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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中赐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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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宜园,许多人陪着孟氏在里头叙话。
静姝和芜菁两姊妹见到她,二话不说拉她去院子里放响鞭,路上赞她:“妹妹今天这身装束可爱。”
姜清挽听了很欢喜,投桃报李说句:“姐姐们更好看,还是双倍好看。”
前世她在族学挨了奚落,还是这两个姐妹帮她说话,所以她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双胎两姊妹最喜欢人们赞她们长得像,静姝点点姜姜清挽的鼻子,说道:“你呀你呀,甜嘴小鬼头。”
因为早间下了雪的缘故,放响鞭老是溅雪点子出来,芜菁投出去两枚就不乐意了,将手里剩下的散给几个六七岁的堂弟堂妹,皱眉说:“咱们走吧,雪点子都溅到我新制的掐花袄裙上了。不如去看桃符窗花,等看完了,伯父还有父亲五叔他们就回来了。”
姜姜清挽正点个哑炮,蹲得有些麻脚,静姝拉她起来,她跺跺脚问芜菁:“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宫里?”
姜芜菁挽过她胳膊,拉她们往廊下走几步,低声凑在她耳边说:“说是前几日在竹荫寺,刺杀左相的刺客身份查出来了,是楚国的武者,官家留了几个重臣在宫里议事,大伯父刚刚派骆长随回来传话,说先给祖宗把香案供上,等他回来再主持祭祖。”
“那还得了。”
姜清挽口中嘀咕一句,这事她前世也是知道的,不过是在大年初一中午才听说的,上京当时传的沸沸扬扬,据说管家还问罪了一个大臣。
祠堂中门洞开,里头立着个驼背佝偻的老仆看香火,案上三柱清香摇一点红焰庄严的很。
廊上有鲤鱼跳龙门、五谷丰登之类的窗花福字,静姝拉她们往前走两步,找见了自己剪的“贵花祥鸟”,芜菁的“连年有余”,还有姜挽溪剪的学艺不精的“六畜兴旺”,一番嘲笑过后,抬眼看见个重瓣莲花窗花,心中起了些忧郁,皱眉又说道:“也不知,左相有没有受伤?”
两姐妹夏天已经行过及笄之礼,静姝生性多愁善感,自那之后便有了女儿家独有的愁肠。
芜菁沿着姜挽溪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莲花窗花,不由得凑头过去奇道:“这是谁剪的,花型挺别致呀,像左相府门匾上的花型。”
姜清挽跟着看也觉得似曾相识。说起左相,就想起竹荫寺,想到竹荫寺就有点头疼,她对静姝说:“我上次去的时候,左相看起来好得很,姐姐不必担心。”
芜菁打趣道:“哪轮得着她担心,大燕担这个心的怕是有千百万个,姐姐这个心怕是翻过香帕山,再过香囊山,才能被人家看见。”静姝顿时脸红,伸手过去拧她:“让你胡说!看我不把你的肉拧下来!”
芜菁赶紧拉姜挽溪在中间挡着,口中连连求饶。
三人都穿戴一新,也不敢真闹,笑着编排几句也都作罢了,廊下转一圈回了起点,听得厅里有人说:“先吃杯热酒暖暖吧。”
知道是父辈回来了,她们赶紧互挽着手进去。
正堂两边已经摆好了几桌,早已设下杯盘,每张桌上都是名目不同、寓意吉祥的冷盘,有鱼脍做的“年年有余”,有虾仁南瓜制的“金玉满堂”,还有素肉末、绿豆做的“步步高升”,这些都是讨彩头的菜品,正经吃的还是平日里那些精细佳肴。
父亲和两位叔伯坐在中央的桌子上,身上朝服还没来得及换,父亲官位最高身着圆领大襟的紫官衣,前胸后背绣着锦鸡,三叔父着红官衣,补子上绣的是大雁,五叔父身着蓝官衣,补子上是练雀。
姜清挽一眼看去,除了发眼晕,第二个感觉就是饿得厉害。
姜怀瑾怕酒菜气染了朝服,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口酒,忙放下酒杯:“三弟五弟,时辰不早了,先行奉香去吧。”
时辰确实不早了。
他们下午随进宫拜年的同僚进宫拜年,拜完官家拜太后,回程行至朱雀门,神策将军一骑飞快而来,长枪一横冷冰冰说了句:“止。”
这阵仗当场就有几个大臣被吓的腿软,赫连允手腕一翻收回长枪,自怀中抽出巴掌大小的卷轴,用不带一丝起伏的语气念完几个大臣的名字官职,之后也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往宫内而去。
被念了名字的大臣主要礼部户部和吏部,紫官衣红官衣蓝官衣都有,他们惴惴不安的互看几眼,大都猜不出什么原委,软着腿下了辇车向宫里边走去。
姜家三位老爷在辇车上低声互通有无了一番,猜出了个大概,姜怀瑾招来骆长随叮嘱一遍,且说:“这事算不得秘密,只管实情告诉母亲,只是现在这节骨眼好多家还是不知的,你先去街上磨磨时间再回。”
众人进殿,唯有姜家三兄弟神色自若,倒叫官家和太子另眼相看了一番。
官家说的果然是左相遇刺一事,不过说的方式就有些令人惊心了。
他随意的坐在摆满了年菜的长桌前,抬手止了他们跪礼,指指空的十来个座,“来了?坐下吃些菜吧。”
谁敢不坐,谁敢不吃,不仅要在太子和官家面前尽量表现的儒雅细致节制有礼,还要猜测官家此番召见的真实用意,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又惊心动魄,就连心中有些数的姜家兄弟都肚胀了。
官家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还与太子品评菜色,等他止箸,众人立刻停止进食,就听得官家问了一句话:“可还能入口?”
自然是一应的珍馐,饕餮式的溢美之辞。
官家闻言,似乎及其短暂的笑了一声,又问道:“杜卿你觉得呢?”
朝堂里姓杜的不少,眼下在场的就只有一位,吏部尚书杜若平。
众臣惊惧之下再看礼部尚书杜若平,他已是面色大变,起身迭声说道:“臣此前从未吃过此等美味,犹如,犹如……”好话前头说尽了,他再来说已是词穷声哑。
殿内变得很静,姜怀易悄悄抬头,臣子们都面色凝重。
他进凤池精舍不过三年,方才若非没有兄长们提醒,压根猜不出天子用意,只怕在用餐时就会出丑,此时尚有余力能眼观鼻鼻观心的听着,杜尚书能犹如个什么出来。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官家似乎不耐烦了,起身欲走。
姜怀易有些讶异,他再一次大着胆子抬头去看。
官家走到一个捧着菜筹的宫婢旁边,突然止住了脚步,抽出十来枚菜筹扔过去,他漠然而平缓的开口说道:“既然以前没吃过,杜卿就将这里的好菜吃完。”
官家说完出了政事堂,上肩舆往寿康宫去了,留下太子交代一干事宜。
太子刘珩气度非凡,面若冠玉,身为皇族却儒雅有礼。
他不着痕迹的往桌前去了一眼,杜若平不敢抗旨还在吃着,其他人也有些惊惧不安,遂领其余众人去了殿外,温和安抚几句:“大人们稍安。今日父皇急召,是因为左相遇刺一事刑部查出线索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说是大快人心。
刘衍静静听着,听到一半突然打断道:“半月前,一队楚国使团抵京,入京后依照旧例在官驿核实身份、记录入薄,朝贡使团一百二十三人人众均核查无误,此事礼部有记录。”
他语气温和,其中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礼部的人颓然的跪了一地,一个赛一个的面色如土。
刘衍微微仰头,神情逐渐端肃:“巧的是,今晨刺桐港发现一百余具浮尸,与楚国此前交付的使团策上的特征一致,一队假使团偷梁换柱进了上京,真正的使团神不知鬼不觉的溺死在我大燕境内,礼部核查竟没有发现一处端倪!”
素来好脾气的太子,此时的语气已经非常严厉了,更别说官家有多么震怒。
今日奉召入宫的礼部大臣,加上礼部尚书杜若平共有六位,无一例外都浸淫些贩人贩私的勾当,指缝宽了,就铸成失察失误的大错,只是如今再求饶,未免晚了些。
殿外跪的这五人面上带着惊惧惶恐,等着太子给他们指个诸如大理寺、发配充军的去处。
刘衍走过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来,像是扶起被霜打后蔫在地上的什么植株,长叹一口气:“幸就幸在,左相无碍。礼部的失职不察,礼部尚书一人抵过即可,父皇念及君臣情谊,几位明日去吏部交了官帽自去吧。”
这几个人险象环生,留着涕泪爬到面朝寿康宫那处,重重磕头,起身后脱下官帽抱在手里由宫人引着出宫去了。
刘衍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转身说道:“这批刺客此前一直隐藏在京中十余天,可见京中此时必定还有许多持假户籍的接应之人。父皇命本宫彻查,接下来一月,还需六部严查自咎,吏部督责。”
众人齐声:“遵命。”
刘衍笑了笑,招来肩舆坐上去,居高临下悠悠说了句:“今年的赐菜有几位大人的家中是没有的,夜里就别候着了。”
太子的肩舆刚走,殿内四个御奴也抬了一副肩舆出来,众人以为是哪位皇亲在内,正打算行礼,就看见肩舆一侧露出一角紫袍。
从旁的内侍,一甩拂栉尖声道:“杜尚书撑着了,官家特地赐了肩舆送他出朱雀门,诸位大人一同请吧。”
姜怀易此前未见过夜至深处的大燕皇宫,积雪覆盖着巍峨的宫墙,一轮白月高悬于苍穹之上,同僚们虚浮无力的脚步声映衬着杜尚书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偶有冷风拂过,才令涣散的神智回笼。
行至朱雀门,肩舆上软软垂下一只手,他已经死了,随之听到的,竟有几人长舒口气的声音。
他突想起多年前四哥酒醉时的一句话:“官衣可不护脖子。”
姜怀易长跪在宗祠前,只觉得除夕夜这番遭遇简直噩梦一场,他身后姜怀瑾喊他的表字:“申宴,拜完就去歇歇吧。”
他低声应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