楼台庭阁处唱个不休,舞个不休,街上行人俱都是穿戴一新,不乏锦罗玉衣的人家出行,手里拎着柄奇巧精妙的归鸳灯,行在期间,只觉得当今服饰流行风尚,时事政事不用刻意探听也可灌入眼中。
真是平生少见的热闹。
姜明彦带着几个妹妹坐在临街的雅阁上,一口气不停的将街上的各色队伍车马介绍了个干净。
“妹妹请看,第二列衣裳鲜洁鼻高黑髯的是大食国的使者,他们国家盛产琉璃,第三列是高丽国,他们中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往年都是楚国使者做队首,”他叹口气,“进犯大燕的是楚国叛军,竹荫寺的刺客亦是楚国的武者。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今年出了这样大的事故,燕楚之好危矣。”
芜菁递给姜清挽一个:“你看吧”的眼神,转头吩咐雅阁里的茶博士制上几盏紫笋。
此雅阁名叫“泯然局”,是燕京文人学士们一等爱来的绝妙处。
它地理位置好,坐落于天门街的中心地带,左邻永元书林,右邻淑芳宝斋,横梁大柱皆用百年大木,窗格灯罩皆用七彩琉璃。中间大厅留出四层挑高,四周设置花窗、凭栏、隔扇,其间以微小精致山石、照壁花木堆出峡谷,山峦叠嶂,起伏不止,山间偶有用作熏香的香雾飘散,楼上设榻置几,客人或是品茗对弈,或是浅读临帖。
今夜取消了宵禁,泯然局内观者云集,街上的花灯过了十余架,使者过几千人,临街靠窗的这一面的人声逐渐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方隔间内传出的窃窃私语。
无外乎两件事,一者是函谷关的战事,二者是左相遇刺一事。
“这回函谷关的战事应该可以终结了,乔某有位表兄在兵部,道原本俪昭已在三月前连夺我两县,年关前邴州阳县兵尽草乏已是强弩之末,可这危局硬是被官家从青州调去的一位宣威将军将军扭转了!”
这人声音愈来愈高,说的还是旁人不知的内情,一句话落,泯然局里顿时安静下来。
就有人问他:“函谷关之乱吾等日日牵心,近日来也听得一些邴州来的消息,兄既得了好消息,不妨大声些说!”
一方隔间中走出一个身着直缀长袍的清秀公子,他高声道:“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在下姓乔,名方域,出身珑河乔氏。今日所说也不是什么机密,诸公若问,乔某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来日开学国子监推举,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坐在姜清挽对面的明彦面色变了变,略一迟疑才小声介绍道:“乔方域,是我的同砚。”
芜菁蹙起眉头,极快的掀帘看了一眼,冷冷道:“我道是谁拿军机要事在此处出风头,原来是这只花孔雀!”
捧着盏的静姝神色也有些不好。
那厢乔方域已经朗声讲述起来:“诸公可否记得六年前我大燕北伐起泽国的青州兵?”
众人激动起来,有人忍不住探头出去:“六年前起泽联合沙陀成狐狗之盟,不断进犯我国边陲,官家英明决断,令辅国将军赫连成出兵讨伐,宣威将军孙延夫则领兵二万以主力在嘉县一带守住要塞。燕军一月之内击溃起泽和沙陀二十三万之众,收回河间县、安平县、上艾县,攻破沙陀四县和起泽南都九县。宣威将军麾下的一名副尉更是率一千轻骑追击穷寇,将那起泽沙陀大将曹鶴斩于马下!我燕军大胜!”
说起六年前的北原之战,众人一片热烈惊呼。
乔方域淡淡一笑:“那名副尉名叫周霍青!”
“原来是他!
“竟是他,真乃我大燕义勇忠良!”
舅舅早年是国子监的监生,千秋宴艺宾曾得过官家的赏,在场有不少人曾是国子监监生,闻言道是忆起了,于是满室俱大惊大叹起来。
姜清挽回想起许多年前。
那年还在青州,她和八重不过六岁。眼盲将好未好,前尘往事记得断断续续,还常常因为眼盲双脚陷进泥潭里,青州的空气里似乎永远漂浮着血腥气味。
她过的浑浑噩噩,有一日听见舅舅说:“挽儿,舅舅此去若功成,回燕京便指日可待。若不幸身死,你就和八重一起回去上京。”
几番死里逃生,功成。
周霍青成了青州兵中最响亮的名字。
将士的名姓像泯然居中一剂响亮的惊堂木,再懒怠的眼皮也陡然睁开。
乔方域道:“北原之战令那些狐狗之盟偃旗息鼓,青州六年间再无兵戈。可去年年末,起泽竟联合一支楚国东境叛军再犯掀起战事。”
这场战事她印象深刻,不过最终局面却与今时大为不同。
楚国幅员辽阔,有精兵强将组成的铁甲之师。但楚王昏庸,将颇有贤德之名的高皇后贬为庶民,立胡贵妃为后,胡姓佞臣在朝中一手遮天,自此后,楚国朝局混乱、权利分裂。铁甲之师亦陷入乱局,各都督拥兵自重。进犯大燕的楚军便是出国东境分裂出的叛军。
前世敌军突袭邴州阳县,燕国虽反应迅速派去宣威将军孙延夫平定,但阳县失守,数万平民惨遭屠戮。今生姜挽溪假借木野狐向舅舅暗示叛军的动向,第二日他果然与曹裨将清谈,宣威将军得以提前布局。
“重兵突袭邴州,围城阳县危在旦夕,想必此役未果前,诸公也是为阳县惴惴不安吧?”
有人应他: “是也是也,心中焦急。”
乔方域一笑:“可放心了,阳县安全无虞!宣威将军早就在几月前部署兵力,伪装成邴州防兵交锋,后佯装不敌退守阳县城内,敌军以为阳县手到擒来之时,周副尉从敌军后方切断其粮草,城内埋伏的六万精兵倾巢而出将那敌寇杀的片甲不留!诱敌深入,内应外合!又一场漂亮的仗!”
泯然居瞬间人声鼎沸。
捷报应是深夜才传到上京的,多数人不知,这个乔方域倒真是消息灵通。
姜明彦本不愿给妹妹多介绍乔方域这个浪荡公子,可是晦气遇见了,那人说的又是姜家舅舅的事,只好低数细数起这位同砚的一二三事。
乔方域口中的珑河乔氏前朝做丝绸起家,后又涉足瓷器,茶叶,凡是大宗商品皆包揽干净,丝绸茶叶产区横跨岭南两州,销往楚国、齐国、沙炽诸国。这样的珑河乔氏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而朝廷之所以能放任其做大的根本原因就是燕国妇孺皆知的三约法。
一是朝廷对乔氏收税为重税,尤其是大宗商品交易,收税三成;二是乔氏嫡系终身不可离开燕国;三是乔氏家主皆由女子担任。
三约法保证了朝廷课税,而且还大大提高了女子地位。
是以,乔姓权豪势要的人物都是女子。
乔方域不过是个一表八千里的远房,自永州考学进了国子监,为人善于钻营,素日流连于乔府,嫡系一脉对他客气有余,但是行事谨慎,从未许过他什么实际好处。最后搭上的是三房的乔宇,也就是他开头说起过的兵部表哥。
芜菁道:“差的远呢,乔家真正掌权的嫡出住在内城以北,三房不过一门庶出,几年前捐了一个六品的兵部主事,这才从外城搬了进来,乔方域在国子监只道自己出身乔家,有个兵部的表兄,倒有上赶着去恭维他的。”
“原来如此。”
姜清挽应了一声,随即又说:“乔家嫡出一支有在朝中当职的吗?竟住在内城。”
姜怀瑾前几日因姜清挽去了外城责备于她,此事姜明彦也有所耳闻,他抬眼一望,见她神色平静,才道:“并无官身,居住在内城是官家钦准的,妹妹日后在国子监见到与你同期入学的乔月婵,万万不可觉得她出身商贾就轻看她。”
姜清挽心道:我果然是演技绝佳,姜明彦还真当我跋扈。
“但若是对上了这乔方域,定要看管好自身物件,他若是借,你便让他来寻我!”
“这是为何?”
姜清挽顿时抓紧了腰间的一只金香囊,有些吃惊的看向姜明彦。
静姝面带不豫:“他上下钻营送礼钱财吃紧,便起了些下作主意,或是借用偷拿或是不问自取,自国子监女学生这里得了些香帕荷包,墨书这类的物件,再去京中纨绔浪荡的公子哥那里淘换银钱!”
其中就有静姝的一只香包。
去年中秋姜家阖府在京郊的瑶山池赏月,因是名胜,权贵百姓云集,凡圣混同。
静姝自幼怕热,就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几步,没成想少有人的亭子里冲进一个獐头鼠目的浪荡子,腰间挂着的正是她遗失的那只香包。
静姝寡言聪慧,一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推到了东南角一个半人高的花瓶,花瓶倒地发出巨响,对岸的人纷纷看过来,那浪荡子这才惊慌逃出。
她受了惊吓,回去病了一场,芜菁与她双生姐妹自然不信她略感风寒的说辞,一再追问,静姝才道出原委。姜明彦得知,捉了那浪荡子又是一通逼问,才查清楚了始作俑者。
“拿事去问他,他竟一概不认,还狂言道:莫不是郎情妾意,被家中知道了,才拿我来做筏子!”芜菁恨恨道。
静姝蹙眉:“他虽是乔家远方,却仍是乔家,我们就不能轻易动他。我有的是缘由处置那日冒犯我之人,却没个法子让他受些惩戒!”
“谁说没有办法。”
说话间姜清挽抄起桌上茶壶,掀开隔间帘子,绕到对面也就是乔方域的头顶,一壶热茶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