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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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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翘楚打电话来说,她要走了。要去寻找追求她可能唯一的爱情。
安琪赶去车站时,看到方翘楚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旁边的人越多,就越衬得她孤零零的。一个大大的旅行包,就是她的全部行李。
安琪在她旁边坐下来,方翘楚皱眉说:“电话里道别一下就行了,不是叫你不要过来了吗?你一人来的?大哥呢?”
“托小区另一位妈妈帮着照看一下。”安琪问:“杏阳呢?你没跟她说?”
“打过电话了。她去外地看闺女去了。”方翘楚皱眉叹气:“这才开学几天?她就魂牵梦萦的。等有一天孙小米要嫁人,杏阳还不得嚎几场?”
“象我们上年纪有娃的女人都这么婆婆妈妈。”安琪翻白眼,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她,“带点东西路上吃吧。”看看行李,“你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
“不然怎样?我俩对着也哭一场?”方翘楚打趣,打开安琪带来的东西,惊喜地叫了一声,拿出密封盒装的一大罐牛肉酱来,“你什么时候又做了这个?怎么不给我多带点?”
这自制牛肉酱乃是陈安琪的看家绝技,香辣可口,用料充足,是米饭馒头的最佳伴侣。只是因为工序复杂,她轻易不会做。安琪没好气地看方翘楚,“嫌少?这是上回没吃完的,有就不错了。要走也提前说一声呀。”
“没关系,不还有快递嘛。赶明儿你做好了给我寄过去!”方翘楚规划了一番,又推安琪一把,“好了死鬼,姑娘我又不是不回来,干嘛这副表情。”
安琪望着远处叹了口气,说:“虽然很舍不得你走,但还是要说,这是你自己的青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留遗憾就好。”
方翘楚注目凝视安琪片刻,挑眉道:“这些天,有人说我疯了,有人夸我高尚,所有的告别中,就你这句最中我意。”
“那现在我要说点不中意的话了。翘楚,万一你抛下一切去了,却得不到那人的任何回应,你要怎么办?”
方翘楚没心没肺地笑了,拍拍安琪的肩,“就知道你担心这个。放心好啦,就当体验支教生活好了,我有很多向往的生活方式,到乡村支教也是其中之一。”
“你能这么想就好。”
方翘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安琪,我没对你讲过吧,其实我当记者这么些年,很多时候关注的都是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阴暗的东西,有一段时间,我的心里特别焦虑,特别失望,特别痛苦,简直要抑郁了都。”
安琪很惊讶,想不到,她眼中一向乐观的翘楚,内心也会有备受煎熬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就想开了,这世界有光,就有阴影,而我只是个凡人。我站进光里,才会明亮,站进阴影中,看到的就是满眼的黑。”她回过头来看安琪,“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特别喜欢象木以墨这种会发光的人。好不容易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如果不试试,怎么会甘心?”
“试试是好的,但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安琪说。
方翘楚一笑,看着安琪,“安琪,我不担心自己,但我担心你。我不知道你有过什么经历,可你现在这种对感情无欲无求的样子,怎么会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该有的状态?你怎么能甘心这样过下去?”
安琪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车来之后,方翘楚提起背包,冲安琪一挥手,表情严肃地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娘子,咱们后会有期了。”
安琪憋不住笑了,说:“滚蛋吧!”
方翘楚于是背着包滚了。
安琪立在原地,看着她在人群中越走越远,渐渐融入深深的暮色中。她觉得她的背影就象个女侠。带着满腔的侠骨柔情走了,浑不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但正是这勇气,才显出青春年少的珍贵来。
安琪回去时,鬼使神差地上了某一路公汽。在摇摇晃晃走了大半小时后,她在某一站下了车,站在了W城那所著名的学府门前。
从她离开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安琪慢慢走进大门,顺着林荫道往前走,微凉的夜风中飘着桂花的香气,身边走过三三两两的学生,都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
大学校园里,青春一点也不珍贵,就象庄稼,割完一茬,又会有一茬冒出来,永远比前一茬更鲜活,更茂密,更旺盛。
一辆自行车从安琪面前经过,那上面的两个人吸引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穿着干干净净的白T恤,脸上有干干净净的笑容。男孩低下头,和坐在前座上的女孩说话,女孩抬头望他,两人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依恋。
就象年轻时的陈安琪和冯子思。
有时安琪会想,如果冯子思不是象凭空消失了一样突然不见,如果他们象别的校园情侣一样,让时间把情感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她最后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就象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突然要刹住,就算再坚固,也会因为惯性而失控,也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擦痕。
那时她总是做梦,梦到她又回到了那块沼泽地。她和他一起走过去时是很愉快的经历,可到了梦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将要黑下来的旷野里,听着风声呼呼刮过,四处都是泥泽,而她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那时她的枕头总是湿的,醒的时候没有眼泪,一天天地上课,放学,吃饭,甚至还挣扎着完成了毕业论文,可到了梦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流出来,就象一块被海水浸透的海绵,轻轻碰一碰都能流出又咸又苦的水,把枕头和床单都泡得长了霉。
她一直等着他,等到冬天来了,冬天走了,春天走了,夏天走了。后来,奶奶也走了。而她因为等他,错过了和奶奶最后的告别,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想起来都要锥心痛恨。
也让那段极度混沌的日子就此结束了。
时隔多年,站在这所校园里,二十八岁的陈安琪,终于和年轻时的自己达成了和解,不再耿耿于怀,不再为难彼此。
她看见几年前的安琪走过图书馆,走过男生楼,走过食堂,走到体育馆边的小树林里,烧掉了那些照片和日记,火光中她的脸看起来那么惶恐,那么茫然,担心有些事一辈子都会留在那里,有些人一辈子也无法忘掉。
一辈子,她现在知道了这是多么长的时间。隔着逝去的发黄的旧时光,她真想对她说,姑娘,真的不用一辈子,只是几年,你就会连他的样子都开始记不清。不用这样害怕,更不用急着用另一段感情来拯救自己,那只会让自己陷入另一个沼泽地。
安琪在校园一角站了很久。直到嘈杂声变得悠远,灯光渐渐黯淡。不远处那间小小的饮品店,门前坐着的人也少了很多。
安琪不由微笑了。她发现,过了这么久,这间店居然还在这里,抵挡住时间的洪流,甚至连招牌的样式都没有换。她慢慢走上前去,仰头看着上面各种饮品的名称和价格,最后给自己点了杯原味珍珠奶茶。
柜台里的人正埋头切水果,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住了,半天那人才迟疑地问:“安琪?”
安琪笑了笑,也打了招呼,“开哥。”
林开其实比他们都大不了多少,可因为当年是校篮球队的领队,一直被所有人尊称为开哥。那时这所大学的校篮球队,曾囊括了那几届的几乎所有校草,也因此使篮球这项运动在校园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人气。因为奉命给人端茶递水背包,安琪一度和大多数人都很熟。
林开看着她笑起来,对她说:“这么些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
安琪想,这怎么可能?她从身体到心灵都老了,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怎么会还是老样子?却笑着答:“你也是。”
“好久没见你,”林开一边冲奶茶,一边抬眼看她:“你这些年一直都跑哪里去了?”
安琪不答,打量了一下四周问:“你怎么在这里?难道这是你的店?”
“是啊,我把这家店盘下来了。保持得还好吧?”
“嗯,”安琪点头赞赏,“让我简直以为穿越回去了。”
林开将奶茶递给她,“请你的。看看味道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安琪尝了一口,点头,“真的,味道一点也没变。”只是她的口味已经变了,现在再也不喜欢这种香浓甜腻的饮料了。
林开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东西,貌似不经意地说:“子思回来了,你见到他了没有?”
安琪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
“他上次到我这里,还说起你。”林开看看她,“这一说起来,才发现你跟大家都不怎么联系。”
他停下来,等安琪发问,但安琪继续沉默,所以他只好继续说:“好象他留了一张名片在这里,你等一下,我去拿给你。”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安琪淡淡说:“好。”
林开走进里屋,在西装口袋的名片夹里,翻到了那张名片,他对着名片沉吟片刻,穿过陕窄的过道往回走。等他来到柜台处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就好象刚才坐在这里的姑娘只是一场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