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4、乐演

　　乐舞起。
　　六名乐工在台上奏演，乐器有竽和二十五弦的大瑟，以及云锣，号头和京胡。
　　舞台中央，七面盘鼓分置于地。
　　长号声起，七舞者飞跃而出，他们身材健硕，人人头戴羽冠，冠上系有两条长长的丝带，脚踏胡靴，身着色彩艳丽的长袖舞衣。号声吹足十息，云锣京胡声起，伴随着轻快的大瑟，七人飞舞着长袖，在盘鼓上下腰倒立，踏出鼓声，时而如飞凫迅疾，时而如鸿雁翾翾，或迟或速，乍止乍旋。舞动之间，长袖交横，飘逸轻盈。
　　跳至最后，大瑟声止，云锣声止，舞者一一从高台纵跃而下亮相，得了个满堂彩。
　　席上人人拍手称赞；“好漂亮的开场！”
　　待舞者领了赏钱退下，粉衣婢子将台上帷幕合上，帷幕后一阵空桑竽声传来，使园中喧闹重新归于静静。
　　帷幕再开，一名女子端坐，身前一架凤首箜篌。
　　沐屏。
　　霎时间园中更静，人们纷纷屏住鼻息，只等第一声铉音入耳。
　　第一声不是铉音，而是舞台上方突然飞来的一只苍鹰发出的，它清越几声鹰唳后，不断在上空盘旋。
　　沐屏以鹰唳为引，起手拨弦。开始只是低沉之音，低到极处后短促之音显闻，继而铿锵，铿锵之音如急雨夜行，密密匝匝的攥住听者心神，铉声摈弃任何修饰技法，不是贯常的婉转连绵，只是不绝如缕的急弹，将所有人拉入抑抑雨夜，这场利刃般的狂雨，如一生中最最激越的痛苦，最最炙热隐秘的情绪。
　　所有人，不论是赴宴者，还是廊中待命的婢子小厮，甚至一墙之外的的路人，皆震的停下动作热泪满眶。
　　忽闻风声吹散急雨，风声烈烈与急雨两相对抗。铉音减缓，似是无穷雨幕拉开，柳暗花明。
　　音声渐渐清和，还复悠悠。
　　日光下，那位清瘦的的沐大家起身一礼，这一礼，比先前所有舞者乐者都来的更加郑重。
　　不少女子低头拭泪，宁远候长吁一口气后赞道：“你已享有如斯盛名，却还像当年新晋乐府时守礼，令我动容啊。”
　　“离国近十载，如今再见到长公主和侯爷，忆起当年之事，就想让故人看见奴婢的精进。”
　　长公主笑的亲切，招沐大家入席，等她落座，看见她发中银丝，又赞又叹：“我也记得，当年你天赋超群，与另一个新晋的立部舞者并称“乐舞双姝”，那时技艺已经极为纯熟了，不过不像今日这般出神入化，曲风与如今大为不同。”
　　沐屏俯身：“多谢长公主记挂，在乐府时有挚友伴舞，她的舞姿如夜中溶溶绿水之荷，奴婢的弦音就空灵飘渺些。后来去北齐学艺，常常思念故国，奏演起来，难免有孤独之意。”
　　孟氏闻言神色有些僵硬，适时开口：“沐大家方才所奏何曲，以前竟从未听过。”
　　她有些不喜这些大家们的脾性，年酒喜宴，偏偏奏出引人人落泪含着“孤独之意”的曲子。
　　“名叫《画鹰》，前年回京偶得一副左相所作之画，画中苍鹰破云高飞，激人斗志。我心中有感写下这首曲子，还未在人群中奏演。”
　　姜德容抬头，静静的看一眼停在屋脊上的那只苍鹰。
　　孟氏听得“左相”二字已是惊诧，再闻“破云高飞，激人斗志”心中不喜全无，又闻此曲今日在以宜园首演，面上就轻笑起来：“我道这曲子听得威风凛凛！”她扭头招来捧着漆盒的钱嬷嬷，继续说道：“沐大家为姜府年酒费心了，这是我们作为主家的谢礼。”
　　方才不论是给庖长还是舞者都说是赏钱，如今说是谢礼，是因为齐楚燕三国皆有惜才敬才之风，北齐更甚，曾有一卖油老翁作得好词，逐渐显名，之后知府街上遇见他，都要称呼一句先生。
　　宗室世家爱名，少不得要礼遇当世富有才名的大家。
　　孟氏起个头，堂中众人相继送礼过去，沐屏一一道谢。
　　宁远候看一眼她，抬头远远和王葆真点头示意，说道：“我本要送你白银百两，突想起家中还有女儿要养不好破费。”
　　宁远候是真吝啬，候府门头上彩漆掉了三年从不花钱请匠人重绘，只对女儿大方，京中贵女时兴的茶食宝珠衣，王葆真通常是最先有的。
　　长公主扭头看向他，难得的无语了。
　　众人面上神色亦是精彩纷呈，甚至有公子目光炯炯的看向王葆真。
　　丁柔芷一面在心里暗暗想王家父女真是怪人两个，另一面看了她的笑话心中快意。倒是不敢笑出声，生怕王葆真又说话刺她的心肺，于是忍得辛苦，面上表情就奇怪起来。
　　王葆真见她忍得辛苦，难得助她一句：“你想笑就笑，要笑不笑的，仔细腰带崩了。”
　　丁柔芷卒。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宁远候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你们别在心里说我吝啬，”他环顾一周继续说：“昨日大朝会，我趁着官家雅兴谏言，令沐大家入国子监教习六艺，官家已经准了。”
　　沐屏猛地抬头，木然的脸上终于带上一丝激动，难得的语塞了。
　　官家因旧事冷淡太常寺乐府，但对国子监乐艺，世家乐演，民间曲艺还是支持态度。但若要在他面前举荐乐府旧人，又是一名女子。
　　沐屏想，就算她那些虚名也不能为她增色多少，官家首肯，宁远候居功至伟。
　　她起身大拜。
　　“谢侯爷举荐之恩。”
　　宁远候大笑道：“你这一拜我可是受了，六月千秋节国子监大比，你可不要令官家失望。”
　　“定不负官家厚望。”
　　经历一场魄人心魂的乐演，和宁远候扔出的重磅消息，众人再无兴趣看接下来的乐舞。
　　乐舞结束后游园时，大有人约了相熟的友人一起猜测官家此番旨意的指向，也有夫人暗自懊恼给的谢礼略显单薄。
　　姜府三位老爷一翻商议，这才结出长公主和宁远候莅临的根本原因，除了来看那场精彩绝伦的乐演，其实就是为传官家口谕。
　　沐大家女子之身任国子监教习一事，放在坊间是个轰动谈资，可若是传旨，又不是封官，给个圣旨太过隆重，随便一个口谕，又显得不重视，于是就让宁远候和长公主借着年酒来传口谕。
　　“怪道上京这些府，年年都递长公主和宁远候的请帖，也没见他们去哪家，”三老爷姜怀和踱几步，突然扭头道：“可昨日大朝会从头至尾也未见宁远候谏言啊！”
　　姜怀瑾仔仔细细回忆，记起宴上左相状似无意之语：“臣自天门街而来，熙来攘往，宫中今日大朝会也是座无虚席，却愈发安静。”
　　做臣子做到姜怀瑾这个份儿上，岂会不知天子禁忌，当下就去看官家脸色，结果官家竟笑了笑，道：“是也，朕亦觉得冷清。”
　　因为左相说了一句宫中安静，所以下口谕令沐屏教习国子监，准千秋宴乐舞入宫？
　　他觉得定不是这个原因，虽然左相权重，也不至于到一句话就左右圣意的地步。或许是今年国子监大比，齐楚两国也会来不少才俊，官家不想燕国乐舞颓态，这才有此旨意。
　　姜怀瑾按下第一个想法，说出第二种猜测，另外两位姜老爷立即表示赞同。
　　姜怀和也没心情踱步了，原地转了两圈，颇为心焦的说：“也不知今年大比是何种形式，芜菁前年的课业气的我头发都白掉几根。”
　　姜怀瑾闻言黑了脸，他忆起已经捐了名额的姜挽溪和答应了给她捐名额的姜月贞，肠子都青了，官家如此重视大比，他姜怀瑾，一个立志要做股肱之臣的人，却掏钱塞了两个捐生进去。
　　宁远候出恭出来，见姜怀瑾一直神色不对，还以为自己在里头沾了什么不洁之味，暗自闻了几回才休。
　　裴氏这厢找几个妯娌也是商议一翻，席上送的礼金也重，红布底下足三百两银，可官家口谕一下，那礼反倒不美了。她们又存了家中后辈子侄能得沐屏多加指点的想法，是以立即命吴管事去芙蓉苑一趟，吩咐只管用银钱砸开那些个匠人过年的门，赶制一把好料的箜篌，私下送到沐大家手里。
　　姜清挽这边，看见王葆真一人坐在廊上，于是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方才多谢王姑娘出言维护。”
　　“不必言谢，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人之托？”
　　王葆真淡淡看她一眼，说道：“赫连允。”
　　姜清挽瞬间想起昨日从天门街回家时芜菁与她讲的八卦，说是宁远候府与镇国大将军府比邻而居，王葆真对赫连允很是不同，赫连允生的俊美可惜冷面凶残，王葆真生的娇弱可惜长了张嘴，他们一处玩，斩断彼此不少桃花云云。
　　她头皮一紧，昨日对三房三兄妹的说辞到了嘴边，张嘴即刻就要说出来。
　　王葆真捂嘴笑了：“你不必找话框我，我既心悦于他，就知他心中所想。”她撇撇嘴，“那个呆子，只喜欢长枪和骏马，别说你个小孩，就连我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气氛突然尴尬，王葆真的脸一红，起身抓起姜清挽的手拉她向前厅走去。
　　“这会她们那些个劳神子诗会估计也结束了，我带你去前厅送送沐大家。”
　　“好……”
　　“你有十岁了没，怎么这么矮？”
　　“十二了。”
　　王葆真突然停下，目带惊异的打量她一番，“十二？九岁的六公主都比你高许多！”她伸手摸摸姜清挽的脑袋，想起赫连允说过的青州时蔬瓜果全无，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坚定之色：“你莫着急，我父亲那里有不少强身补身方子，我回去找找给你送来！”
　　姜清挽咳了几声，心虚点点头。
　　她的确是不长个，不过不是王葆真猜测的原因，而是她自开始练体，个子长得缓慢，师父说等到练体大成之时才能长到正常的身量。
　　自从来了上京，也没机会修炼，自是没什么进益。
　　她扭头平视过去，只能看见王葆真肩膀流苏的下摆，不由得攥攥左手，心道：得找个没人看着的地方继续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