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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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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以为自己睡上一觉,身体就会好起来,没想到,这些年她负债累累,不是一觉可以偿还的。以至于出了院后,她又在家里睡了好几天,这才觉得那些久违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在睡觉的间隙里,她抽空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表示自己能力有限,无法再承担这份工作带来的压力,所以打算辞职。总监误认为她是被流言所困,言语中多般挽留,见她十分坚决,也只好很遗憾地同意了她的辞职请求。第二件事是她给自己的编辑写了电邮,表示自己以后要一门心思地走专业插画师这条路了,让他们多砸点活儿来。鉴于她一直信用不错,编辑们也都愉快地对此表示喜闻乐见。
一周后,安琪去了公司一趟,她先去找了陈惠梅,托她把一个信封转交给郑东耘,里面是他帮忙垫付的医药费。
陈惠梅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和安琪聊了几句,她面无表情地劝安琪不要这么急着辞职,说不定再忍耐几天情形就会好起来。
安琪笑了笑,没有多说。
之后,安琪向公司递交辞职信,和同事交接完毕,就算是正式离职了。
走之前,安琪抱着杂物筐,看着自己曾消耗过无数心血的办公桌,看着设计部同事们依依不舍的脸,竟也惆怅丛生。
辞职后安琪的生活规律了许多。六点多起床跑步,七点多做早饭,把陈跃然从床上哄起来,吃完饭送他去上幼儿园,回来时顺便买菜。到家后用一个小时处理完家务,就得开始埋头工作。其实每天仍然满满当当,但偶尔能睡个短短的午觉,也不用再熬太晚,最重要的是,一旦有事也不用再看人脸色请假,这便让她觉得很幸福了。
安琪辞职后,郑东耘给她发过一个短信,问她辞职原因。安琪想,这么复杂的心路历程,在短信里怎么讲得清楚?所以便敷衍回过去一句话: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郑东耘当时盯着这句话,很是黯然了一会儿。
他后来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她已经出院了。看来是没什么事,但也可能是被昂贵的住院费吓住了。
陈惠梅把医药费转交给他时,郑东耘捏着那几张钞票,心里不是滋味。
安琪那种人,和他家那位老太太曾经的作派是很相似的,都不愿意欠别人的情。越是不相干的人帮了个忙,便越要着急忙慌地还回去,唯恐搁置久了便生了利息。
他想,她就这么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吗?
有一天早上郑东耘起床时,觉得气温低了很多,窗外的城市被薄雾笼罩着,显露出秋天的萧索和清冷来。他在翻找毛衫的时候,打量起自己的家,一切都那么整洁有序。太整洁有序了,以至于也透出一股秋天的萧索冷清来。
郑东耘一方面鄙视自己,果然这都是最近太闲,以致于生了闲愁。想当年他一天工作十八小时,回到家便只想着吃饭睡觉。偶尔泡个澡发发呆都觉得很奢侈。但另一方面他却还是可耻地被这股情绪打败了。
他想,这间房子果然也寂寞了太久了么?
他忽然想起,他和安琪是相识在初夏的一个晚上。那时他们都没想到,彼此的人生会挟裹夹缠不清。
郑东耘曾想过要在安琪的生活里作一个旁观者,可世事难料,最终她还是为他所累,以致辞职。想及种种,郑东耘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和她的缘份。
于是他决定去看看她。
他是个坐言起行的人,决定了的事情,就会马上去做。当天上午,在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后,他就往安琪家去了。
郑东耘到安琪家所在的小区时,打电话却没人接。他只好直接找上门去。在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后,并没有人来开门。郑东耘想了想,又打了她的电话,这一次,电话铃声却是明明白白从屋里传出来的。
郑东耘等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昏倒在屋里了?他开始一遍遍拨打电话,听着屋里隐隐传来的铃声,心里的不安发酵胀大,成了浓重的一团阴影。于是他敲开了隔壁的门。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开了门,听他打听陈安琪,便肯定地说她在家,因为上午两人从菜场回来时还见过面。又看郑东耘脸色凝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跟着过来,帮着拍门喊人。
当安琪终于被门外的嘈杂所惊扰,摘下耳机时,才发现拍门的声音大到了惊人的地步,还夹杂着许多人的喊声。安琪第一反应是楼道失了火,简直连滚带爬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郑东耘和邻居张姐两口子都怔了一下,紧接着,她就听郑东耘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有病啊?在家你不开门!打你电话半天也没人接!”
张姐也毫不客气地责备她:“还以为你在屋里出了什么事,你看把你男朋友急的!再不开门我要找人来砸锁了。”
安琪的脑筋还留在书桌旁没带过来,以至于不能对“男朋友”这种说法及时进行纠正,她迷迷登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向邻居两口子道了谢,等他们进了自家屋,又把郑东耘请进来。
郑东耘一腔担忧,在看到安琪安然无恙开了门后,变成一腔无名怒火。他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她,冷着脸说:“不进去了。”说完就转身要走。
“别啊,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安琪拉住他,见他生气地回头瞪她,没忍住,扑地一声笑了起来。
“还笑!”郑东耘咬着牙,停顿一会儿,忍不住也觉得自己太大惊不怪了。
最后还是进屋了。安琪让郑东耘坐,自己去烧水泡茶,郑东耘认真打量了安琪的居所,是套面积小小的两居室。客厅不象客厅,倒象个工作室,本该是电视墙的地方立着书柜,满满一墙书和各种画册。靠阳台立着一张大案,摆着电脑、压感笔和手写板,还有一应画稿画具。墙上错落挂着各种手绘的画,其中有部分作品十分稚拙,一看就是小朋友的手笔。
有些凌乱,有些拥挤,却透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生活气息。
“刚才真的是戴着耳机在画画,没听到动静。”安琪边烧水边解释。
郑东耘走到桌旁,指着画稿问她:“能看吗?”
“随便翻。”安琪答。
她看见郑东耘在桌旁,拿起画稿,很认真地一张一张翻看。秋天的阳光从外面透过来,照得他愈发长身玉立。羊毛开衫质地很好,竟让他少见地透露出一种温和的气质来。
安琪泡了茶端过去,想到他爱干净,特别解释说:“这杯子是前两天才在超市买的,我还没开始用。”
郑东耘接了杯子垂眼看画,听她这么说,看了看杯子,抬眼冲她一笑。
安琪也端了杯茶过来,站在他旁边,把那些画稿中她觉得满意或不满意的地方指给他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一点头表示赞赏。
最后他问:“做插画有意思吗?”
“一时一时的吧。有一阵接了个画虫子的活儿,夜里做梦都是各种各样的虫子;又有一阵接了个游戏原画的活儿,帮别人画魔法美少女,夜里做梦都是装满星星的盒子、十二层花边的宝塔裙和发光的魔法棒。”
“哦,你还接游戏原画的活儿?”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儿都会接。”安琪叹气,“一个有三十年房贷和五岁儿子的人,还有挑剔的资格吗?”
后来两人转到茶几前,郑东耘刚坐下,沙发垫子下面就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他从垫子下面掏出一个带哨子的塑胶鸭子来,重新坐下后,还是不舒服,又从坐垫下掏出一把木头小剑来,这才坐踏实了。
安琪有点不好意思,“哎呀这乱的,沙发这里是小朋友的地盘……,咦,这不是大哥的倚天剑么?他找了很长时间,竟然藏在这里!”
郑东耘一看,小木剑上果然刻着“倚天剑”三个小字。安琪珍而重之地把剑拿去放进房间里,回来后,看着郑东耘笑笑问:“你怎么有空过来的?”
“路过这里,想起你来,进来看看。”郑东耘看看她脸色,又问:“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你。”安琪说。
郑东耘看了看手中的水杯,“说起来,一开始那些谣传我们是可以压下来的。但考虑到借力打力、趁势炒作对古冬来说可能会更好。没想到,最后却害得你辞了职。”
安琪听出了他话里的歉意,想了想说:“我辞职这件事,不能说跟那些完全没有关系,但那确实不是我离开的主要原因。UI设计固然有趣,但我其实更喜欢做单纯的绘本,用图画讲好听的故事,那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所以,你真的不用对此有所抱愧。”
郑东耘点点头,沉默一会儿,才说:“虽然觉得可惜,但你这么做也好,我一向觉得,专注做一件事可能更容易取得些成绩。”
安琪看看时间,已近中午,便说,“大侠,你数次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给我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郑东耘笑话她:“哎呀你不是有三十年房贷,还有五岁孩子吗?请吃饭这种事会不会让你太难过了?”
安琪带郑东耘从小区侧门出去,七弯八拐,走了好久进了一条小巷子,高大的梧桐树旁,全是些老旧的房子。靠里边有一家门脸小小的土菜馆,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窗明几净的,居然还有个小天井,墙根下摆着几盆兰花草,大中午的,吃饭的人竟也不少。
安琪显然和这里的老板很熟,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并未隔断,很是轩敞,沿天井一溜摆放着桌椅,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坐下后,安琪问明郑东耘的口味,直接就向他推荐了几道菜。
两人等上菜的时候,郑东耘站起来摸着掉漆的楼梯扶手,有些感慨:“我很小的时候也住过这种带天井的房子,那时旁边还有一株合欢树,每年夏天花一开,就象落了满树红色的羽毛。从房间里打开窗户,伸手就能摘到。”
这还是他第一次谈到自己的过往,大概想到了别的,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手扶楼梯往天井下看。
安琪倒了杯茶递给他,问:“现在呢?房子还在吗?”
“早拆了。新盖的楼或许都住旧了。”
沉默了一阵后,安琪喝着茶说:“我们老家的房子也不在了。没有人住,都坍塌了。有一年回去,看到屋里满是荒草,我还以为到了聊斋某一个故事里。”
郑东耘诧异:“现在还有那种地方?”
安琪点头,“我们老家位置很偏的。告诉你一件奇事,早先我们坪子里有一个流传很久的说法,坪里若有孩子出生或娶了媳妇,就一定会死人或嫁女儿。后来据我观察,还真的是这样。为这个,有一阵我们那里被叫作人口不变村。”
有一年坪里新出生了一个孩子,安琪担心死掉的人会轮到奶奶,默默地一个人害怕了很长时间,还经常在半夜起来,把手放到奶奶的鼻子下面,看她是否还有呼吸。
“有科学依据吗?”郑东耘不信,“现在呢?”
“现在当然不一样了。因为离镇区太远,坪子里的人都往外搬,现在那里恐怕只剩几户人家了吧。”她见他只是捧着茶,便介绍说:“这家店里的茶,是用一种大米炒熟泡出来的,有一种独特的香味,你尝尝。”
点的菜逐渐端了上来,有一道筒子骨炖藕,虽然家常,却浓香四溢,闻起来就很有食欲。两人便坐回桌边边吃边聊。
郑东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起安琪与那位韩教授的近况,安琪笑着摇头。“没再联系了。”
“为什么?”
安琪祭出神借口:“缘份啊!没有缘份!”
郑东耘心里一动,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着安琪说:“那么,我们算有缘份吗?”
安琪舀汤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她很快接着把汤舀到碗里,把碗递给郑东耘,对方正炯炯有神地看她。
她体会到了这眼神带来的压力,喝了口汤,才慎重开了口,“格林童话里,有个故事,名字叫神奇的鸟蛋,你看过吗?”
郑东耘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从前有个巫师,每天变成年轻漂亮多金的贵族,出去引诱美丽的少女们,然后让她们把心挖出来交给他。”
郑东耘皱眉,“童话不应该都是给小孩子看的可爱睡前故事吗?”
“很多□□都是魔幻化的现实,里面隐藏着许多关于现世的隐喻。”安琪继续道:“很多人想杀死他,可他是杀不死的,因为他没有心。他的心是一颗神奇的鸟蛋,他总是把它藏得好好的,谁也找不到它。”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巫师碰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他把鸟蛋交给她保管,没想到她却是个复仇者,专门来为被他夺走了心的姐姐报仇,所以她把那颗脆弱的鸟蛋摔碎了,强大的巫师于是死了。”
郑东耘沉默了一会儿,有点郁闷,“我从来没有装成漂亮多金的贵族出去引诱美丽的少女。”
安琪笑了,“你不用装,你就是啊。但这不是我讲的重点。”她制止住他的反驳,问:“重点是,你做好准备了吗?你想要把唯一一颗的鸟蛋交给别人了吗?或者,你现在还没有想好鸟蛋的去处,只是想看看缘份会把你带去哪里?”
郑东耘于是又沉默了。
安琪又说:“你看,这是个危险的世界,而鸟蛋是这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我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准备,能妥贴收藏,好好保护,让它不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郑东耘悲哀地发现,对她这套论调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对自己的目的也恍惚起来,他来找她,到底是因为寂寞的时间太长,还是对她深有好感?然而即使是有好感,这好感又强烈到足以取得信任与完全被信任吗?
最后,安琪说:“我们都是好人,而好人是不应该被辜负的。”
郑东耘不想评判自己是不是好人,但他也能看出来,至少他们都是认真的人。而认真的人,也是不应该被辜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