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3、年酒

　　初二这一日，吴管事早早就带着府中小厮侯在街上，老爷少爷们侯在门外，孟氏和几位夫人带着府里小娘子侯在正厅。今年这般郑重，实是因为有两位要紧的来客，一位是长公主，另一位是宁远候，其余来客是相熟的几位世交诰命。
　　至卯时，姜府门口已停了几十顶大轿，孟氏皆嘱咐姜府家眷迎进去，一直等到长公主和宁远候的轿来，姜家几位老爷连忙去迎，姜清挽随着几位姐妹忙到石阶下见礼，互见过礼，寒暄一阵才进了宜园。
　　宜园花厅设席东西南三处，上面位置绝佳的两席分别是长公主和几位诰命，还有宁远候及几位大人。东西两席则是各府家眷，分出男客女客。
　　长公主年近四十，仍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她环视四周笑了笑，扭头冲着孟老夫人道：“你们这几个府里的孩子都很好，样貌谈吐都是绝佳的。”
　　孟老夫人和几位诰命闻言连忙道：“比不得永平郡主冰雪聪明。”
　　长公主与官家同为太后所出，官家又没有旁的同胞弟兄，其余不安生的被他早年寻了由头一一打发到封地，京中皇族宗室里地位最尊崇的就是长公主了。所以就算长公主的话说的真心，在场这些人也没有谁敢实在领受，一时间借着回话将长公主所出的两子一女夸了个遍。
　　长公主身边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杏眼桃腮，生的十分娇憨可爱。席上这些屈意奉承，她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在脸上显现出来，只是频频看向闺秀们所在的那一席。
　　她是长公主最小的女儿，自是万分娇宠，见她不耐，长公主也未拘束她，柔声道：“去玩吧，”又对一旁的一个宫人嘱咐：“你伺候仔细些，莫要让她吃进去油腻寒凉的东西，水边也不要去。”
　　宫人领命，牵着永平郡主去了西席。
　　燕国除家宴之外，其余一概宴饮皆是分餐制，各设宴几。
　　永平郡主的宴几设在姜德容左侧，依次向左分别是宁远候之女女王葆真，内阁大学士之女丁柔芷，向后依次是各府嫡女。姜德容右侧则依次是姜府作陪的各位闺秀，按排行依次坐下。
　　姜德容的才学容貌在上京可以说是无人匹敌，甚至稍远一些的周县说起上京名人来，男子中当是左相与赫连将军，女子中就只知长宁县主姜德容，再不知其他闺秀。太后和皇后也很喜爱姜德容，常常邀她入宫作伴，在宫中小住就是十余天。
　　永平鲜少参加府宴，这里她只认识在宫中见过的姜德容，于是径自走过去，先是小声道：“德容过年好。”又抬头说：“小娘子们也过年好。”
　　众人纷纷笑着回应她，姜德容罕见的笑了笑，起身拉永平郡主过来坐下。
　　姜怀瑾远远看见客人均已落座，起立举杯致谢后，手令婢子传菜进来。
　　十来个容貌清秀，衣着光鲜的婢子鱼贯而入，分三列将饭、粥、点心、菜肴、羹汤一一呈上去。食材除了日常的牛乳面粉酥油，还有鱼虾蟹水产，亦有鸡鸭鹅牛以及鹿熊兔鹤，取名华丽，制法不同。
　　南席东席的菜品多是乳酿鱼，羊鹿升平炙之类的热菜。小辈宴几菜品则有趣精致的多，面点有两项，乳脂夹心的单笼金乳酥和内含二十四种不同馅料的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菜肴有缠花云萝肉，汤浴绣丸，葱醋乌骨鸡，主食是玉皇王母饭，再配以卯羹。
　　还有一道“素蒸音声部”的看菜，名厨用素菜和面食制作成七十位蓬莱仙子般的各色乐工和歌舞艺人，它们有的鼓瑟吹笙，有的翩翩起舞。厨下制了四份，三份奉宾客，一份备下赏给宴中的艺人。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婢子们进来将食具撤下，再呈上一应粉彩瓷盏、粉彩高足侈口瓶，供客人漱口净手。
　　又是因为长公主和宁远候这两位要紧来客，姜府这筵席制的气派，饭毕更是宾主尽欢。
　　宁远候是上京城里的著名老饕，席上的羊鹿升平炙很对他的胃口，对着姜府三兄弟赞道：“你家的年酒滋味好得很！菜色制的也不错，汤品味鲜，炖锅骨酥肉烂，你把庖长们唤上来，我要赏他。”
　　长公主也赞：“那道看菜也有趣，本宫也想见见是哪个心巧的制的面点。”
　　长公主素来温和，她的态度姜家人意料之中，但宁远候脾性古怪，得他一句好，倒叫姜怀瑾几人狠狠惊喜一番，连忙吩咐骆长随跑去厨下叫人。
　　不多时，一个细眼圆脸的白胖庖长带着两个副庖长跟在骆长随后头进来。
　　裴氏起身为众人介绍：“庖长是北方的名厨李小图，制宴手艺在北府各州闻名遐迩。两个副庖长也是请的外援，青色头巾的名叫木鱼儿，是京中有名的冷盘厨子，鸦色头巾的名叫胡襄，是南府眉州有名的面点厨子。方才宴上的素蒸音声部是她的拿手绝活。”
　　裴氏这一番介绍做的聪明，看似是裴氏一个当家主母揽了管事的职责，但看在长公主和宁远候眼中，却是姜府对这次宴饮的重视，对自己的重视。
　　“难为你记得他们的名姓，”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宁远候拂须一笑：“妙极，赏！”长公主亦示意给赏。
　　席下几人连忙跪下谢恩。
　　芜菁看一眼前头，奇道：“那个叫郭襄的副庖长竟是女子？”
　　郭襄？
　　有些耳熟，姜清挽突然记起前日外街的那两碗的明州元宵，往前一看，果然是那天的店主，“我认得她，她在外街还有个铺面，生意极好。女子有这样的本事真是了不起。”
　　“的确。”芜菁连连点头。
　　“少见多怪！”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含着戏謔说道：“南府各州县街边丝绸钗环的铺子多为女子所持，不过是个做面点的女庖长有什么可讶异的。”
　　说话的是一个体型微丰的女子，头上斜簪一支玉芙蓉，身着广袖流仙裙，粉敷的极白，唇妆若点樱。这身其实装扮很不衬她，流仙裙若是身量高挑或是纤弱的穿着，前者飘逸，后者楚楚。可她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脸也是浓眉圆脸的明艳长相，适合富丽的衣裙，今时这身装束，不仅漏拙，而且年节赴宴太过寡素。
　　芜菁立刻反唇相讥：“丁柔芷！你生的一双好耳，我问你了？我问的是我家妹妹。”
　　丁柔芷瞥一眼其貌不扬的姜清挽，想起京中近来有关姜府庶女的传言，面上更是嗤笑：“你家妹妹？你是说那个乡间陋野回来草腹菜汤的？”
　　姜清挽这时候正和领赏退席的郭襄相视一笑，脸上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看上去就有些呆傻。
　　芜菁见自家妹妹听见丁芷柔讽刺还呆呆的，又是心疼她又是气愤丁柔芷。
　　她和丁芷柔素来不对付，丁柔芷国子监的课业好，一直自命不凡，可头上偏偏有姜德容这座大山压着，且她又无德容那般仙子模样，于是满腔郁郁之气，倾倒给了同是姜家出身但课业国子监倒数的姜芜菁。
　　不过姜芜菁也不是吃素的，从未让她讨了便宜，眼下她不顾静姝相劝，正准备回一句，却听见轻柔一声——
　　“乡间陋野。”王葆真淡淡将丁柔芷的话重复一遍，继续说道：“若没记错，镇国大将军祖籍青州，你这话要不亲自说给赫连允听听？你自喻出身富庶的南府州县，可细往上数数，百年之前，青州大旱，有二十万人南迁南府泸州，柔芷，你确定自己是泸州人不是青州人？”
　　王葆真，宁远候独女。
　　宁远候是京中著名鳏夫，十二年不娶续铉妻妾，整个侯府就他和王葆真两个主子。王葆真像极了侯夫人，肤白如雪，纤腰一束，端看是个娇怯的美人，动时神态也极美，可若是张口，软绵绵的一把好嗓，说的十有八九却是犀利之言。
　　丁柔芷反驳不得，不由得涨红了脸，心中暗恼王葆真多管闲事，只能转头冲着清挽道：“我自知失言，也不做辩驳，只是我听闻这位妹妹今年在国子监入冸，介时万万不要来我们暮雨阁，我们可不要捐生。”
　　王葆真端起清茶浅尝一口，“祭酒从未说不收捐生，柔芷你才名不显，倒是自傲非常，连带着说话也不讨人喜欢。”
　　蛇打七寸。
　　丁柔芷气得脸色惨白，只觉的刚找补回来的脸面，又被烧成飞灰洒进了姜府宜园的水榭里。只是说这话的是王葆真，宁远候的心尖尖，是去年千秋节和六公主吵架全身而退的狠人。
　　她能怎么办，只能来一招祸水东引。
　　“葆真误会我，我是关心则乱。国子监今年大比，这是何等紧要之事，我也是为暮雨阁考虑。而且不只是我，试问长宁县主难道就愿意她进朝云阁？”
　　姜德容觉得有些不悦，也没细细分辨那丝不悦因何而起，她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双眸。
　　“无碍。”她说，其实姜清挽不是非要进朝云暮雨不可，不过姜德容还不至于让外人瞧姜家姊妹的笑话，所以她说无碍，是无碍不是愿意，愿意才是接纳，无碍的意思是觉得就算清挽进朝云阁，朝云阁也有实力不被她影响。
　　丁柔芷还欲说，永平郡主听她发难她人，早就不喜至极，说道：“乐舞已起，莫说了。”
　　丁柔芷大恨，心中暗道今日场子不对路，姜家年酒请的自然是姜家世交，来的闺女闺秀也仅是姜家姊妹的拥趸，等来日那个乡野来的入了国子监，她丁柔芷一定要让她知道，鱼目塞进珍珠宝匣的下场。
　　姜清挽还不知道她被丁柔芷恨上了，只是一门心思看着台上，等沐屏出场。

作者有话说

　　菜名出自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