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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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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至除夕,姜清挽和姜月贞一道去街上看各府贴的年福。
大抵每个勋贵世家都有个可怜庶女。
姜月贞是四叔当年流连花丛时,楼里的教坊女子瞒着偷偷生下的,本想着生个男丁以此为要挟进姜府,结果四叔去的突然,那名女子气结而死。坊主心慈,抱着孩子在金鸣寺祖母的单房外跪了两天,姜月贞这才被抱进府中。
乔氏膝下无子,四叔去后发了“癫”,所以姜月贞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在以前姜府那个可怜庶女是姜清挽,前世姨娘去后她生了眼疾,就随着舅舅去青州任上寻那位可治疑难病症的名医,眼看着剩两日就能抵达,却在与沙陀交界的焦山一带遭遇了匪乱。
舅舅和他身边的四名亲卫为了护她周全死在了乱匪刀下,清挽被一个乱匪踹开昏死过去,再醒来依旧不能视物,听到耳边带着乡音才知自己被周围村落的农户救下。
她当时只有四岁,不过一个盲眼稚童,悲痛绝望之下却又求助无门,只一日日在那荒芜闭塞的苦寒之地熬着。
回想起来,前世草芥一般自卑怯懦,但她骨子里是个坚韧的性子,何尝不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变了心性。今生魂回在随舅舅去往青州的路上,她对舅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过焦山……
姜清挽皱眉看了眼拉着她手的月贞,衣服很短也很薄,手腕和脚腕都有一小截露在外边,头上戴一只散了形的绒花,这身装束,不说府阁女子,就连她身边的碧瑶都比不过。有时风大了点,她在风中一颤一颤,还要强撑着笑意。
裴氏有时避着乔氏给了姜月贞几回月例银子,却也不好太过,一来是四房的家务事,唯恐旁人觉得她手长,二来生怕刺激了乔氏。先前倒是嘱咐过家中的小娘子们平日里多多爱护着,姜清挽呼口气,等走过第二个街角时她说:“等会恐怕会下雪,碧瑶你陪月贞妹妹回去拈花阁披件风帽。”
姜月贞愣了愣,感激的笑了一下。
看她们走了,八重奇道:“年福不看了吗?”
姜清挽扔给卖糖梨膏的小贩一个大子儿,扯了串糖梨膏撩咬一口,才指着前边的背影道:“我想看,她不想看,人家这会肚子里憋着坏呢。”
“那姑娘你昨晚还答应她,去国子监学了课业再回来教她。”
八重也上手扯了根糖梨膏,眼巴巴等着姜清挽付钱。
姜清挽又扔个大子过去,抱怨一句:“你就不能自己给钱吗!”
八重咬着糖梨膏含混不清的说:“婢子没有那么碎的银子……”说完这句忽然灵光乍现,说:“娘子你莫不是看中她的月钱?想借着教学之便收她些银两?”
姜清挽怒火攻心,感叹自己在八重心中的不义形象,停下脚步站定,一把夺过八重的糖梨膏塞进嘴里,“我是看中,我和月贞妹妹未来的同窗之谊。”
八重被撤走了吃的,丧着脸自己转身重新去买,这个糖梨膏甜而不腻,酸不倒牙,她吃的很是开心,也就没注意姜清挽后头那句。
街上热闹非常,铺面里有衣料服饰脂粉珠宝,街边有各色小食杂耍,她们穿过长街欲去另一边吃碗明州元宵,走到一半,熙熙攘攘人群中传来一声:“女施主!”
姜清挽登时头皮一麻,立即伸手拉着八重调转往姜府而去,身后又一声:“女施主!”
一个圆脑袋挤出来,摆动着短手短脚跑到姜清挽面前,“女施主吃元宵吗?”
满嘴的话生生咽下去,姜清挽指着明州元宵的铺面大义凌然道:“走。”
三人要了五碗元宵,姜清挽和八重一人两碗。
他们坐在煮元宵锅前,眼见着一剂剂肥白的元宵在水汽下打滚,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她动作麻利的捞五份,又往盘子里放了碟桂花糖,落碗时问:“明远,好久不见你上街来了。”
明远接过碗,合十一礼,“谢胡施主记挂,出家人入世避世要兼得的,小僧刚从竹荫寺静修回来过年。
“好好修行呀明远,以后说不定就进金鸣寺了。”
胡襄笑着把桂花糖递给他们几个,又说:“熟客送的赠品,昨日才熬的糖。”
明远道了声谢,扭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姜清挽,“这是芙蕖种子,能种出来的,他说让你种出来今夏去府上做客。”
见郭襄走远了,姜清挽压低头小声问:“他?丘北?”
明远摇摇头。
清挽一口一只元宵,有些食不知味:“不会是左相吧……”
明远在她越来越惊恐的脸色下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确定是给我而不是给我姐姐的?”
明远光秃秃的圆脑袋埋在碗里,抬头露出一丝惊讶:“长宁县主竟然是女施主的姐姐么?丘北说女施主貌丑,肯定是长宁县主家的女护卫。”
姜清挽僵住,想起那日姜德容玉人一般,姜寅时故作风雅,她前一日易容丹吃到了一枚功效还不错的,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枯萎土黄。
明远是个好出家人,他安慰道:“诸相无相,女施主不必介怀外表。”而后扭身一个绣了大雁的布包中取出木盒继续道:“长宁县主的芙蕖种子那日已经给了,这是女施主你的。”
姜清挽无奈点头。
明远只有一晚已经吃完了,他摆好吃完的碗筷,跳下凳子,在桌上放了五碗的钱,双手合十笑了笑道:“小僧吃好了,女施主慢用。”
嗯……明远是个大方的出家人。
堪堪踏进内院,远远瞧见姜月贞梨花带雨的跑来,后面了跟个面色不虞的碧瑶。
姜清挽挂上一副疑惑的面容,问到:“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拈花阁的人给贞月妹妹气受了,等我回去收拾她们。”
姜月贞疾步走过半个府,一向有些冰凉的指尖现在沁着热气,她颤抖的反握住姜挽溪。
“不是,不是……是大伯回来了,差人过来传姐姐去正屋问话,我……我在里屋听见有人问姐姐在哪儿,以为是祖母的人,就应了句,说姐姐在街上逛花市,出来才发现是大伯身边的骆长随。”她哽咽道:“眼下大伯就在正屋里等着姐姐呢,这可怎么办呀……”
清挽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我这就回去拜过父亲。”
她抬脚踏进正屋,只见满墙满壁皆是按着古玩宝器之形扣成的槽子,诸如宝剑、悬瓶之类的,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这几间房内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
正觉得布置的奇巧,一扭头见内阁大学士父亲正一脸不虞的看着她,裴氏正从旁劝解道:“不过是个孩子,去趟外城的街上又有什么打紧的?老爷这才回来,连歇也不歇就要动肝火,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外城?原来是寻了这个错处。
当今官家喜与民同乐,除宫城和皇城的朱雀玄武门有禁军把手外,像永兴崇仁这些内城连接外城的通化等门均只设宵禁,只是话虽这么说,内城里的世家权贵又怎会轻易踏足布衣韦带之地,是以,渐渐约定俗成,以去外城街上玩乐所不齿。
姜清挽这些日子刚刚对内城熟悉了些,对外城陌生的厉害,再加上靠近外城的是商贾们的精舍,皆建的气派十足,一时没察觉被引了出去。
眼下的阵仗姜清挽心知肚明,却不想这会就戳穿她,姜月贞既然要损人利己,自己便顺水推舟。
于是转头瞪月贞一眼,月贞纵然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却仍然不愿张嘴为姜清挽解释半分。
姜二老爷为赶在年节前赶回家,路上很是幸苦奔波了一场,脸色有些憔悴,他抬起眼皮打量一眼底下那个几年未见的女儿,见她一身华服锦衣的立在堂下,正梗着脖子瞪四弟家的可怜庶女,看起来豪横得很。
灰容土貌也就罢了,偏偏嘴边还粘着一粒糖渣,单凭这粒糖渣姜怀瑾就清楚明晰了,眼前这个小女儿定不会有半点玉姜月真汝当年的风姿哪怕是一丝一毫了。
他很想叹口气又觉的不合时宜,仰头靠在椅背上将那口气长舒出去。
“我听人说,你自回家之后拿了不少叔婶姑侄和姊妹兄弟的东西?”
没料到第一句话是聊这个。
姜清挽顿时觉得有些心虚,支支吾吾的想说些什么。
姜老爷摆摆手,也不想听她的解释,以前是眼不见为净,现在既然打算养到身边了还是得费一番功夫。
他沉声道:“你这么顽劣,可如何是好。”
姜怀瑾真正想说的是“眼皮子浅”,但思量一番觉得语重,才用了个顽劣。
这一句贯入姜清挽耳中,令她深觉不能让人误会,思来想去很是认真的解释一番:“挽儿不顽劣,家中族中长辈的话都是听的。只是姊妹们送的那些衣裙钗环实在是精致,这才收了的,而且珠宝玉器、钱财银两本就是好物,世上哪个人能不爱。”
姜怀瑾大惊。
他祖上往上数几朝皆是风雅清贵的世家名门,到了先帝和当今官家这里,更是封侯拜相,贵不可言,府中小辈耳濡目染下都出落的不流于俗,想他在任上,谁人不赞一句他家中小辈长进。
而今,姜清挽一句“珠宝玉器,钱财银两”说出来,令他先是惊怒,而后竟觉得她私自跑去外城算不得什么大事了。他刚想斥责两句,突又想到那位内弟也就是姜清挽的亲舅,现如今正跟着宣威将军在函谷关平乱,这个庶出的女儿为求医养在他膝下八年,青州那等荒蛮之地养成这样也指摘不得。
心中连声:罢了罢了,只能以后教养约束,不叫她堕了姜家的名声。
裴氏适时一杯清茶递过去笑道:“哪里就顽劣了,我倒觉得挽儿的性子质朴可爱,明年进宫去肯定投和硕公主的眼缘。而且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家家不认路,下回不去不就行了。”待将老爷接过茶杯饮一口,她又补充几句:“老爷有所不知,先前去信说的那部度母如意心咒可是挽儿带回来的,这孩子纯孝着呢。”
姜老爷闻言面色稍霁,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姜清挽脸上,问道:“听你母亲说,前些日子染了风寒?”
“来时路上冻着了,祖母请了圣手看过,现已经大好了。”
姜怀瑾嗯了一声:“今日我也不苛责你,但你需知是为什么饶了你。”
姜清挽心想,还不是因你猜不准舅舅函谷关战事告捷官家会给个什么位子,不好在此前就生出嫌隙,又因为那部心咒,我的孝名隐隐传开,今后上京人们用到这部心咒,少不得念一句取薪人的功劳,赞几句姜府教子有方,最最关键的就是那本从我这里讹去的古籍,左不过就是这些缘由。
院内飘起了小雪,原本敞亮的天光一寸寸漫出雾霾。
眼前的父亲养身得宜,发鬓乌青,眼神深处隐隐藏着一种情绪。
怜悯。
姜清挽一愣,马上回神道:“一是因为父亲宽容,二是因为母亲慈爱。”
姜怀瑾总算起了丝笑意,敛衣起身:“回去吧,夜里记得去你祖母房里守岁。”
裴氏也笑道:“去吧,你父亲下午还要去宫中一趟,就不留你叙话了。”
姜清挽行了礼,笑盈盈且只身一个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