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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姜月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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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八重听见开门的动静,扭头看是她,赶紧从廊下迎过来询问。
清挽指指脑后:“正在里头哭诉呢,我今儿这一身新衣服衬得月贞妹妹更可怜了。”
八重长舒口气安下心来,小娘子没受罚,自己也不必大过年的和她一起跪祠堂。
碧瑶闻言眼睛都气红了,她素来自认是个四清六活的,差事办得好,又会看眼色,所以先前才会被主母“委以大任”去青州,不想今天竟然着了月贞小娘子的道。
方才在拈花阁,老爷身边的骆长随来时,她便留了心眼,带他往花厅行两步,打算回他自家小娘子在更装这就要去了,话还没出口,只听得那月贞娘子怯懦的声音:“这可如何是好,姐姐还在外街上呢。”
骆长史走后,她又垂泪啜泣。
碧瑶看她在内间这么久,风帽却根本没换,这下还能不明白她耍了什么花招,现在又听见她在里头哭诉,饶是越想越气,暗自发誓定要在主母面前狠狠告上一笔,撕开那张假惺惺的虚伪皮囊。
三人面色各异的回了拈花阁,外间茯苓和半夏两个在熬枣茶,清挽想着晚上少不得要熬夜,于是接过一盏饮了几口,吩咐道:“你们分着喝了吧,我先去睡一觉。”
茯苓在后边说一句:“这茶甜,姑娘漱完口再睡。”
清挽点点头,犹自捧着茶盏进去又饮几口清水吐出去,放下茶盏换寝衣睡下。
稀里糊涂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啜泣,勉力睁开眼,见外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进来,她撑着头坐起身:“怎么了?”
是碧瑶进来了,她的声音分明有着不快:“六姑娘过来了,眼下正在在外头哭,婢子对她说您已经睡下了,晚上去老夫人那里也是能见得着的,可她坐在外间硬要等您醒。”
姜挽溪哗得掀开被子,踩了双鞋子就往外走,揭开珠帘恶声恶气的问:“你卖了我便罢,怎么还敢来!”
姜月贞被这么一吓,连掉泪也忘了,一时间愣在当场。
脚下踏足之地,比月贞住的大了十倍不止,婢子有数十个,摆的放的吃的用的也就比姜德容那个天之骄女一般无二,就算吸口气,进鼻的也是祖母那里的广藿香,明明都是庶女,凭什么她姜清挽就能得祖母和嫡母的爱重,她就要一日复一日的收一个疯子搓磨,心中陡然生出万般不甘,突觉得气息有些滞涩,她咬着舌尖,方觉得清醒些。
“姐姐,是我错了,都是我害的,在正厅我心里实在是怕极了,才没有说出真话,”她含泪看着清挽,说完后动作极快的拾裙跪下,“求姐姐原谅。”
八重正好过去扶姜清挽坐下,差点得了这个大礼,赶忙拍着胸口跳开,扭头看着依旧八风不动的姜清挽暗暗乍舌。
碧瑶对这些手段熟悉,她要真跪了,传出去就是姜清挽欺负人。
赶紧冲过去拽她:“六姑娘这可使不得,父母天地圣人君子你要跪便去跪,我们小娘子虚长你一岁,你这么做是在折谁的寿呢!”
她使足力气想拽姜月贞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连忙对赶来的茯苓使了个眼色,两人齐力,才把月贞拽起来。她此时泪水涟涟,脸上带着悲戚之色,身上依旧穿着晨起那身旧衣,瑟缩的立于珠华玉璧的拈花阁,一群人团团围住她,像是一群罗刹围住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很。
穿着寝衣下来,这会觉得有些冷,眼瞅着碧瑶她们斗鸡似的,八重又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鬼样子,心中叹一口气,只能自己来了。
那边姜月贞身形一晃,手指按着头,又要软倒,姜清挽疾步上前赶紧抓住她双肩,脸上带着动容说:“妹妹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先前的事情我不怪你就是了。”
姜月贞心中一喜,她没想到刚开始还凶神恶煞的姜清挽这么好哄,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她发了狠给同辈跪下,就算她不顾念些姊妹亲情,传出去旁人的闲言碎语总要顾忌一些的。
心中喜意连连,面上戏还要全套来做,她伸手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青紫色的淤青,“我羡慕姐姐有大伯母那样好的嫡母,只是世上未必人人好命,我嫡母对我非打即骂,若是今日她知道是我带你出了外城的,我恐怕非被打死不可。早间在伯父面前没做解释,的确是我的私心作祟,对不起……姐姐……我实在是心中发愧才来的………”
姜清挽一面拉她坐下,一面又问:“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告诉祖母去?”
“祖母为父亲的事积了一身的病,我怎么好去扰她。”
事实是孟氏怀疑姜贞月的血脉,一直对她的遭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清挽露出一副“打抱不平”的神色,说道:“我去母亲面前求她替你做主!”
姜月贞忙止住她:“快别,我独一个儿受着便算,怎么能让伯母与嫡母为我的事起芥蒂,再过几年我嫁去徐州府就好了。”
她的话题故意拐到亲事,清挽又问几句,得知姜月贞早被乔氏许给了徐州庆阳县丞,刘万民的长子做填房,刘万民已近悬车之年,长子再怎么算也五十有一二,几个人都有些乍舌。且徐州地贫人稀,庆阳更是出名的穷乡僻壤,流放发配者皆往此地去,难为乔氏找出这么个地界。
清挽看着提道徐州竟有些向往的姜月贞,心中明白她这幅作态是给自己看的。
她前世才没有嫁给刘家长子,反而许给了裴氏给姜挽溪定的七品京官光禄寺署丞白犹柏。
个中经过是京中某个贵妇人家宴,姜月贞对上了曲水流觞的对子,后边又在白家主母的面前舞了几个来回,可算叫白夫人记住了她。
后边又在白家小娘子跟前说了一句:“同为庶出,挽姐姐的命好,平时日精汤细药养着,也不用读书费脑子。”
白家小娘子闻言一惊,不动声色打听细节,竟是比外头传的严重许多,回程路上就向白夫人禀明,又说道:“同是庶出的,女儿观那个姜月贞倒很是聪慧,相貌也好。”
白夫人想了个三天三夜,咬咬牙来姜府重新议亲,只道是先前记错了府中娘子排行。
裴氏闻言对白夫人生出不喜,但最后也遂了她的意。
记得以前听闻姜月贞这些运作后,清挽乍舌许久。
现在瞧见她的表情,也不管她脸上的向往是真是假,自顾自喝起茶来。
碧瑶在一边见她这么轻易就揭过了,心中怒其不争,转身拉着茯苓半夏两个出去煎茶,只留了八重一个在里头伺候。
清挽忍着瞌睡和姜月贞叙话到傍晚。
当外头廊上一排排挂起灯的时候,碧瑶推门进来说:“姑娘该梳洗了,钱嬷嬷差了人过来传话说老夫人那边已经起灶了。”
清挽打着哈欠点点头,人却坐在暖炉熏的热融融的榻上一点也不动,半夏茯苓知道她被姜月贞搅的觉没睡成正困的厉害,于是搬来妆奁,半坐在榻沿上给她匀面。
上回那几个粗使婢子早被送出去,发卖到了其他地界,拈花阁的人一直不够使唤。
孟氏后来让人牙子领着人在府里,让短了人手的各房挑人,姜挽溪见她们两个年岁相仿,问了问又同出一个本家,便将两人指派到了拈花阁,果然是能干的,伺茶梳妆针造皆不在话下,只是她未到及笄,平日里的简单妆造总让她们一身本事没处使。
半夏茯苓是苦出身,见到姜德容和姜府其他公子娘子时狠狠惊艳了一回,只觉得漂亮的不似真人,等见了清挽的平凡模样,也没有生出一丝轻慢态度,心中反而觉得亲切,平日里也很爱给她梳头打扮,只是小娘子不爱抹脂粉,只能在裙裳上下功夫。今日可好了,除夕守岁,宗族同亲父母兄弟齐聚一堂,少不得要给她梳一个齐整又讨喜的头。
两人私下里一合计,决定梳一个元宝头,问她,她正乏的厉害,问什么都是好的对的。
只一盏茶的功夫,碧瑶再进来催时,就见头顶着元宝的清挽衣帽整齐的坐在几子边上就等着走了。
茯苓半夏只知六娘子与她家娘子起疙瘩,她们再怎么聪明,也猜不出她家娘子在姜老爷跟前那一句“只是喜爱珠宝玉器,钱财银俩”,是以打扮完的清挽,头上元宝髻上珠冠、耳铛、胸前的璎珞,指头上再套两枚驱环,不像观音座下仙童,倒像是财神爷身边的散财童子。
清挽揽镜自照很是欢喜,难得大方的给了两个婢子抓一把银叶子,嘱咐道:“我和八重碧瑶去祖母那里守岁,你们今晚可回去一趟,明早再来。”
茯苓半夏家在外城离得很近,可她们一直在内城,人牙子看的紧,两年了总共就回去一次,只能逢年过节托门房互相捎些东西,没想到给娘子梳个头不仅得了甜头,还得了这莫大的恩典。
两人只比清挽大了两岁,自然是思念娘亲家人的,闻言大喜过望,跪倒谢恩谢了好几遍。
姜清挽低头凑到半夏面前,接着促狭道:“谢倒不必,听闻你家是卖糕点的的,你娘亲前些天稍给你的石头饼味道不错,带些来送我做年礼吧。”
半夏听了这话,脸上哭哭笑笑,真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言罢又冲着茯苓说:“你家是做什么的?”茯苓笑着道:“婢子的父亲是外城长弄里有名的铁匠,娘子若是想要的话,婢子托父亲做些铁器来。”
清挽站起身,着急忙慌的摆摆手:“别了别了,这可咬不动。
几人闻言笑作一团,像茯苓半夏还有粗使的金兰玉兰她们,和姜清挽接触日子并不算长,今日这才知道她家娘子虽平日里嚣张跋扈了点,高兴了竟然是个爱耍宝的性子。
正这时,院子里的小厮长生抱进来一个红布蒙住的物什,金兰玉兰赶紧过去移开所有挡路的物件,长生缓缓将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才起身舒口气:“娘子这是什么呀?看着不大,分量不小。”
“我也不知道。”姜清挽摇摇头,这是青州临行前,舅舅差人装车的,说是奉予祖母的年节礼,她也没看是什么,不过估摸着也就是汉白玉像之类的。
她左右环视一遍,见一应事物都齐备了,于是吩咐碧瑶道:“发些赏钱下去,没惹我生气的多多发些,八重就不用了。”
婢子小厮妈妈嬷嬷们都很开心,八重不开心,她抱着奉礼走在后头,气的一句话都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