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洗髓丹 ...
-
国子监客舍。
姜挽溪乖觉跪坐在矮几后,穿堂风吹散茶汤的水气,氤氲团团盖在她的下巴上,仍然不敢大动。今日这茶吃的比竹荫寺那回更难受,愣是让她坐出三堂会审的感觉。
偶尔一眼望去,气度高华的男子仿佛身处烟岚云岫间,时而容貌显露,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更是惑人至极。
周遭的一切事物,诸如散着烟气的迎风炉,四角设有象头的铜尊,亦或是那副极有名的《射猎图》,都在渐渐消退,只剩下鼻尖荷钱茶的香气缭绕,和着他身上隐隐一丝玉树芝兰清气。美人在侧本是件乐事,可姜挽溪却笑不出来,因为这个美人是左相,气质若松生空谷,可眸光却如月射寒江。
寻珂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来。
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顷刻间威压兜头笼罩,姜挽溪不能动弹,只觉得四肢百骸经脉乱走,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几子上的荷钱茶中,一种从心而发的恐惧袭来。
他想杀她!
来不及思考他身上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压,她勉励咬破舌尖,就算与此人境界悬殊,她仍旧不愿坐以待毙!
嘴里涩味漫开,她的灵台逐渐清明,闭眼自观,调动丹田中那一点微薄的灵气。
一息,两息……
时间到了!第一个动作将那盏荷钱茶向前击去,姜挽溪霍然跳起,第二个动作一脚踢起那个象头铜尊,第三个动作就是脚尖一点,整个人飞身而起,预备跳窗逃生。
几年积攒的灵气在方才全用来冲破滞固,纵使心中再痛却也无可奈何,眼前人实力恐怖如斯,她再不动作,恐怕就要死于非命了。
脚踢铜尊发出巨大声响,寻珂似乎笑了笑,随即手一挥。
铜尊在屋中旋转一圈又重新回到原地,唯一的逃生窗口关闭,那盏最先丢向他眉心的茶,轻轻落下,一滴茶水都没有撒出。
他起身俯视姜挽溪,威压卷土重来,她体内气血翻涌,噗的喷出一口血沫。
完了,姜挽溪心想。
心中再悔也于事无补,她早就明白的,燕京之地,弄权极欲,本就是天下最阴鸷黑暗的所在。怎么就能因为大意就失掉戒心,又因为世人对左相的神化,就真以为他是个不堕凡尘之人。
看似霁月清风的人,背后不知多么的恶贯满盈,无恶不作。说不定他就是那种有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住在竹荫寺也不是为了清净,而是方便做恶事……上回那些刺客必定也是寻仇去的……那个明远小比丘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人,估计那包芙蕖种子种出的根本就是毒莲花……
姜挽溪想了很多,后边又是想起娘亲,又是想起舅舅,想起前世那抑郁成疾的三十年,今生好不容易许多事情逐渐有了眉目,今天却要命丧黄泉,比前世还少活了十八年,一念至此,她不由得情绪波动,悲从中来。
姜挽溪趴在地上捏着拳头呜呜的哭,眼泪流了满脸,同时还努力伸长脖子,力求寻珂出手时自己能没有痛苦的快速赴死。
她不知道的是,这间客舍屋顶上,丘北正在枕着长剑看天,听见哭声,自怀中掏出一枚栗子抛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句:“倒底是谁脑子有病啊!”
寻珂开口:“你——”
哈?姜挽溪抬头隔着泪水朦朦胧胧看过去,是杀人前还要说点话吗?
“动作太多,”他眉间凝上寒霜,声音也很冷淡,“法体兼修,练体六层尚未破镜,修法堪到引气入体,无内功,无心法,资质奇差,进益缓慢。”
蓄在眼眶的泪沿着脸颊,重重砸在手背上,姜挽溪茫然眨眨眼,听完这话首先觉得吃惊,再一看寻珂冷凝的一双眉眼,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全身的血液似乎冲到脸上,她起身红脸喃喃道:“先生无所不知,事实的确如此。学生幼时眼盲寻医,那位名医甚是神奇,他道学生身具灵根,虽然资质奇差,倒可通过此道来治好眼盲。过了三年学生的眼盲痊愈,之后也一日日修炼下来。本想修法,无奈灵气稀薄,学生聚不住灵气,只积攒了一点,练体亦是进益如龟。”
不是她不想瞒,而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底细,对他就没有什么瞒的必要。
寻珂闻言颔首,似乎认同了姜挽溪的说辞,他侧目道:“此乃沧澜界,确是灵气稀薄,难得精进。”
前世瑶光真人从沧澜界带走的,加上姜德容不过才十一人。
姜挽溪问:“沧澜界这个名字先生可知从何而来?”
“是上界而来的称呼。”他走下来,伸手递过一瓶丹药,“这里是洗髓丹,待通脉六层圆满寻静处吃下。”
竟是高阶的丹药!
不仅他身上的清气蛊人,抬手起袖间异香扑鼻,姜挽溪接过瓶子,瞬间鼻中一热。
寻珂眉间再度冷凝,挥袖道:“静心!”
她捏住鼻子窘迫不堪,呜呜囔囔道:“学生晚间用了两碗羊羹,有些上火,先生海涵……”
“晚间掌馔厅进了莲子羹,你在何处吃的羊羹?”寻珂脸色寒冰一般,衬的那张绝世容颜愈发高不可攀。
“你之资质,通脉过后练体将不得寸进。”
姜挽溪垂下眼眸,她也知道沧澜界修行艰难,虽然最早只为治病,可后来她在青州化名“马万西”打赢一个又一个人时,心境就已经开始变化了。
而且……
而且画本子里说过,大神通之人能通阴阳,若她真有命数修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见娘亲一面了。
寻珂瞧见面前的小姑娘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无声叹息道:“你适合修法,加上长生诀,就不会似往日一般灵气逃散。”
姜挽溪不抖了,她抖是因为刚才鼻子痒的厉害。
抬头双目圆睁:“先生,敢问长生诀何处可得?”
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哪有一点丧气颓唐的样子。
一枚玉简悬在姜挽溪眼前,她兴奋的一把握在手心,大大方方的行了礼,一阵风似的窜上房顶回去了。
完全忘了为何而来。
丘北抱着长剑悄然落下。
寻珂道:“放刘桢出来,近日朝中太过安静了。”
丘北虽然人傻,但也知道为什么。
那日在竹荫寺先生注意到姜挽溪,发觉她修炼路数不对,让明远给了她芙蕖种子,本待夏时她通脉圆满点拨几句。不想今夜她自来了,便有意探查她的修为细节,不成想姜挽溪那个傻子反应过激,喷了口血,先生给了瓶丹药补偿。结果她又是流鼻血又是假哭,连功法也哄过去了。
先生怕是觉得今夜能有耐心和姜挽溪说那么多话,是因为近日无事闲的,才把刘桢放出来。
丘北乐陶陶的接了差事,心想着,对嘛,我就是干这些事儿的,去国子监教小屁孩算什么!就让姜挽溪那个大傻子牛皮吹破吧!
执着如丘北,至今仍对那日姜挽溪临走时一言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