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29、减字谱

　　王葆真和姜挽溪进正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孟氏和姜府几位夫人带着诰命们游园去了，公子贵女们环着长公主和沐大家围坐在一起，有精通音律的国子监监生，手中持有纸笔记录沐大家口述的音阶和操琴手法。
　　王葆真也从红嫣手中去了一副笔墨纸砚，却并不往沐大家身边去，和姜挽溪走到靠窗的高几处，开始落笔。
　　姜挽溪挑挑眉头道：“这么远能听到吗？”
　　王葆真仰仰头，面露些许骄傲道：“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叫过耳不忘。”她屏住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很快下笔疾书，减字谱如水源源流出。
　　半晌，停笔。
　　她拎起两角吹了吹，外间碎金般的的日光照进，透过那张洒金宣纸融融晕开在她的脸上，她比姜挽溪大三岁，纸上潇洒飘逸，一点也不像是个闺阁女子的字迹。时下京中贵女手书字体皆是清秀窈窕的簪花小楷或是蝇头小楷，葆真这幅减字谱所用却是瘦金体。
　　姜挽溪突然扭头看了一眼被人群环绕的沐屏，说起来，那封信中也是瘦金体。
　　沐屏刚回答了某个贵女的问题，抬头就撞进姜挽溪的视线里，眼瞳一缩，就要起身。
　　长公主觉察出她的动作，沿着她的视线看来，低声问：“怎么了？”
　　厅中一静。
　　沐屏垂下眼，浅浅笑了笑：“一位小友，”再抬头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葆真，过来坐。”
　　只有她一个在窗边显得有些突兀，姜挽溪赶忙跑去芜菁和静姝身边，王葆真本想拉着她去长公主和沐大家跟前混个脸熟，以后好受些照抚。见她跑得飞快，心道姜挽溪的确怯懦，不过既然答应了赫连允，自己又看她顺眉顺眼，今后在国子监少不得要关照关照的。
　　王葆真边走边这样想着，心中陡然升出几分义薄云天来。她谁也不看的走到长公主和沐大家跟前，举起手中的减字谱，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长公主、沐大家安好。”
　　长公主被逗笑，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弟子礼，葆真尊崇沐大家已久，今日来是为了递给沐大家拜师的投名状。”
　　“你和你父亲两个还真是各有各的事，”长公主促狭一句，又道：“你何时博了沐大家的交情，担得起她称你一句小友？”
　　王葆真唇角笑意微露，“几年前去北齐游学，在昭南书院领略到沐大家的弦乐，仿若天籁之音，此后便有了书信来往，听闻沐大家回京在姜府宴演，特来拜会。”
　　沐屏接过她手中洒金纸，缓缓展开，《画鹰》完整的减字谱映入眼帘。长公主微一着目，更是侧身过去道：“《画鹰》今日乃是首演，你是何处得来的曲谱？”
　　沐屏心中已经了然，目光中的更是激赏，指了指红嫣手中洒金纸道:“卷叶暗纹洒金纸，是主家人的纸，这是她方才进正厅默出的，”她将纸递给长公主，感叹道：“我自誉天资卓越，葆真之天赋犹胜我我许多。”
　　此话一出，厅中的贵女公子们皆露出惊讶，疑惑之色，在他们印象中，从未见过王葆真碰过任何乐器。国子监乐艺教习那里的“天资卓越”一词，不是形容王葆真的，而是姜德容。
　　一时间，人们似乎想到一处，纷纷明里暗里向姜德容的方向看去。
　　姜德容感受到众人如有实质的视线，握握手指，头一次，认认真真看了那位宁远候之女。
　　这才发现她竟生得十分好颜色，身量虽不如自己高挑，却十足玲珑，模样失了大气，可眉间芊芊，眸光潋滟，在乌云似的发下衬得愈发娇美。
　　姜德容承认，她心中的确对沐大家对王葆真的评语，有几丝在意，不过也不会太过纠结，两年前国子监大比，早就胜负分明。
　　姜挽溪这里，几个静姝给的海棠果下肚，寻了个取香囊的由头，溜回了拈花阁。
　　拈花阁里空落落，只剩门口一个抱着胳膊打盹的粗使婢子，里头八重伸出个脑袋不断探看。
　　姜挽溪进去，拉着她往里走几步，悄声问：“怎么样？”
　　“我说的是：沐大家，这是府里二房挽姑娘的谢礼。和他人说的一样，可我说的时候，她的眉头紧了紧，我同他人一起退出去的时候，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姜挽溪坐下，呼出一口气才道：“我这里也是，在厅里和她视线对上，她竟差点起身，可以确定了，信中的沐屏就是她。”
　　八重迟疑：“接下来怎么做，沐大家带的婢子还在姜府门房与其他府里的随从一同候着，不然给她递个信？”
　　“万万不可，”姜挽溪的双眉紧蹙，“眼下我们不知内情，若在明处胡走一通，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境。等等吧，她既然来姜府，必定会有下文。”
　　其实此刻，姜挽溪已经有了深深的不安。
　　自应该说，从看到那封信开始，她心中就隐隐有了一种感觉，一种揭开樽盖后，就会有一个巨大阴谋浮出水面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