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1、天门街

　　乔方域正说到：“那叛军首领嚣张至极，在阵前令帐中数名丰乳肥臀的妖艳女子宽衣解带做些妖冶之态……”
　　突然被兜头浇下了一壶茶水，水顺着他的头顶、脸庞，流入了脖颈。
　　众人哑然，且瞬间寂静一片。
　　乔方域狠着脸抬头望去，只见一双含着蔑视的双眼同时看向她。
　　他这人是个最不爱惜脸面，又最爱惜脸面的人。在乔姓庶出一支去谄媚奉承，脸皮取下装进袖中，在外社交宴饮，脸皮抻抻复而装上。
　　像今日用的这张皮面，是乔姓乔方域、国子监生、端方君子。
　　于是纵然心中不欲其生，面上神色变幻如常后，嘴上说出的话却是：“你是何人？为何有此举！”
　　堂中人不满被打断，乔方域“宽和”态度一出，皆你一言我一语的斥责起来。
　　姜清挽环顾一周，注意到三楼精舍帘幕后的鸦色身影动了动，她微微一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神策将军让我提醒乔监生，莫要在官报出来之前罔仪军事！”
　　堂中人的喧闹戛然而止。
　　燕国《行律书》中有一律：“行命书及书署急着，辄行之；官报未现，妄议者，以律论之。”
　　神策将军赫连允，辅国大将军之子，掌神策军，神策军是皇宫禁军，直属官家号调令。在他面前谈论还未出官报的军事，就如同泄露军情，还舞到了正主面前。众人缩了缩脑袋，递给乔方域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乔方域大惊，他张皇的看了一眼姜挽溪进去的厢房，帘幕隐隐绰绰有个高大的身影，看起来真与赫连允有些相似。泯然居的管事闻言慌忙冲上二楼，拉着乔方域进了厢房，搓着双手口中连声道：“糟了糟了，那个活阎王怎么在这里，乔监生你今日可惹了大祸了！”
　　泯然居能开在内城又在坐落于连接皇城的天门街之上，自然背靠朝中权贵，可正是这样，就更怕开罪权贵。朝中的贵人们打起架来，可不会在意一座茶居的死活。马管事急的团团转，一时间竟也忘了去探查姜挽溪的虚实，没想为什么今日朝会，掌管禁军的赫连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一味的想等天亮主动去赫连府中告罪，洗脱泯然居的牵连。
　　乔方域脸色煞白的坐在桌边，也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
　　姜清挽言罢挑起帘子进了厢房，见姜明彦他们惊讶的看着她，于是举起手中空了的茶壶，道：“可惜了这壶紫笋。”
　　“我与赫连将军此前有些交集，等大朝会结束我便与他言明今日之事，他为人仗义直言，想必不会生出什么枝节。”姜明彦有些担忧看着她，“只是这乔方域睚眦必报，来日妹妹在国子监遇见他可就不妙了。”
　　芜菁起身拉姜清挽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放在几子上，抚慰道：“怕他作甚！先前那事不是我们怕了乔家，而是不想与这等小人计较，乔家也不会为这等人寻到我们面前。来日国子监里他要是敢为难挽妹妹，我就绑了他扔去乔家门前！”
　　静姝笑了笑，将一盘茶点推到清挽面前道：“今日可算是出了这口气，多谢挽儿。”
　　清挽捏起茶点，吃一口才说，“静姝姐姐不必多礼，是我自己看他糟心的厉害。不过我可没扯谎，赫连允如今就在泯然居中。”
　　话音刚落，厢房帘幕后传来清朗男声：“清挽你竟在这里！”
　　帘子被挑起，来人蜂腰猿背，威风凛凛，头顶金冠束发，气若骄阳，眸如寒星。他抬头见厢房内不仅是清挽一人，略愣了愣，笑意僵在脸上。
　　姜明彦一惊，起身拱手道：“赫连将军久违大教！”
　　赫连允进来的颇有些唐突，不过静姝芜菁到底出身名门，立即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赫连允面色端肃起来，他暗暗打量姜清挽，见她装束打扮与青州时大为不同，突然想起她曾说过本家就在上京。前些天也曾听闻姜府有一庶女归家带回一部度母心咒，想必她便是姜家二房的小娘子。
　　尽管心中懊恼姜清挽的不尽不实，到底还是就被重逢的喜悦多些。
　　“明彦久违，我与清挽是旧识，是以唐突了，还望海涵。”
　　姜明彦忙道无碍，招来茶博士新制一壶茶汤过来，招呼赫连允坐下。
　　芜菁道：“早闻赫连将军两年前去青州驻防，可是那时与我家挽儿结识的？”
　　小娘子们大都崇拜英雄，尤其是像赫连允这样生的俊美的英雄，上京牵绕芳心的，除了左相，另一位就是面前的少年将军了。
　　芜菁此前便道赫连允气度不凡，今日见了哪有不与他说话的道理。
　　赫连允扫一眼姜清挽，见她惊的睁大眼，于是隐去了经过，“是，我那时军中历练，投身宣威将军麾下，在城中巡防时见到挽溪，不过清挽当时并未言明她是姜府的小娘子。”
　　姜清挽轻轻松口气，补充道：“我告诉赫连将军我姓马，祖籍在上京。”
　　“哈哈哈哈，”芜菁笑道：“那你岂不是叫做马清挽了！”
　　姜挽溪“嗯”了一声，“当年我才十岁，出门在外遇见生人，自是要当心些。”
　　几人闻言笑作一团。
　　一盏茶饮完，姜清挽与赫连允已经配合默契的编造出相识的一应经过，总结起来就是，姜清挽带着八重在城中购买珠花，一名形容猥琐的贼子抢了她的荷包拔腿就跑，赫连允巡防看见，快马过去擒住贼人。之后姜清挽致谢，赫连允见这小娃官话说的极好，问她：“你可是上京人氏？。”
　　年方十岁的小娘子道：“我叫马清挽，本家在上京。”
　　适逢赫连允初到青州，青州话听不大懂，见了姜清挽心生亲切，觉得她就如自家小妹一般，于是逐渐熟识。
　　说的口干，姜清挽喝口茶润润喉咙，递给赫连允一个赞许的目光。
　　事实是，两年前她练体小成，就想学些武功招式，师父每日里喝的酩酊大醉，指望不上他。军中有不少外家功夫精绝之人，姜清挽就打起了军中演武场的主意。遂改了装束，化名马庆万，进了演武场。
　　刚开始挨了不少打，后面渐渐无人是她对手了。
　　回忆起来，最难打的还是赫连允，他武艺高强，又心细如发，总是在姜清挽动作前就完全止住她的动向，不过她胜在体量灵活，动作被连连制住后，她一个鹞子翻身，从赫连允头顶飞过。
　　站定后，一脚将他踹出了界外。
　　她有些得意，忽然看见那手下败将腰间一方墨色玉牌，心中猛的咯噔一声。
　　赫连允也是踉跄回去下令打探一番才知，军中根本没有一个叫马万西的兵，倒是周副尉又个叫姜清挽的外甥女。
　　姜清挽捏着赫连允是辅国将军家之子的秘密，赫连允捏着姜清挽是个女子的秘密。
　　赫连允招式漂亮缺少实战，姜清挽实战精纯缺少招式，于是两人互守秘密，两年打了百场，胜负各自一半。
　　赫连允才不会将她当成自家可爱的小妹，两年形成的习惯令他见到姜清挽就手痒，配合她编了一通瞎话，赫连允又是头疼又是肚痛，忙将话题拉回。
　　“那个乔方域不足挂齿，等会你们与我一同出去，好教他知道我们熟识。”
　　姜明彦感叹坊间传言“玉面罗刹”的神策将军，竟还有这样周到的一面，拱手谢过，道改日必定登门道谢云云。
　　一行人下楼时，姜清挽跟在赫连允身后，很有狐假虎威的架势。
　　马管事早就候在堂下，今日事忙，他亦无暇顾及，见他们下来，匆忙带着几个跑堂抱着十几个精致箱盒凑过来。
　　“不知神策将军驾临泯然居，实在是怠慢贵人，略备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那些箱盒严丝合缝，虽看不进去，赫连允也能隐约猜测道其中内容。
　　“不必了。官家不阻士子们清谈国事，但未过官报的军事朝事，断不可妄议。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做追究。”
　　马管事心重新放回肚子里，郑重行过一礼。
　　乔方域自隔壁的淑芳宝斋二楼，看见赫连允一行，见证了姜清挽所言非虚，暗自咒骂一声，慌乱着脚步归家去了。
　　按理赫连允本应在宫中，可今日大朝会，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左相竟要进宫去，官家龙颜大悦的同时又担忧起左相的安全，说什么天门街拥挤的人潮会惊扰到他，又说前些日子的刺客恐有余孽未除。
　　赫连允简在帝心，带着一队禁卫早早埋伏起来。
　　不好打扰他公务，姜家兄妹四人与他道别后，自行沿街游览。
　　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马车、肩舆举目皆是，人群肤色不一、服装迥异，待朝贡的队伍、官员的马车走过几旬，身后人群忽的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叫喊：“左相！左相来了！”
　　顷刻间，人群就如装了满仓的豆子，突然有了缺口，势不可挡的向后涌去。
　　姜清挽面前那些个细腰云带，烟罗软纱的小娘子们，一转眼就冲了过去，大步飞跃，再无一丝娇弱之态，不论手中抓到了什么物什，或是自己香囊或是他人的发饰一应抓了扔过去。
　　姜清挽的元宝发髻彻底歪了，她愣愣的站在原地，总算明白了芜菁说的“香帕山，香囊山”是个什么意思。
　　扭头看向静姝，她遥遥看着远处车撵，捂着胸口，显然已经痴了。
　　姜挽溪跟着她看去，却发现左相的车撵严丝合缝，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神策军，赫连允臭着张脸骑着一批枣红色骏马开路，时不时有香囊之类的东西误砸到他身上，他伸手抓住随手扔到车辕后头。
　　姜明彦喃喃道：“左相鲜少去朝上，也鲜少去国子监，上次见到他还是去年的千秋宴，今年国子监有大比，若是能得左相一句品评就真是无憾了。”
　　人潮集中在南边，芜菁拉过姜清挽往后站了站，她的课业不好，听见姜明彦的话，无法理解的撇撇嘴道：“还是不理解你，品评一句还能生出朵花儿来。”她环顾一周继续道：“人这么多，左相车撵又那么严实，既然看不见我们往北去绕一绕赶紧回家去吧，这会离天亮就一个时辰了。”
　　姜明彦点点头，竟路也不领，跟在妹妹们后头，一步三回头的北去。

作者有话说

　　收藏的宝宝，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可爱，最幸运的宝宝。打个滚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