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30、芙蓉苑

　　夜色如水。
　　白日忙了一通，姜府所有人都乏了，报时的更声还未响，许多园子里就已经早早歇下。
　　唯有几个厨下备菜的婆子围在倒映了上弦月的水榭旁，用今日剩的席面置办了一席，裴氏体谅她们今日辛苦，席间的酒水也一并赏了。
　　几个婆子喝的大醉，简直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今夕是何夕。
　　一道黑影自她们头顶飞过，一个婆子揉着眼含糊不清的说道：“这酒劲儿忒大了，喝的我眼花…………”
　　拈花阁不十分大，景色十分别致，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怪石砚池样样俱全，雕梁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今夜奇了怪，鸟雀们在笼中扑腾个不休，茯苓和半夏唯恐这些鸟雀饶了姜挽溪入眠，取下来挂去了门房。
　　三更天。
　　姜挽溪听到窗边动静，霍的睁眼抓起枕头下的短刃，掀开被子跳下床，奔到窗边。
　　月光铺展在窗边高几的一株墨兰之上，花盆旁出现了一支长匣。
　　她放下短刃打开长匣，里面是一支素面长簪，她取出长簪，借着月光细看，长簪整体光素，唯有两个小字“芙蓉”。
　　姜挽溪将东西随手放进妆匮，这是款式最普通的长簪，她不指望一枚长簪有什么玄机，但结合旧事，芙蓉显然是个路引，指的应当是沐屏下榻处芙蓉苑。
　　之后几日，姜挽溪随着裴氏吃了几个府的年酒，虽然只是个陪衬角色，可是出门前换衣，妆造，香薰，进去别家府上问侯，宴饮，诗会，这些流程一概不少。再加上和姜德容出门，没了其他姊妹的过渡遮掩，姜挽溪俨然成为最露拙的那一个，肤黄矮小，不少知道底细的贵女，特地在诗会上将牌子丢给她，等着看她出丑。
　　姜挽溪总是借口出恭躲过一劫，这事被姜怀瑾和姜寅时父子知道，回程路上，姜怀瑾拂袖走远，姜寅时取笑她：“不学无术。”
　　唯有裴氏态度温和，不过归家后还是送来几十本诗帖，敦促她苦读。芜菁这里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她倒是能作诗，作出的却是像“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这样的歪诗。
　　不像姜德容，就算以炮仗为题，也能写出“桃枝堪避恶，爆竹好惊眠”。
　　姜怀瑾和姜怀和自认在初二那日揣度出圣意，之后这几日年酒吃的面上无光，亲自跑了趟宜园，有孟氏牵头，将事情安排下来。
　　于是挽溪和芜菁两个，在静姝的看管下，自初五练字帖到十五这一日，直写的双目失神，昏天暗地。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夜里，两位姜老爷看过她们写的字帖，勉强点点头，才有了出门的机会。
　　三夫人王氏带着芜菁静姝两姊妹早早出门，问碧瑶才知是去相看，姜挽溪捏着字帖哈欠连天的回拈花阁。
　　茯苓给她梳了双丫髻，换上一件月白色家常锦缎直?，手中提上蒋氏送的归鸢灯，带上四个婢子浩浩荡荡出门看灯去了。
　　天门街月色灯山，香车宝盖，由于街边设了两列巨大灯架，中间也有去往芙蓉苑的花车时不时的经过，竟比初一朝会那日还要拥堵。姜挽溪提灯等了半响，门房专司车马的小厮才擦着汗跑来，喘气道：“挽姑娘，天门街那头堵的厉害，各府的大轿撵车全堵在里头了，大夫人差奴回来传话，道还没出发的莫起轿撵了，芙蓉苑走过去需两刻，若家里人不嫌拥挤就走过去，好过堵在街上进退不得。”
　　几个婢子闻言都有些丧气，碧瑶拧着帕子道：“这么多人！往年十五这日也没有这阵仗。”
　　“碧瑶姐姐有所不知，一个时辰前官家和太子还有左相去了芙蓉苑，内城坊里的大人们得了信，正忙慌往过赶，再说左相天人之姿，上京没见过的人多了，可不是人人都要去看上一眼半眼的。”
　　没见过左相的也包括几个婢子。
　　碧瑶眼睛一亮，急忙冲姜挽溪说：“倒也用不了两刻，咱们如果步行就不必过正街，从兴平坊斜穿过去，一刻就到了。”
　　姜挽溪看着几人眼神粲粲，笑道：“走走走，我何时说不去了。”
　　她们一路专拣人少的地界走，姜挽溪又不是一步三歇的弱女子，更是快了不少。
　　芙蓉苑自前朝起就是久负盛名的皇家御苑，以水为心，曲水贯穿南北，在游园中央形成一个天然湖泊，前朝芙蓉苑不过百亩，只在湖边修筑了观景露台和雀楼。现在的芙蓉苑是在原有基础上扩大四百亩，西边栽种杏林，建鹤楼，是文人骚客提名流饮之所；北边主要为建筑群，亭台楼宇，榭阁廊桥，一应俱全，不过这里为皇室御用，唯有年节才会开放部分；东边几十个风景别致的的居所小院，通常是大臣们或是名士租凭的；南边种植梨树，修造楼阁，为乐府所在，乐府周边临街的铺子，则是金银匠人和乐器匠人的居所。
　　她们几人自芙蓉苑北登记名帖进去，遥见雀楼灯光辉煌，园中人声鼎沸，从西门进来的灯车，沿着曲水盘成一条烛火长龙，人们手持种类繁多的灯火，如星海向雀楼涌去。
　　“好热闹啊！”八重感叹。
　　碧瑶和茯苓半夏虽是上京人，但以前也从未见过这等场景，俱睁着大眼，恨不得将所有盛景都纳入眼中。
　　几人刚走过北门照壁，立刻被王葆真叫住。
　　“挽溪！”
　　姜挽溪笑了笑，“葆真姐姐。”
　　王葆真自廊上快步走来，抓住姜挽溪的手，“你莫去雀楼挨踩了，官家在雀楼撒福钱，要想过去只能飞去。”她指了指自己的宝相花云头锦鞋上边一个黑印子，继续说：“随我去我父亲在芙蓉苑东边租凭的小院转转，那边僻静，景色也别致，咱们去那边放水灯岂不美哉。”
　　姜挽溪自然乐意，抬脚就走。
　　几个婢子的脚步却有些发滞。
　　王葆真扭头看见她们跟的远，干脆一挥手道：“你们去玩吧，半个时辰后再来，我那里吃喝俱全，不会薄待你家姑娘的。”
　　姜挽溪心有所觉，见她们还是不肯迈腿，就说：“去吧，你们少有这样的机会面见天颜，只是当心不要被我母亲瞧见。”
　　几人闻言卸下担心，有些激动的一拜。
　　姜挽溪随着葆真行至行廊拐角处，目光向八重望去，无声说了句：“拖住她们。”

作者有话说

　　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出自爱吃肉的苏东坡《竹笋焖肉诗》
桃枝堪避恶，爆竹好惊眠出自唐代诗人张说的《岳州守岁二首》
芙蓉苑原型是大唐芙蓉园，结构文中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