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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亲吻 ...

  •   十月份的时候,古冬公司开始推出系列措施抢占网站流量和用户。借助前段时间总裁花边新闻的东风,古冬公司和云联旗下一家传媒联手,开始筹备拍一部电影,题材正是办公室恋情,综合了大众喜闻乐见的总裁爱上灰姑娘及商战等桥段,主演均为一线明星,据说尤其受到女性观众的期待。

      当然,这些新闻被安琪看到时,已经快成了旧闻。安琪最近忙得很。前不久,有一家游戏公司主动跟她联系,说是看了她做的一本童书,想请她来对游戏中的虚拟生物进行设计。

      安琪起初想,既然对方是冲着那本童书来的,她设计时就尽量参考了书中绘图的风格,没想到设计了两稿,对方都不太满意,最后干脆把书抛开,又翻《山海经》找了找灵感,磨了两晚上整出一稿来,对方才觉得,那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游戏公司给的报酬还算优渥,安琪也就上午画原画下午画插图,白天夜里加班加点地干,一边干活儿一边还觉得自信满满的。

      一天晚上,于杏阳前来造访,她从女儿所在的大学回来,带了当地各色果脯和小袋包装的糖葫芦,安琪尝了一口,对这种吃食的甜腻实在无法产生好感,陈跃然却相当欣喜,他边吃边感慨说:“杏阳妈妈你一定是走遍了全世界,才买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吧。”听得于杏阳老怀大慰。

      于杏阳此次大学之行颇有些失落,她在家万分担心孙小米,怕她到了陌生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衣服洗不好等等,去了之后才发现,人家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都快忘了自己的老娘姓甚名谁。于是她严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安琪对着作怨妇状的于杏阳,简直怒其不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多么羡慕你现在这种状态啊!想干什么就能去干什么,多好啊!在我年轻时我曾有过五十个以上的人生梦想,就因为陈跃然这个拖油瓶,我还一个都没实现呢。”

      陈跃然从旁听到,无辜又幽怨地喊:“妈!”

      安琪连忙小声安抚他:“你是我的最爱。去画画吧。”

      于杏阳叹了一口气,说:“安琪,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应该干点什么了。我现在经常想起一个故事:国王的爱妃去世了。他非常悲伤,决定要为她修一座世上最奢华最能代表他浓厚爱意的陵墓,此后他把生活的重心全部献给了那座陵墓。他查阅典籍,钻研设计,不断修改和完善,又请了这个国家里最精湛的工匠动手建造。终于有一天,这座陵墓要完工了。国王走进他耗费了半生心血的作品中,心情激动,热血沸腾,觉得这果然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建筑。只是它还有最后的不足,那就是王妃的棺椁。”

      讲到这里,于杏阳停顿了一下,看着神情复杂的安琪说:“故事的最后,国王命人将王妃的棺椁,从专为她营造的陵墓中移了出来。”

      安琪默然了一会儿,问:“大姐,在这个故事中,你觉得自己象哪个部分?国王?王妃?”

      “我象这个故事本身。你看,我会烘焙,会插花,我做这些,起初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家人。可现在他们都不需要了。我的喜欢也就失去初心和它本来的意义了。我现在经常觉得一阵阵的茫然,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把自己弄丢了?”

      “就算是丢了,再找回来不就行了?反正你还这么年轻!”

      “不年轻啦。”于杏阳惆怅地看着安琪,“我常常想,要是我在你和翘楚这个年纪就好了,有紧绷的皮肤,有没挥霍完的青春,有对未来的规划和热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老成了这样了,更让人悲伤的是,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只会比现在更老。”

      “姐,这我就要教育你了!你知道有个叫常秀峰的老奶奶吗?她七十多岁才开始学画画,后来被称为中国农村的梵高。所以别再说你老了。有想法就去实现好啦,年龄从来都只是借口。”

      不知为什么,说这些话时,安琪总觉得自己有种鼓励别人闯祸的感觉,但她转念一想,随她去吧,温柔善良的于杏阳又能闯下多大的祸呢?

      安琪正和于杏阳为余生梦想探讨,突然手机响,她看了看,发现竟然是陈惠梅打来的。

      陈惠梅没和她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她问:“你知道东耘在哪儿吗?”

      安琪反应不过来,她想自己都离开古冬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有人问她公司的事?再说她就算没辞职,郑东耘的去向也不归她管,她又不是他的秘书,大姐你才是呀。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刻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陈惠梅明显犹豫了一下,才说:“东耘的姥姥两天前过世了。”

      安琪木木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心往下一掉。那一瞬间,她和郑东耘相识的种种场景忽然清晰起来了。

      陈惠梅继续说:“他不在公司,也没让我们订机票酒店,我今天到他家去看了看,发现他也不在家里。”她顿了顿才说:“我有点不放心。”

      安琪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门一趟。她告诉于杏阳,以前公司里的同事家出了事,自己要过去看看,让她陪陈跃然一会儿。于杏阳答应了,又看看她的脸色,问:“是姓郑的那位同事?”

      安琪心乱如麻,点了点头。

      她出小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她不知道郑东耘住哪儿,也不知道他平时都去哪儿。她发现自己其实对他并不了解。但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突然有了主意,打了辆车,直奔市内那家三级甲等医院。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安琪穿过灯光幽暗的门诊大楼和住院大楼,向住院部后面那个僻静的小花园走去。离得越近,她就越笃定郑东耘就在那里。果然,她在花园的月亮门前,透过昏黄的路灯和幢幢树影,隐约看到树下的一个人影。

      郑东耘穿着黑色的风衣,手抄在口袋里,呆呆坐在长椅上,姿势里透出冷清和寂寥。

      这一瞬,她觉得她看到了一只河蚌,有着精致花纹的外壳坚硬锋利,里面却柔软得不堪一击。
      安琪停下来,在月亮洞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给陈惠梅发过去一个短信,告诉她不用担心,她已经找到他了。然后她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悉悉窣窣声,让郑东耘回过头来,但他只看了安琪一眼,并没有说话,依然转过头,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默默看着前方。

      他们安静地坐在一片幽暗中。带着寒意的秋风吹过,手掌一样的枯叶从树上坠落下来,在空中旋转翩飞,落在脚边的小路上。安琪把树叶捡起来,一点点抚摸上面的纹路。

      仿佛坐了很久后,她打开包,在里面掏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包烟来,不知是多久以前的,里面居然还有两根,她递给长椅那端的人,说:“给个面子,抽根烟吧。”

      郑东耘的脸色看起来无波无澜,只是隐约可见鼻尖微红。他回头看了看烟,平静地说:“我不抽这个牌子。”

      安琪收回手,说:“你抽什么牌子?我去买。”

      郑东耘看看她,突然说:“我饿了,想吃手擀面。”

      安琪想起附近有家兰州拉面馆,以前陈跃然在这里住院时,她曾光顾过两次,便说:“我知道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走,我们吃饭去。”

      郑东耘于是起身跟着安琪走了。他们默默走到那家兰州拉面馆,安琪点了一碗拉面,担心不够吃,又要了颗卤蛋。

      牛肉面端上来之后,郑东耘尝了一口就抱怨:“你对‘不错’的标准定得真低。”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面吃完了,还把安琪剥出来的卤蛋也吃了。

      上次吃饭她没留心,这次注意看,就发现郑东耘吃面条时姿势很从容,显示出良好的家教,生生把个灰扑扑的拉面馆衬出几份高级会所的贵气来。

      安琪想,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老太太,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的长大后才会变成这样?

      等郑东耘吃完,安琪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郑东耘,两人站起身走了出来。

      到了晚上,医院这一带的路比较冷清,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不时从高大的法国梧桐上飘落下几片树叶,走了一段路,安琪忽然说:“跟我说说吧,你外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做什么的?她是怎么把你教成一个这么有出息的、还很正派善良的年轻人的?”

      郑东耘手抄在风衣口袋里,缓缓往前走,过了片刻才回答:“很坚强,很厉害的老太太,以前是位小学老师,脾气却不太好,看别人做得不对时会骂人。”

      安琪专注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母亲去世后,有段时间我挺混蛋的,逃学,整天躲进网吧里打游戏,或到河滩边去发呆。她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找我,求我回家。现在想起来,都不象是她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会干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拿棍子揍了我一顿,胳膊都被她打成骨裂了。在医院里躺着时,她说,我不对你狠,全世界就会对你狠。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打死你好了。”

      安琪震惊,实在难以想象外表孤傲的郑东耘,会被一位老太太打折胳膊躺进医院。

      郑东耘转头看前方,“那年我们筹备办公司时,我每天忙到很晚才能回去,不管多晚她都会等我,一回家就给我做一碗手擀面,搁上芝麻油和小葱,很香很香。那时候,我晚上一个人踩着积雪回家,走到楼下,看到窗口流泄出的灯光,想到等我的人和热气腾腾的面,觉得自己很幸运。”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安琪问:“老太太什么时候中风的?”

      “两年前的夏天,她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摔倒在地上了,送到医院抢救,”郑东耘停了一会儿,问安琪,“你知道花园里那棵古柏有多少分杈吗?”

      看安琪摇头,郑东耘继续道:“超过二十厘米的分杈有四个,十到二十厘米的枝干有28个,五到十厘米的树枝有169根,两到五厘米的树枝有797个,太细的没数。……当然这是两年多以前的数据了。”

      安琪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一共是998根,加上树干就是999,我当时还在想,多难得多吉利的数字,老太太一定能挺过手术,她非挺过来不可。”

      他忽然停下来,顿住了。

      那个会在他犯错时打他、会做好面条等他的人,确实挺过了手术,可再也没有醒过来。

      现在,他连在小花园里惶恐不安、心神不定地数树杈的机会都没有了。

      安琪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抱住了他。

      郑东耘轻轻靠着她,一动也不动。但是因为在流泪,呼吸声变得很重,在沉寂的秋夜里清晰可闻。

      他们抱着站了很久。后来郑东耘松开手,表情恢复平静,就好象刚才的事并未发生过一样。只是再看安琪时有点局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时,安琪说:“有个人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在我奶奶去世时,我曾拿它来自勉过。他说,人生是一辆开往坟墓的列车,会经过很多站台,会遇到很多人。没有人能自始至终陪你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就算再不舍,也要心存感激,好好和他挥手道别。”

      郑东耘沉默了一会儿问:“谁说的?”

      “宫崎峻。在他的电影里这么说的。”

      郑东耘微笑起来,他说:“安琪,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跟我说说你住的那个神秘的村庄,还有你奶奶,是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一个清清爽爽的、还很正派善良的好姑娘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安琪的名字,那让她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从此被信赖,被珍惜,被期待。
      安琪说自己的经历没什么可说的,她和奶奶在一个叫云水坪的乡村长大,到十岁时才回到城里父母身边,然后读书工作,人生经历顺遂得一踏糊涂,哦,除了一段失败的婚姻。

      “你被父母扔在乡下,小时候心里就没有失落过吗?”

      安琪想了想,说:“这个真没有。从上学开始,爸爸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他还超细心地在每个字上都标上拼音,没有人会给一所偏僻山村小学的学生写信,所以这件事很轰动。另外因为他的字写得漂亮,有时候还会被老师借去当字帖。而且妈妈会给我买村里小孩子没有的漂亮衣服,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来不及感到失落。”

      郑东耘深深看着她,说:“听起来,你有非常好的家人。”

      “有时听他们唠叨,也很烦的。”安琪这么回答。但这一刻,她很庆幸自己现在尚能听到这些唠叨。

      他们就这么慢慢从医院走回到安琪住的小区,那条路很长,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变短又变长。彼此的人生轨迹,也慢慢呈现在对方眼中。

      在到小区门口时,郑东耘停下来,看着安琪,静默了一会儿,才说:“安琪,你上次说的那个关于鸟蛋的故事,我其实很想与你探讨一下。”

      安琪笑笑,说:“故事只是故事,我也不是很确信的。”

      郑东耘便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低头俯身,凑过来,在安琪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很浅,不带一丝情欲,甚至还有一些残留下来的悲伤。安琪没有拒绝,反而微微仰起头,迎了上去。他们的身高差倒是非常适合接吻,这让那个吻显得更象是一个虔诚的仪式。

      然后郑东耘挥挥手,一个人往回走。安琪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看他走过一段路后,忽然停下,回过身朝自己挥挥手,她于是明白他是要看着自己进去,在他远远的注视下,安琪独自往回走着,因为知道有另一个人的目光跟随,并不觉得孤单。

      于是她想,一辈子这么长,好不容易碰到有自己喜欢的人,那就试试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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