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深呼吸》徐沣

36、第三十六章 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 “

　　“我喜欢素贴山云烟氤氲的独特气质，像一幅绝美的山水写意，不管来多少次，总让人感觉意犹未尽。”
　　慕安心边开车边说，她的神情兴致勃勃，可是敬斋看得出来她内心的不安。
　　她知道敬斋肯定是遇上棘手的事情了，否则他那么要强的人不会跟自己说什么，隐隐有些心疼他。
　　方敬斋坐在副驾驶位上：“我也是，第一次到清迈，冯险峰开车带我进到山里，说我之前看到的清迈城只是清迈的屁股，进了这山才算看到清迈的胸部。”
　　“这是什么狗屁比喻，一点儿都不恰当。应该说清迈城是她的正面，素贴山是她的背面——好像也不对，一个是表面，一个是内在吧！表面上看，清迈很既喧嚣浮躁，又慵懒缓慢，但她的本质却是素贴山的幽静柔美，平安祥和。”安心说话的时候斜着眼睛看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说吧，方总，遇到什么事儿？你可是第一次半夜打电话给我。”
　　车在蜿蜒迤逦的山路上缓缓前行，敬斋把老郝讲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都告诉了安心。她听完沉吟不语，半晌才问道：
　　“冯险峰早些年做的生意，你都了解吗？”
　　“都是听他自己说，他怎么说我们大家怎么听，谁也没深究过。”
　　“这事儿你处理的对，先不动声色，保持现状。不过敬斋，我估计你要做最坏的打算，之前投入的钱要拿回来现在只有一条路，先稳住，让他跟金美琴去说，把租金降下来，你们三个人找律师签个正规协议，保障酒店营业收入中先收回你的投资和借给金美琴的钱，他们要分红必须等你收回全部投入以后再说，到时候你把钱收回来就走，不跟他们玩了。当前要紧的是看住自己的钱，酒店每一分收入都看好了，这个环节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我担心他们恐怕不会跟你签协议……先不管他，朝这个方向努力。”安心的心里想到这一层，轻轻地叹口气，头脑中冒出一句闻名遐迩的俗语：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二人继续缓缓行进在仅容一车行驶的山间小道上。
　　敬斋感叹道：“我最难过的，就像老郝说的，险峰成天披着一张画皮在生活。”
　　“你最难过的还是担心第一次创业竟然被一个骗局断送了，你不甘心；这个人还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更有挫败感，对不对？”安心一针见血地说。她觉得敬斋什么都好，就是面子薄，不刺激刺激他怕他顾及情面优柔寡断。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往好的方向努力，该做的工作还要做。冯险峰此人我早就提醒过你，只不过你不愿意相信。人这个东西真怪，他一直挺巴结我的，可我就是看不上他，还提醒你注意他。而你对我一直像对远房亲戚家的邻居，我还高高兴兴的为你服务，开着车陪你聊天。”
　　“呵呵，我说我来开，你不让的嘛！说真的，我很——敬重你，你身上有一种魅力，就像，就像你说素贴山的那种。”
　　“说什么敬重，好像多有距离感，我倒希望……，算了，不说了。”安心不悦道。
　　“我，我不是说有距离感，感觉跟你，跟你很亲，真的。”敬斋结结巴巴。
　　“好吧，算你还有点良知。现在十二点多了，是不是请我吃午饭？”
　　俩人驱车往左手一个山坳里拐进去，那里有一家酒店，这家酒店的餐厅远近闻名。
　　餐厅位于山顶一处平台上，远看像个大亭子翼然独立，坐在餐桌旁可以看到三面环山，正对面的山崖上是一面飞流直下的瀑布，瀑布飘起的细密水珠飘洒在空中，使得整个山谷迷迷蒙蒙的，飞得远的零星水珠直扑到靠山崖一边的餐桌上，使人不禁有山水与我同在的感觉，人与自然和谐的融合在一起。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荫，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这山里竟将朝暮四季的景象全都——”安心回头看到敬斋拧着眉头发呆，知道他还心里还没想开，把手放在他胸口劝慰道：
　　“敬斋，心胸放开阔些，别那样闷闷不乐的。你看这山水多美，像不像《醉翁亭记》里写的——好啦，有道德人的人和没有道德的人斗，一般都是要吃点亏的，可是长远来看，是谁真吃了亏还不一定呢，你不是经常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吗？再说了，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因为你智慧不够或者做错事造成的，他只能说明你是因为珍惜友谊而使感情受到了欺骗，这不是你的错，恰恰证明了他的无情和愚蠢！”
　　“我不是想那件事，现在我只发愁天这么冷怎么办呢，你也穿得太少了！”
　　敬斋这个北方人老是抱怨清迈炎热，其实城里闷热而山间凉爽，此处山高水多，风清气凉，不愧是泰北避暑胜地，坐在山顶上，凉凉的风吹过去，漫天的乌云遮蔽住所有的阳光，餐厅只有屋顶没有墙壁，四面山风交织吹过，还真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意思。
　　“听说去年里面山上冻死了几个人，泰国政府倡议全国支援，我以为是个天大的笑话，没想到真这么冷。”敬斋嘴唇有点哆嗦。
　　“哎呀，我车上有件外套，下山去取的话来回得二十多分钟，代价太大了。”安心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连衣裙，敬斋闻言起身跟她要车钥匙，急着要下山去拿她的外套。
　　“小姐，先生，风太大了，请问要不要搬到里面房间？”侍者礼貌地用英语询问。
　　俩人神速进入里面一个房间。
　　“我以为只有外面是餐厅，这里是厨房的。”敬斋喜极开怀。
　　“我也是，哈哈，有福之人不用愁！”
　　他俩都没想到里面的大厅一点也不比外面小，四周墙壁上雕龙描凤，居然是古色古香的中国风。
　　吃完饭俩人准备下山，谁知正要买单时忽然下起雨来，越下越急，几分钟之内就下成了滂沱大雨，像天上有水库不小心漏了。只得又退回餐厅，一人要了一杯咖啡，等雨停下来。餐厅里很多游客都被大雨阻住了，围在崖边指指点点，一时有些热闹。
　　雨越下越大，而且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一场雨后原路返回不太可能了，那山路雨水冲刷以后全是泥，太滑，没办法走，我知道还有条路，不过绕回去只怕也到明天了，怎么办？”安心问他。
　　“那只有住下来，明天回了。”敬斋无奈地说。
　　等两人到餐厅隔壁服务台去登记房间的时候，大堂说刚刚很多客人订房，现在只剩一间套房了。敬斋用眼神向安心征询，安心转过头去不语，他看看身后还有人在排队等候，只好先订上再说。

　　这家酒店的房间布置简洁而精致，订房时候说是套间，进来了其实就是一间比较大的单间，靠里面墙是一张大床，床顶上吊的公主蚊帐，白中透粉的颜色也竟然能显出一种华贵之气。离床不远挂了两页纱帘，分隔出来的空间算是客厅。厅里摆放着一组泰国常见的木质沙发茶几，沙发上铺了软垫，中间的沙发大得足以一个人当床用了，这一点让敬斋格外满意。从订套间那会儿他就知道今晚自己的宿命是要蜷缩在沙发上的，现在见沙发这么大倒是个惊喜。
　　雨无休无止地下，房间里温暖如春，窗外沙沙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我有些困了，想先躺一会儿。你不会让我睡沙发吧？”
　　安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对敬斋说。
　　“平时也有睡午觉的习惯吗？”他问。
　　“是啊，很多年了，雷打不动的。”
　　安心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醒了，睁开眼，看到敬斋坐在窗下椅子上看书。屋子里光线不是很明亮，他侧着身体，半举着书，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脸上神情专注，从侧面看去，他的脸比正面更有力度，很打动人的模样，她看得有些痴了。
　　敬斋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看她，隔着蚊帐看不清楚，回头继续看书。安心慌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睁开，心里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起身拉开了蚊帐。
　　雨还是倾泻而下，两个人干脆放弃残存的那点侥幸心理，不再指望天晴了也许能想办法回去，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安心打开窗户，一股山风吹了进来，夹杂着数个多情的雨点。她往后闪了一下，伸手关上窗户说道：
　　“敬斋，怎么还是心事重重的？这雨下的哪儿也去不成，只能待在房间里，我们俩干点什么呀？”
　　敬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下子涨红了脸。
　　“慕姐，会下五子棋吧，这儿有一副围棋。”
　　“你怎么那么小看人，就不问我会不会下围棋？”
　　“不是我小看你，是我不会。”敬斋老实回答。
　　“我还以为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恰恰相反，我是一样都不通。”
　　安心哈哈大笑：“算你老实。”
　　“前一阵子到南部，遇到一个大哥，是个高人。”
　　敬斋跟她讲了跟卢頔安相识的过程，安心见多识广，听后居然也赞叹不已，说此人有古人侠义之风，自己对那样的人生境界是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要敬斋有机会把卢頔安介绍给她认识认识。
　　“刚才在餐厅就想跟你说的，往往有道德的人一时会斗不过没道德的人，因为你有道德的约束，而人家没有底线，劣币淘汰良币的事情还少吗？但最后终归还是有道德的人胜利，你说的这个老卢的经历我想正好诠释了这个道理，所以我们也要往远处看啊。”
　　“你还在担心我看不开，放心吧，没什么消化不了的。哎，你和老卢的名字里都有个安字，挺神奇的啊。”
　　“这有什么，别说同一个字儿了，就是同名同姓的，不知有千千万万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棋，海阔天空聊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到餐厅吃了晚饭，整个山谷都已经安静下来。酒店里没有什么休闲项目，这一带很多山里的酒店都是这样，只为人们提供休息的场所，很适合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享受自然，净化心灵。
　　俩人无处可去，只好回到房间。敬斋怀着一丝自己都不信任的侥幸心理给大堂打电话，得知仍然没有空房间，只好作罢。
　　“看来今晚只能住一个房间了。”他似乎在跟安心解释，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安心虽然大方，听了也难免有几分尴尬，装作没有听见。
　　俩人互相谦让了一番，安心先去洗漱，敬斋乘机给想想发了微信。
　　早早和衣躺下后谁也没有睡意，俩人隔着纱帘说说笑笑，各自在心里抗拒着来自对方或者说自己心底里的暧昧。
　　“慕姐……”
　　“以后不许这样叫我啦，听起来好像我已经老得不配跟你在一起了。”
　　安心幽幽地嗔道，敬斋闻言不语。
　　房间里静得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慕安心的心里波涛汹涌，胸口微微起伏着，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良久，她悄悄抬起头去看沙发上的敬斋，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他面朝沙发靠背，不敢向她这边看，似乎也在努力克制自己。
　　望着那年轻宽阔的背影，她再也难以抑制，轻轻地起身过去，坐在他身边，梦呓般几不可闻的说：“抱抱我……”
　　敬斋倏地起身，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她的双手在他背上游走，嘴里发出轻轻地喘息声，吹气如兰，闭着眼睛微微抬头用嘴唇探索着。他闻到她的体香和洗发香波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抬手去摸她的秀发，意乱神迷中突然一个喷嚏，惊醒似的放下双臂，轻轻挣脱她的怀抱，颓然坐倒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安心喘息未定，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不动。
　　“我，我给你倒杯水去。”敬斋话音未落，人却像弹出去一样冲进卫生间去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安心已经躺到蚊帐里面。
　　敬斋倒了一杯水拿在手中，傻傻的站在纱帘外面，嗫嗫喏喏说：“那个，水……”他心乱如麻，自责刚才不该抱她，既对不起想想，又让安心陷入难堪，愧悔不已。
　　见安心不理，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如坐针毡、忐忑不安。想一想不妥，又拿起来站在纱帘外，只觉手足无措。良久，安心突然起身过来，看都不看拉开纱帘，接过他手中的水杯，低着头抿了几口，塞回他手里说：“睡吧。”敬斋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就这样睡了的话安心的难堪何以化解，自己也良心难安。他鼓足勇气，涎着脸过去掀开蚊帐，坐在床沿上说：“我睡不着，我俩聊聊天吧。”
　　安心侧过头，脸颊上泪迹未干，叹息一声：“我以为自己是个不会再哭的女人呢。”说完浅浅一笑。
　　敬斋放下心来，轻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略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也就任他握着。
　　“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吧？”她轻声说道。
　　方敬斋得寸进尺，靠在床头躺上去舒展一下长腿，挑小时候的趣事讲起，安心半坐起身，将被单给他盖在身上，退回去缩着身体 ，听他讲述。
　　两个人都很清楚，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相互之间关掉了给对方的一道门，同时，又一起打开了一个通道，这个通道里连结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感，纯洁而又深厚，将更加牢固更加长久。

　　早上起来，整个山谷里鸟语花香，仿佛昨天根本就没有下过什么雨。敬斋打开窗户深深的吸口气，又长长的呼出去。
　　“慕……安心，你来看。”
　　敬斋自自然然地扶着她的双肩，让她站到窗口呼吸新鲜空气。突然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
　　“哇，好舒服，不要辜负良辰美景了，我们先去外面散散步再去吃早餐吧。”安心满心欢喜道。
　　山谷间全是树荫下的小道，有的铺着鹅卵石，有的铺着青石板，遇到深深浅浅的沟壑处则铺上了木栈道。
　　在一段青石板路的尽头，俩人忽然站住，愕然看到前面拐角处树根下拥在一起亲吻的两个人，有几分熟悉。
　　是冯险峰和金美琴！冯险峰的脸正对着他们，他猛地一下松开金美琴。
　　走已经来不及了，避无可避。四人目光对视，都呆呆的站在那里。敬斋和险峰动了动嘴唇，谁也没有说话，金美琴突然笑了笑，耸耸肩转身走了。险峰愣了一下，转身追了上去。
　　“终于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了吧？”安心伸手挽住敬斋的手臂，拉着他边往回走边说。
　　“也许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在这里避雨留下来的。”敬斋嗫喏道。
　　安心闻言笑而不语。
　　冯险峰追上金美琴后走了几步，他俩同时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慕安心挽着方敬斋的手臂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忽然对金美琴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悄悄地朝敬斋他们旁边的一条小道走去，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这一下，冯险峰翻脸是不可避免了。”返程中敬斋手扶在方向盘上说。
　　“也不好说，他们那些人，最看重的恐怕是利益。”
　　“恰恰因为如此，他和金美琴的关系曝光，也就是他跟我翻脸的最佳时机。”
　　“那也对他没什么好处呀。”安心不解道。
　　“我们不用高看他了，其实他们只看重已经骗到手的那点小利益，不会看更远的，再说冯险峰他太了解我了，不会费神再编新故事，相信我。”
　　“哈哈，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敬斋突然诡异地笑着说：
　　“昨晚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家里住一个平房院子，那时候家里还养了一条黑色的哈巴狗看家，平时用铁链子拴着的。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打开院门看见一只黄色的狗和家里那只黑狗粘在一起，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光知道那只黄狗是擅闯民宅，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就打，打了好几下，两只狗叫成一片，就是不分开，我接着更凶狠地打，终于打开了，乘胜追着黄狗直打出家门。回头一看，黑狗身下一截红红的东西滴滴答答往外流着一种液体，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拎着棍子作势还要打它，它匍匐在地下呼呼喘气，似乎在向我讨饶。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有一天，我去给它喂食，谁知道它突然狠狠一口咬到我的虎口上，你看，我这手上现在还有一点点伤痕隐约可见呢！”
　　“哈哈哈，你这人看起来还算善良，说话却足够歹毒的——不过，的确不能不防啊！”
　　快进清迈城了，安心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想赶快找个人嫁了。”
　　敬斋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说

　　往往有道德的人一时会斗不过没道德的人，因为你有道德的约束，而人家没有底线，劣币淘汰良币的事情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