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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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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每年都需进行升堂仪式,所谓升堂就是指开课前祭酒、司业端坐在堂中,各堂所有教习和监生依次行师生礼。
帝师顾法言循例受礼,遇见自己有些比较赏识的监生行礼,还会顺势关照几句。
姜明彦时常夜读,就给他说:“贵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是说他既有学习的恒心,就没有必要三更睡觉,五更起床。
姜寅时则相反,得了一句:凡书理有未贯彻者,则昼夜追思,恍然有悟则援笔实之。思贵专一,不容浅尝问津;学贵沉潜,不容浮躁者涉猎。
让他不要像往年浮躁,钻研学问不深不透,华而不实并无益处。
到了女监生这里,顾法言的用词便收敛许多,姜德容是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借梅雪争香,告诫她人各有长短,平日里应多于她人往来,不要太过落落寡合。
姜清挽同乔月婵、端砚一同上前行礼。
顾法言赞叹端砚举荐第一的好名次,转头与司业三言两语间敲定,可以给家在偏远之地的监生年末多十天的年假。
端砚激动的双手打颤,紧声道谢,心中想到顾祭酒贵为帝师,应当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竟然如此体恤监生。
他想到这里,更是眼眶微湿。
事实是,国子监祭酒是再也清闲不过的,每年三月开学带着监生去隔壁圣人庙磕头,十月初去午门领本来年的黄历,再有就是像今日一般受礼训诫。一年许多天,就是在监中六堂五厅晃悠,顾法言最喜欢去掌馔厅试菜,还有就是去各堂的听听近事。
想起昨日里听到的一件趣事,顾法言抬眼看见姜清挽,观她虽身量不高,看着也不似眼高手低之辈,便不单令她一人出来,冲着三人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谨遵师嘱。”三人再行一礼退下。
退至堂外,芜菁和静姝二人匆匆迎上来问她:“怎么样?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
姜清挽摇头,侧身将端砚和乔月婵介绍给她们。
“这位是端砚,这位是乔月婵,是我新认识的同学。”
芜菁和静姝心中俱是一惊,互相看了一眼,才上前与端砚和乔月婵叙话,期间静姝想从旁探问乔方域,但毕竟交浅言深不合时宜,加上各堂队列已经出来了,只好匆匆嘱咐他们三人勤勉学习,决定过几日再问。
再说言文山,进了堂中挨祭酒一通训斥。
他是国子监里有名的“油炸鬼”,会试落选后进国子监,原也是有过两年勤学苦读的光阴,但天子脚下国子监中,那些才华出众之人何其多,与他同年进的监生多数考进另外几堂,如今更是封官录用,令他望尘莫及了。言文山逐渐歇了心思,与同乡冯学录一道在正义堂钻营取巧起来,国子监衣食住行皆是户部出资,用监生名头,他在不论是在芙蓉苑鹤楼,或在监内,都能得不少银子。
更是渐渐觉出其中妙处,仗着资历在人前摆谱。
对他,顾法言严厉许多,斥责他不思进取,安于一隅。
言文山丢了大脸,掩面早早回了早早正义堂,堪一落座,袖上粘了一层浮灰,念及发放襴衣时的事,一阵心火上涌。
好啊!一个个都来触我霉头,惹不了大的,我还拾掇不了你!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去外边抓了一捧土,急奔上去往刘博士的堂桌上铺开,又几口气吹匀,这才抖抖襴衣信步出去。
刘鹗年纪大了挨不住渴饿,早在顾法言说道第二个监生时,自堂后偷溜出去。
马不停蹄去了国子监西边一个卖蒸饼的小铺,吃了一碗面片汤,要了六个干枣,核桃仁心的果仁蒸饼,揣在袍袖里。
他进杏坛,似往常一般掏出蒸饼放在堂桌上,发觉出不对,拿起蒸饼,这才发现包裹的荷叶上都是土。
不仅如此,桌上笔墨纸砚,经义典籍也尽是土灰。
刘鹗捏着蒸饼,气的胡子都在发颤,随即冲着助教一声怒吼:“那个奴婢打扫的堂桌,叫出来再扫!”
周延年被吼得一个瑟缩,扭头青着脸对着牛学正和冯学录,“快快叫他出来重新打扫干净!怎么第一天开课就敢如此懈怠!”
牛学生虽心觉此事奇怪,倒也没多想打算出堂喊奴婢进来,不想冯学录先他一步走到刘博士面前,说道:“夫子容禀,今日正义堂洒扫并非奴婢们所做,是由进入学的监生姜清挽主动担下。”
刘鹗探头扫视一圈,“谁是姜清挽?”
月婵忧心拉了拉姜挽溪的袖子,端砚小声问:“怎么啦?”
她冲他们摆摆手,站起来行礼道:“学生是。”
蒸饼吃不成了,刘鹗信手将它扔在满是土灰的堂桌上,坐下,继续问她:“你为何主动担下洒扫正义堂一事?又为何许诺之后,却不践诺?”
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那边言文山便焦急起身道:“夫子请听文山一言,昨日我为姜同学派发襴衣,她言说自己平日里锦衣绣服,嫌弃襴衣太过粗简,学生作为她的前辈,自认有教导之责,于是好言相劝一番,她当即悔悟,说愿意担下正义堂往后一月洒扫自省。”
冯学录接下他的话:“昨日言监生向卑职禀明此事,卑职以为虽然姜监生看起来有些行状无礼,可未尝不是个懂得自省悔过之人,于是在今晨叫退了洒扫的奴婢,”他言辞恳切,说道此处上前一礼:“今日的过失,是卑职监督不力,还请夫子莫要怪她!”
这两个狐朋狗友,狼狈为奸还挺妙的。
他们的目的并不只是让她做洒扫一月,而是其他监生孤立她,让夫子厌恶她,其中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姜清挽低头看了一圈,几乎所有捐生都拒绝和她对视,不明就里的还瞪她一眼,唯有端砚乔月婵闻言欲起。
递给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姜清挽抬头说了在国子监杏坛的第一句话:
“昨天的确和言同学有些争执,因为他找我借钱去治脸上的麻子。”
“你你你……”言文山抖着手,指向姜挽溪,“你满嘴荒唐言!”
他那副令人作呕的“为你好”姿态褪下,姜清挽慢条斯理道:“荒唐?我觉得不荒唐。言同学找我借钱治麻子才是荒唐。”
“我何时找你借钱了!”
“昨日辰时。”
言文山窜出座位,冲到姜清挽身边,“我好心好意规劝你,每想到此前你竟是假意卖乖,”他转身向着刘鹗一大礼,陡然涕泪交加,“夫子,夫子,学生心中屈啊!姜同学恼羞成怒下,竟血口喷人,还请夫子看清此人心术!”
冯学录义愤填膺的指责姜清挽:“昨日你先是挑剔襴衣,后是不考虑自身水准六艺选了四项,本来通过这两件事我就该知你是个目空一切之人,不该寄望你会知过改过!”转身向所有人拱手,“此人,冯某羞与她为伍!”
冯学录言罢甩袖背立在门楣下。
两人配合默契,三言两语就将姜清挽身上的过错从没有洒扫,上升至德行有失。尤其是冯学录,在姜清挽说出“借钱”时,生怕自己和言文山的财路被断,更是在心中琢磨把姜清挽排除在正义堂之外的一应计划。
在场三十几个捐生对姜清挽偏见不浅,其余人更对她误会颇深。
乔月婵急急站起:“夫子,学生虽然昨日才与姜同学认识,但信任她不是冯学录口中所说之人。”
端砚也起身,“学生亦信任姜同学。”
所有人全都看向刘鹗,周延年见刘鹗拂须一言不发,于是硬着头皮主持局面:“姜监生关于昨日辰时发生的事,所说太过荒诞不经,言监生怎会……”说道这里,他本来是抬头看言文山一言,无意瞥到他满脸的麻子多如繁星,嘴角顿时一抿嘴,强忍住笑意。
周延年闭了闭眼,才继续道:“言监生怎会借钱治麻子,你说的太过荒诞冒犯。反倒是言监生所言有详实依据,且冯学录为他作保。倘若事实的确如此,就罚姜监生在原有一月洒扫上,再加一月,以惩戒你今日许诺未践和不敬师长之过。姜监生还有什么要辩的吗?”
姜清挽一笑,挑眉道:“古训有言三人成虎,诚不欺我。方才言监生说学生血口喷人,我也要送言同学一句儿时听过的俗语,”她扭头向言文山端正礼后才开口:“这句话就是:漫天刷浆糊,言同学你真是胡云。”
颜面一扫而空,言文山心中有个感觉,就算姜清挽如他所愿被夫子惩戒,被监生们所孤立,但他今日被一个捐生连番奚落冷嘲,日后也再难于人前摆谱。
他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猛地跪下,膝行至刘鹗身前,拉住夫子下袍,凄声呼喊:“夫子!学生受不了如此大辱啊,夫子还是将学生的名薄作废,让学生归家去吧。”
这一番话堪称狂妄,许多不明就里之人纷纷跳出指责:
“无礼无行无状!我同冯学录一样,亦羞于此人为伍!”
“一届女子,口出恶言,不知是哪个府里的好教养?”
与姜月贞同坐一处的白媛,按下姜月贞欲止住她的手道,“也有另一种情况就是,虽家中教养不差,但天性粗鄙,就怪不得谁了!”
刘鹗在愈演愈烈嘈杂中抬眼看向姜清挽,单问她:“为师方才问你的,你现在可能作答?”
葆真此前说过,正义堂博士刘鹗其人,处事全凭心情。一念之间,他认为你对,你便对,他若认为你错了,哪怕你占尽上风,他依然觉你有错。
她刚才所说,全为给言文山添堵,但刘鹗期间不发一言,姜清挽便认为,他可能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夫子问学生为何主动担下洒扫一事,学生答——不为何,言同学所说皆为胡云,无中生有。既然无此事,学生从何处主动担责?既然无诺,又从何处践诺?”
刘鹗闻言竟是拂须笑了,他信手指着跪在膝前的言文山,问她:“你的意思,是他信口胡说,”又指背立的冯学录,“他,出言包庇?”
这句问话令情况急转直下,堂中一惊接着一静。
穿堂东风卷起绘有山水的垂帘,抚开姜清挽的一缕鬓发,她仰头,轻蔑道:“是。”
刘鹗轻轻一眼过去止住欲动的冯言二人,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姜清挽起身走到堂桌前,面向众人:“昨日怕是不止我一人被言同学索要取衣费吧。”
众人缄默,唯乔月婵高声:“我也被要了银子!”
姜清挽冷笑,“国子监中从同砚身上赚取银钱,若双方同意,也不失为一条生门。可赚取和索取区别巨大,言监生所为,违背教义,冯学录与他同乡,听信一面之词,包庇胡为,违背教规。言监生叫屈,我倒想问你屈从何来?拿银子的是你,告恶状的依旧是你,坏事做尽好处全占,言监生当真屈?冯学录问都不问我一句便擅下定论,我选四项选课算是什么值得一说的错漏,我能选便能修!冯学录对言监生态度异常,我倒想问一句,是否和他有些银钱上的不得了的往来?”
她语如串珠似的将言冯二人的底细拔了个干紧。
二人自是吼叫:“信口雌黄!”
“你颠倒黑白!”
刘鹗抽出言文山手中自己的袍角,正色道:“你所言除了你好友作证外,可还有别的有根据?若没有,我只当你们私下结怨,你胡言诋毁,自此从国子监除名。”他站起身,继续说:“若你有证据,此事还需交予绳愆厅,革职除名皆有他们定。”
冯言二人脸色顿时惨白,冯学录强装镇定,他不相信姜清挽一介新入学的监生能拿出什么什么证据出来。
姜清挽皱眉,面带难色,“有是有,不过还请夫子宽限两日。”
众人本以为听见了了不得的事件,结果此话一出,反令他们心生嘲弄,道她胡邹拖延云云。
刘鹗亦有不快。
冯学录和言文山互看一眼,笑意浮面,“若姜监生无根无据毁人名誉,除名前还需在正贤门前向我二人致歉!”
他们的笑容只来得及维持一瞬,因为接下来姜清挽说——
“我刚刚想到,清查言监生和冯学录的户头往来即可找出证据。”
她促狭一笑,“说起来,我父恰好乃户部尚书姜怀瑾,掌田赋、厘金、俸饷及票号。”
她心道:此时不拼爹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