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9、再见左相

　　国子监客舍。
　　姜清挽乖觉跪坐在矮几后，穿堂风吹散茶汤的水气，氤氲团团盖在她的下巴上，仍然不敢大动。今日这茶吃的比竹荫寺那回更难受，愣是让她坐出三堂会审的感觉。
　　偶尔一眼望去，气度高华的男子仿佛身处烟岚云岫间，时而容貌显露，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更是惑人至极。
　　周遭的一切事物，诸如散着烟气的迎风炉，四角设有象头的铜尊，亦或是那副极有名的《射猎图》，都在渐渐消退，只剩下鼻尖荷钱茶的香气缭绕，和着他身上隐隐一丝玉树芝兰清气。美人在侧本是件乐事，可姜挽溪却笑不出来，因为这个美人是左相，气质若松生空谷，可眸光却如月射寒江。
　　寻珂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来。
　　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顷刻间威压兜头笼罩，清挽不能动弹，只觉得四肢百骸经脉乱走，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几子上的荷钱茶中，一种从心而发的恐惧袭来。
　　他想杀她！
　　来不及思考他身上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压，她勉励咬破舌尖，就算与此人境界悬殊，她仍旧不愿坐以待毙！
　　嘴里涩味漫开，她的灵台逐渐清明，闭眼自观，调动丹田中那一点微薄的灵气。
　　一息，两息……
　　就是这时！
　　姜清挽霍然跳起，将那盏荷钱茶向前击去，后一脚踢起那个象头铜尊，第三个动作脚尖一点，整个人飞身而起，预备跳窗逃生。
　　几年积攒的灵气在方才全用来冲破滞固，纵使心中再痛却也无可奈何，眼前人实力恐怖如斯，她再不动作，恐怕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脚踢铜尊发出巨大声响，寻珂似乎笑了笑，随即信手一挥。
　　铜尊在屋中旋转一圈又重新回到原地，唯一的逃生窗口关闭，那盏最先丢向他眉心的茶，旋转轻轻落下。
　　他俯视清挽，威压卷土重来，姜清挽体内气血翻涌，噗的喷出一口血沫。
　　完了，她心想。
　　心中再悔也于事无补，她早就明白的，燕京之地，弄权极欲，本就是天下最阴鸷黑暗的所在。怎么就能因为大意就失掉戒心，又因为世人对左相的神化，就真以为他是个不堕凡尘之人。
　　看似霁月清风的人，背后不知多么的恶贯满盈，无恶不作。说不定他就是那种有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住在竹荫寺也不是为了清净，而是方便做恶事……上回那些刺客必定也是寻仇去的……那个明远小比丘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人，估计那包芙蕖种子种出的根本就是毒莲花……
　　清挽想了很多，后边又是想起娘亲，又是想起舅舅，想起前世那抑郁成疾的三十年，今生好不容易许多事情逐渐有了眉目，今天却要命丧黄泉，比前世还少活了十八年，一念至此，她不由得情绪波动，悲从中来。
　　她趴在地上捏着拳头呜呜的哭，眼泪流了满脸，同时还努力伸长脖子，力求寻珂出手时自己能没有痛苦的快速赴死。
　　她不知道的是，这间客舍屋顶上，丘北正在枕着长剑看天，听见哭声，自怀中掏出一枚栗子抛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句：“倒底是谁脑子有病啊！”
　　寻珂开口：“你——”
　　清挽抬头隔着泪水朦朦胧胧看过去，是杀人前还要说点话吗？
　　“戒心太重，动作太多。”
　　他眉间凝上寒霜，声音也很冷淡，“法体兼修，练体六层尚未破镜，修法堪到引气入体，无内功，无心法，资质奇差，进益缓慢。”
　　蓄在眼眶的泪沿着脸颊，重重砸在手背上，姜清挽茫然眨眨眼，听完这话首先觉得吃惊，再一看寻珂冷凝的一双眉眼，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全身的血液似乎冲到脸上，她红脸喃喃道：“先生无所不知，事实的确如此。学生幼时眼盲寻医，那位名医甚是神奇，他道学生身具灵根，虽然资质奇差，倒可通过此道来治好眼盲。过了三年学生的眼盲痊愈，之后也一日日修炼下来。本想修法，无奈灵气稀薄，学生聚不住灵气，只积攒了一点，练体亦是进益如龟。”
　　不是她不想瞒，而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底细，对他就没有什么瞒的必要。
　　寻珂闻言颔首，似乎认同了姜清挽的说辞，他侧目道：“此乃沧澜界，确实灵气稀薄，难得精进。”
　　前世瑶光真人从沧澜界带走的，加上姜德容不过才十一人。
　　清挽起身问：“沧澜界这个名字先生可知从何而来？”
　　“是上界而来的称呼。”
　　他走下来，伸手递过一瓶丹药，“这里是洗髓丹，待通脉六层圆满寻静处吃下。”
　　竟是高阶的丹药！
　　不仅他身上的清气蛊人，抬手起袖间异香扑鼻，清挽接过瓶子，瞬间鼻中一热。
　　寻珂眉间再度冷凝，挥袖道：“静心！”
　　她捏住鼻子窘迫不堪，呜呜囔囔道：“学生晚间用了两碗羊羹，有些上火，先生海涵……”
　　“晚间掌馔厅进了莲子羹，你在何处吃的羊羹？”寻珂脸色寒冰一般，衬的那张绝世容颜愈发高不可攀。
　　“你之资质，通脉过后练体将不得寸进。”
　　清挽垂下眼眸，她也知道沧澜界修行艰难，虽然最早只为治病，可后来她在青州化名“马万西”打赢一个又一个人时，心境就已经开始变化了。
　　而且……
　　而且画本子里说过，大神通之人能通阴阳，若她真有命数修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见娘亲一面了。
　　寻珂瞧见面前的小姑娘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无声叹息道：“你适合修法，加上长生诀，就不会似往日一般灵气逃散。”
　　姜清挽不抖了，她抖是因为刚才鼻子痒的厉害。
　　抬头双目圆睁：“先生，敢问长生诀何处可得？”
　　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哪有一点丧气颓唐的样子。
　　一枚玉简悬在姜清挽眼前，她兴奋的一把握在手心，大大方方的行了礼，一阵风似的窜上房顶回去了。
　　完全忘了为何而来。
　　丘北抱着长剑悄然落下。
　　寻珂道：“放刘桢出来，近日朝中太过安静了。”
　　丘北虽然人傻，但也知道为什么。
　　那日在竹荫寺先生注意到清挽，发觉她修炼路数不对，让明远给了她芙蕖种子，本待夏时她通脉圆满点拨几句。不想今夜她自来了，便有意探查她的修为细节，不成想那个傻子反应过激，喷了口血，先生给了瓶丹药补偿。结果她又是流鼻血又是假哭，连功法也哄过去了。
　　先生怕是觉得今夜能有耐心和清挽说那么多话，是因为近日无事闲的，才把刘桢放出来。
　　丘北乐陶陶的接了差事，心想着，对嘛，我就是干这些事儿的，去国子监教小屁孩算什么！就让姜清挽那个大傻子牛皮吹破吧！
　　执着如丘北，至今仍对那日姜清挽临走时一言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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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朝云喷薄而出，内间拔步床一声响动。
　　姜清挽刚好读完最后一句：“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玉简霎时化为齑粉，她傻眼了：这就没了？
　　正在愣神，姜月贞走出来，看见她一手的灰，还怪模怪样的坐着，心中嗤之以鼻，面上的表情却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昨日游园姐姐走的早，不知后边发生的许多事。”
　　姜清挽起身拍灰：“怎么了？”
　　“有个叫言文山的监生说捐生狂妄自大，昨日他为姐姐派发襴衣，姐姐挑剔万分，换了十余件才作罢。其余许多人附和她，冯学录闻言很是生气，令所有捐生以后一月皆在晨起时去正义堂洒扫。回号舍时，大家都对姐姐极其恼恨，言说要在今日教训奚落于你，这可怎么是好？”说道此处，姜月贞眼圈一红，急急上前拉住清挽的袖子道：“姐姐，要不咱们与冯学录说，往后一月的洒扫咱们来做，先平息同学们的怒气。”
　　她说的话不假，但是若姜清挽听从了她的建议，楞头跑去冯学录那“认罪”，不仅会付出一月的劳力，还会让小人如意，让本就对她不满的人生出“果然如此”的判断。国子监规矩严格，不止是对监生，对待□□亦是如此。
　　姜挽溪不信，一个学录而已，敢越过学正和助教处罚监生，他分明是想借群情逼姜挽溪主动担下，上边若问起，只需说她是主动反省自身即可。
　　姜月贞今日虽穿着制式襴衣，脚下却是年节裴氏所赠的如意团花绣鞋，腰束的仅有盈盈一握，头上也不再是散形的绒花，而是垂髻插珠玉步摇，显得楚楚婷婷袅袅。
　　这身装束，姜清挽信她是晨起去洒扫的才是有鬼。
　　“好啊，”清挽勾勾嘴角，“你先去说，我盥漱完就来。”
　　姜月贞露出一个有点像戏台上虞姬惜别楚霸王的表情，握了握清挽的手指，转身去了。
　　姜清挽一面感叹她与月贞稀薄的姐妹情谊，一面凝神聚气回忆玉简的内容，三万字牢牢掌握，这才长长舒口气。
　　正义堂前，三十余人等的怒气翻涌。
　　他们虽身着朴素襴衣，可无一不是玉冠金钗，手中所提书箱亦是金筐宝钿华美异常。
　　一名头上钗了一束海棠花的女子问：“月贞，你姐姐何时能到？再有两刻就要升堂了。”
　　另外一个男子接话：“你别杵在这了，干脆回去催催。”
　　姜月贞秀眉蹙起，轻声道：“姐姐说昨日她对言生员多有不敬，害得同学们共同受过，实在过意不去，方才让我来给冯学录言明愿意一人担责，还请各位耐心等等，”她远远看向号舍，“况且，就算姐姐迟来误了洒扫，也不会是同学们的过失。”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放心。
　　方才说话的女子说：“月贞，你这姐姐性情竟是这般，她自己做错了事，反让你来替她圆说！”
　　“我姐姐过去几年一直在青州，”她顿了顿，“也许是年久未归，加上少与人交际生疏了礼节，还望众位同学看在月贞的份上海涵一二。”她的语调缓慢，声音清脆，在这个论风骨，讲“士气”的岁月里，给人感觉雅致无比。
　　一番软语，令人们对牵连到姜月贞的怒火消散了些。
　　那个女子昨日游园时就对姜月贞印象颇佳，听了这话不免为她抱屈，“月贞说你姐姐久居青州，可青州一州之地乡学仅有二处，女学更是一个也没有，昨日我见她字迹潦草，态度无礼，可见其才乏智疏。反倒是月贞你，昨日游园咏花，很有谢庭咏雪之态。”
　　“哎呀，”姜月贞羞得捂住半张脸，“媛姐姐怎么提起这个了，游园时是胡邹的。”
　　她姿态含羞，掩唇露出一双含着水意的眼，顾盼间眼波生媚，六分美色添至八分，直撩得几个男子心怀泛痒。
　　场中的话题一变，自向姜月贞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事去了。
　　畅聊正酣，姜清挽大剌剌的自堂外而来。
　　姜月贞眼观八方，转身垂泪迎上去：“姐姐怎么才来，同学们久候多时了。”
　　她身后，三十几人面色不虞。
　　“才来什么才来。”
　　姜清挽手一摊，“升堂，上课不就是这个点吗？”
　　仿佛是在应证她的话，堂外众人鱼贯而入，乔月婵瞅见清挽，兴冲冲上来拉她往进走，走到正义堂匾下，似乎才看见了别的捐生，拉脸招呼一句：“来的早啊。”
　　扭头又是兴奋道：“清挽你知道吗，国子监的床比我家硬了十倍不止！莲子羹里一个莲子都没捞到！房间里有虫，是活的虫哦，好有趣啊！”
　　姜清挽早已麻木，任何话都只回答一句：“是吗？好得很。”
　　院内的群情激愤，她两一无所觉。
　　姜月贞脸上两行清泪很快被风吹干，她硬是再挤出一行，转身道：“众位同学稍安，姐姐定会在堂上担下责任的。”
　　监生们闻言一阵抱怨，说着：她对咱们一丝歉意也无，犯错也不及时补过云云。
　　姜月贞更是温声宽慰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