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2、沐屏

　　回府的姜清挽只觉得刚闭眼就又被茯苓和半夏她们拽起。
　　她们二人昨夜回了家，带了攒的银钱还有匆忙备好的年礼孝敬了爹娘，天亮又早早的回了姜府，换了碧瑶和八重歇下。
　　清挽迷迷瞪瞪的被按在妆镜前，半夏拿着一方暖和湿润的脸帕给她擦脸，茯苓站在后头一下一下的替她梳发。
　　茯苓讶异道：“娘子怎的这般发困？”
　　清挽的脑袋一点一点，打着哈欠含糊说道：“昨夜父亲和叔叔们回来的本就晚，后半夜二哥带我和静姝芜菁姐姐去了街上，回来时已经寅时了。”
　　半夏蹙眉：“小娘子实在不宜晚睡，这一直要忙到元宵去呢。”
　　“不妨事，等我请安回来睡个回笼觉，更何况请客吃年酒，摆设筵席桌席都是长辈的事，我才不会像沁心和月贞她们一样跟着舞。”
　　她起身套上晕色的薄袄裙，想了想继续说道：“昨天夜里我遇见五叔，他眼下青黛，向来是连日来办差劳累。你们等会问问八重，我回京带的符咒在哪里，取几个给五叔母送过去。她若是问出处，只说是同度母心咒一同得的。”
　　两个婢子应是。
　　昨天夜里宗祠祭祀这一事已毕，眼下府中的老爷们也都在宫里头候着了，接下来十来天，就是亲戚们互吃年酒。
　　姜府请吃年酒的日子定在初二，她进宜园时，堂中已落座不少人，商量年节宴请，多数人都没来得及用朝食，孟氏正命红嫣给各桌上新做的各色糕点。
　　裴氏拿了册子给马管事细细吩咐：“昨夜出了那样大的事，明儿筵席的座次还得再变，招呼时万万记得不可多话。”
　　礼部尚书撑死在宫中的事，到第二日见了太阳就是件人人心知肚明的“辛密”，余的礼部大人也是集体遭了训斥，姜府里原来定好的座次只好再变。
　　王氏闻言道：“那些府的年礼也得单独记个账目出来，小娘子们不论平日与他们府里的关系再好，明日只全了礼数即可，不可表现的太过亲密。”
　　几个小娘子纷纷点头应了。
　　孟氏有些不悦：“大过年搅的人不安生，”又问马管事：“庄铺的年礼到了？”
　　马管事回说：“已经到了，现下正在后院入库清点。”
　　孟氏接过册子，见封面上写着大喜大福之类的吉祥话，头页写着獐子袍子活鹿之类的野味，还有各色家禽，各色果蔬。第二页则是铺子里的珍玩，既有古玩织绣，文房四宝，也有十几件稀罕的舶来品。她指着册子吩咐将册子里的织绣，挑些花色时兴的分给府中的小娘子，文房四宝给府中公子，余的放到族学里。
　　“我看册子里还有还有四件细颈琉璃器，你找个手巧心细的装裹，一对送去金鸣寺做供养，一对送到左相府上。”
　　马管事自是领命下去张罗。
　　孟氏精神不济，入内歇息，蒋氏留下来给府中的婢子小厮散压岁钱。
　　手头无事的暂且回去，唯独姜沁心和姜贞月两人，自荐留在宜园负责记事归宗之类的小活。
　　清挽和静姝芜菁相携出了宜园，此时天光大亮，府中已锦幛绣幕，焕然一新。
　　钱嬷嬷正领着几十来个婢子小厮，在宜园南边的花厅设炉瓶三事，远远看见她们过来，探出头道：“娘子们看着脚下，刚铺的红毡，当心拌了脚。”
　　静姝回她：“钱嬷嬷自忙，不必担心我们几个。”
　　清挽看过去，见水榭上的台子雕镂精细，四个翘角悬着各色彩灯，几十副绢画悬在东西两侧廊上，放眼望去，一派金碧辉煌、美仑美奂。
　　“明日请的乐工是那个连太常寺的乐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沐大家！”芜菁说道。
　　静姝闻言:“她当年可是太常寺乐工中最卓越的，近些年宫里头不喜太常寺的丝竹弦乐，太常寺乐府逐渐没落，更是并入礼部只管些祭祀礼乐，沐大家瞧不上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宫中不喜？我看不是，早些年四叔的佩玉集还不是照样在宫中演绎了十几场，弃太常寺乐府不用，分明是因为那位娘娘……”
　　芜菁还没说完，静姝脸色一白打断了她：“慎言！”
　　芜菁反应过来，匆忙四顾，已是出了宜园，婢子们离得也远。
　　静姝点点她的鼻子嗔骂：“你呀你，糊涂了不成，什么话都倒豆子似的往出说。”她接着扭头悄声嘱咐姜清挽：“你也一样，官家仁厚不太过禁止言论，但那位淑妃娘娘千万不可作为谈资。”
　　姜清挽垂下眼眸，低声道了句：“我记得了。”
　　静姝舒口气，见她一路上话不多，猜测应该是昨晚没睡好，摸摸她的脑袋说：“明日里姐姐们在拈花阁外头候着你，咱们一同去席上。内阁大学士家的小娘子最喜在宴上行令，你坐在我身边，要是抽到著尽管给我。”
　　清挽点点头，约好了明日的时间，挥手告别。
　　回拈花阁，八重正在张罗朝食，半夏过来回话道:“那方符已经送过去了，五房夫人回了您一对玉雕的兔子，说是您有心了。”
　　那对玉兔子拇指大小，整体圆润，仿佛浸着水一样，水润且有光泽，兔子双耳间留着一个穿绳的孔。
　　姜清挽一看就很喜欢，她感叹五叔母真是个妙人，她上回送的珠花也是姜清挽的心头爱，今日这一对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更是全和心意。
　　茯苓道：“这对小兔子雕的可爱，婢子为小娘子打个络子挂在身上可好？”
　　清挽正有此意，将兔子递给了茯苓半夏，说道：“正好，明日筵席我就穿那件撒花月白色的衫子，把这个挂在腰上。”
　　她举箸吃了块酥酪，状若无意道：“你们两个去打络子，整出明日的装束衣物，再传话给碧瑶，让她只管在吴管事那打着下手，午间不必回来报备了。”
　　等半夏茯苓两人规矩退下，姜挽溪放下食箸，冲着八重道：“你随我来。”转头进了内室。
　　姜清挽静静的坐着。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封信，信的内容她已经读过无数次：
　　“佘歌芳鉴——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今日一书，表我近况。
　　我已入北齐，拜入青羽大家门下，想来假以时日必有所成，一切无恙，切勿挂念。
　　唯分别时你所说之事，令我心悬。朔风突起，寒潮逼至，千万珍重。
　　匆此先复，余容后禀。
　　——沐屏”
　　舍歌是娘亲的小字，她闺名周玉汝，是光禄寺典薄之女。
　　七品光禄寺典薄周振宗有“克妻克子之命”。娶过两任夫人和一个侍妾都因病去世，唯独第三位霍夫人拼死为他留下一子一女。舅舅周霍青和娘亲周玉汝，霍是夫人的姓，玉汝是夫人的名。外祖父周振宗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在造册精膳司筵宴一概用器，抬手去取陈列在博古架上头的香炉时，被砸死在了宫中。
　　先皇宽仁，饶了周家的大不敬之罪，又念及周振宗出身寒门，留下一双子女京中无族亲相靠，开恩给了周府一个国子监生的名额。当时周家姐弟不过稚龄，好在忠仆相护，日子也能过的下去。
　　“他们租赁的宅子坐落在上京城东南角，与太常寺乐府学艺的芙蓉苑仅一墙之隔，想必娘亲就是这个时候认识沐大家的。”
　　清挽起身走到窗前。
　　“刚开始时太常寺乐府兴盛，宫中的淑妃娘娘又是太常寺卿的长房嫡女，是以仅芙蓉苑就有百人。沐大家先是在芙蓉苑学艺，因为擅长箜篌，被选入乐府坐部，常常入宫乐演。后来淑妃产厄之灾，官家痛惜不已，见到宴上丝竹铉乐就会忆起惠妃，乐府至此逐渐没落。几年后沐大家远走北齐精进修艺的，拜入青羽大家门下。”
　　八重闻言道：“我听碧瑶说，明日筵席请沐大家来，是裴夫人托明妃才下的帖子。上京各府只知道沐大家回了燕国，连去何处下请帖都不知。”
　　姜清挽目光在信上停留一瞬，“明日筵席奏演，各府宾客会为乐工和舞者奉上金银，你等人少时奉上五十两银。”
　　“不用再做些什么吗？”
　　“不必，只需和其他人说一样的话，说完之后，你细细观察她会说什么，脸上的神情又是什么样的，你通通记下来回禀于我。”姜清挽向后仰了仰，脸隐进暗处：“她的艺名在燕楚齐三国都十分卓越，如今楚国内乱不断，燕国宫中宴饮弃乐已久，可齐国宫中尚乐，她又是青羽大家的弟子，按理她会在北齐才对，可偏偏回了燕国，而且京中那么多的勋贵宗室，唯独接了明妃的托请，倒像是特意来的姜府。”
　　八重正色道：“特意的？”
　　“是，而且我不仅认为她特意来姜府，我还认为她此行目的是见我。”
　　八重皱眉：“沐大家若是想见姑娘，大可递了帖子见面，何必大费周章。”
　　“我猜……是有不能直接见面的理由。这封信纸藏于暗格，亦是偶然发现，沐大家和我娘闺交甚笃，可不论是舅舅还是姜府都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暗中通信，定是有什么忌惮或秘密，而这个秘密，也是沐大家选择用这种方式接触我的原因。”
　　八重拿起信细细看上边的邮驿题记，写着：嘉隆十三年十二月初十。
　　“嘉隆是北齐的年号，嘉隆十三是燕国的元寿八年，是官家即位第八年。”
　　“元寿十一年，”姜清挽的双眼有些潮热：“我娘亲是在第二年上元节去的，信中隐下不提之事，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朔风突起，寒潮逼至，可能就是我娘亲当时所处的困局。八重，或许……我娘不是病死。”
　　“八重，我们要谨慎……更谨慎些……”
　　八重被骇住，她呆呆的看着姜挽溪，脸上犹带着惊骇，手却颤抖的伸过去，握住那一双同样颤抖的手。
　　姜清挽清楚记得前世沐屏并没有来姜府，姜府的盛宴也没有如期举办，因为北原之战中，阳县数万平民惨遭屠戮，战报抵京，禁了一切宴饮娱乐。
　　而沐屏是炳州阳县人氏，她回燕国第一程便去了炳州，目睹了阳县的惨烈，自此大病不起，临终前写下一生最凄惨的一曲：
　　“地远身孤，四野寂寂；
　　积尸草腥，血流于原。
　　夜黑风冷，虫鸟不鸣；
　　月寒草短，土中寻亲。
　　忆我一乡邻，耳大如蒲扇；
　　槐树下寻见，白骨蔽平原。
　　惜我一姊妹，容貌何娟丽；
　　古井边寻见，衣破肢体残。
　　乌鸢啄人肠，衔飞挂枯枝。
　　阳县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作者有话说

　　「白骨蔽平原」出自王粲《七哀诗三首》，原句：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乌鸢啄人肠，衔飞挂枯枝。」出自李白《战城南》，原句：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阳县何萧条， 千里无人烟」出自曹植《送应氏》，原句：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出自曹操《蒿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