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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中 ...

  •   郑东耘坐在床边,看着沉睡不醒的安琪,这样的她让他觉得很陌生。

      他以往觉得安琪的眉眼生得好,顾盼间有种难得的英气。但睡着后静下来,就显出点楞劲儿和憨气来。

      有些人,就算到老到死,都带着点涉世未深的单纯,不曾和这个世界达成过真正的妥协。

      此刻这个人微皱着眉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一副满世界天崩地裂老娘也要先睡了再说的样子。

      这个混帐,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晕,也不知道别人为了她,要如何心惊胆战百般奔忙。

      安琪醒来时已经是薄暮,病房内没有开灯,晴空最后的余晖从窗户里透进来,将窗边那人描摹出一尊轮廓分明的剪影。她迷迷登登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慢慢撑着坐起来。

      “我怎么在这儿?”一句话还没说完,安琪忽然一跃而起,“糟!我儿子还在幼儿园!”

      剪影回过头来说话了:“那位姓于的女士已经帮你接了,一小时前带到她家吃饭去了。”

      安琪松了口气,然后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上正输着的点滴,表情渐渐凝重,“我病了吗?什么病?”

      “没什么大问题。”郑东耘走到床头,给她倒了杯水,恨恨地说:“医生说你太累了,缺少睡眠,还有点低血糖,所以你刚睡了一觉。”

      “真的?”

      “真的。”

      “……可我为什么头疼?”

      “……你晕倒时磕到路面,有点轻微脑震荡。”

      安琪摸摸倒霉催的额头,那上面有块敷料。她明显放松了,牛饮了一杯水后,开始打量周遭环境,眼前一切让她很是迷惑,于是她又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吴海波说,他看到你在大马路边晕倒了,就把你送到这里来急救。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安琪哦了一声。郑东耘察颜观色,看她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忍不住道:“真是自己晕倒的?吴海波没把你怎么样吧?你胆儿挺肥的,他约你见面你就见?就算要见,不会多叫个人?不会先报个备?他现在情绪不稳,万一跟他那发了疯的老婆一样,想要报复社会呢?”

      安琪笑了起来,因为觉得这番罗里罗嗦的话真不是郑东耘的风格。结果郑东耘竟然生气了,背转身去不理她了。

      安琪只好对着背影解释:“我行走江湖多年,防人之心还是有点的。吴经理那个人我也共过事,是个懦弱谨慎无用之人,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不过还是多谢你一番好意。”

      郑东耘没理她。

      安琪回头一想,觉得吴海波也挺倒霉催的,他跑过来跟自己诉苦,却挨了一通骂;还好死不死正赶上自己晕倒,也难怪郑东耘怀疑遭了他的毒手。想到这儿,不由心软,问郑东耘:“你是不是在起诉吴海波老婆?算了,她也挺惨的。”

      郑东耘瞪她一眼:“哦,我白让她泼了?”

      安琪:“她也不是冲着你,那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郑东耘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安琪不便多说,安静片刻,忽然又双目烔烔地爬起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特护病房?”她惊慌地想下床,“不行我要出院,我去,这一天得花多少钱,老娘还有三十年房贷……”

      郑东耘隐藏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你是只毛猴吗?能不能安静地躺会儿?从醒了开始就没完没了地折腾!钱已经交了不用你操心!还有,你是天天在抓强盗吗?怎么会累成这样?”

      安琪在他的怒斥声中讪讪地躺下来,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郑东耘一眼,“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回头我把钱还你。”

      郑东耘张张嘴,欲言又止,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一番怒气毫无道理,十分地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两人在渐渐黑下来的房间里,相顾无言地坐了片刻,郑东耘站起来开了灯,室内一时光明大盛,安琪这才看清,特护病房果然宽敞许多,有独立卫生间,窗边还摆着小桌与沙发,床头柜上放了水果,竟然还有一束花。

      郑东耘见她盯着果篮看,便问:“要不要吃水果?”说完不等她回答,拿起一个苹果削起皮来。
      他埋头削皮的神态很专注,垂着双眼,灯光从头顶上泻下来,照着浓眉和挺拨的鼻梁,愈发显得眉目深重,很好看。

      “呃,”安琪没话找话,“你怎么联系上于杏阳的?”

      “你睡着了,叫不醒,我想应该联系一下那位于女士,就翻了你手机里的通讯录。”

      “哦。”安琪钝钝地应了一声,忽然觉得非常之不妙。

      她想起自己的通讯录里存的联系人,名字取得很脑洞大开,比如眼前这一位,她给他取名“大神嘴贱”,这要是被他看见……,安琪一阵忐忑,赶紧看了看郑东耘的神色。

      郑东耘面无表情地削完水果,递给安琪,装出漫不经心的架式问:“你那个通讯录里,磨人的小妖精是谁?”

      安琪当即被一口苹果呛住,大咳了几声之后,小声回答:“我老弟。”

      郑东耘想笑,又忍住了,一本正经又问:“那,磨人的老妖精又是谁?”

      安琪恼羞成怒,没好气地回答:“我老娘。”

      “哦。”郑东耘表示了然,思考一下又问:“这么说来,你爸该取名叫至尊宝,为什么里头没有这种名字?”

      安琪恶声恶气地一挥手,“讨论这种事很有意思吗?隐私懂不懂?你记性也太好了吧!哎呀……哎哟!”动作太剧烈,苹果从手里滑了,为了抢救它,又把另一只手上的针头给动了。

      郑东耘赶紧按铃喊护士过来拨针,还趁机小声打击她,“还敢说别人嘴贱,我看是有人手贱。”

      安琪无力地以手抚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大意了,心眼比针鼻还小的男人惹不起!

      病房的门忽然又打开了,于杏阳肩挑手提地带着大包小裹走进来,一手还牵着个娃。这娃一看安琪,立刻一声欢呼,扑上前来。母子俩亲热成一团。

      “你们聊,我先走了。”郑东耘起身告辞,又和于杏阳微笑道别,客气了一番,便拉开门走了。

      于杏阳把包放下,扫了安琪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你这男同事人真不错。”

      安琪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敷衍地点一点头,“嗯,他就是这么个热心人。”

      郑东耘在外面不远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于杏阳从包里面掏出多层保温饭盒,摆在沙发边的小桌上。“能下床吧?来,先吃饭,早就饿了吧?”

      这一说,安琪立刻觉得自己饥肠辘辘,看她摆好饭菜,便问:“你们吃了没有?”

      “吃过了才来。”于杏阳扭头看陈跃然:“大哥,告诉你妈今天晚上你吃了几碗。”

      陈跃然立刻挺胸凸肚,深为自豪地表功:“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还没有挑食。还吃了青菜!”

      安琪立刻配合出极为惊讶的表情,感叹道:“这谁家的儿子,怎么这么乖啊?吃了青菜果然变帅了呢。”

      “安琪的儿子呗!”陈跃然自豪地答。

      安琪大笑,完了又带点歉意看向于杏阳,说:“谢谢你杏阳。”

      “谢倒不必,麻烦你不要再这样吓人。”于杏阳说着扫一眼旁边的陈跃然。当着孩子,她不便多说。接到电话时她吓得半死,急惶惶地接了孩子赶过来,简直有种被托孤的悲壮。幸好人没什么事,医生说只是睡着了,然而看着人那么个睡法,旁边的人没法不惶恐。

      安琪无言,只握住于杏阳的手轻轻摇了摇。于杏阳把饭菜摆好后,正碰上医生查房,一帮白衣天使闯进病房,公然围观陈安琪用晚饭。

      其中一位女医生很和气地批评了陈安琪,让她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没白没夜地瞎折腾,能挣钱又怎么样?最后跑医院特护病房花钱睡觉来了。身体是根本,把身体败完什么都是白搭。

      “你看把你男朋友吓得,跑过来还以为是别人把你打了,险些跟人打起来!你这不是太让人操心了么?”女医生说。

      安琪唯唯诺诺地听完,送走了大神们,才松了一口气。三个人重又围在一起,边吃饭边闲聊。吃完饭后,于杏阳便拿碗出去洗。

      陈跃然今天一整晚都很乖。这时他趴在桌边,用手轻轻摸安琪头上的纱布,小小声问:“这里还疼吗?”

      “一点都不疼了。”

      陈跃然点头,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问,“妈妈,什么是天堂?”

      “天堂啊,就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人去世了,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到天堂里去生活。”安琪解释。

      陈跃然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眼泪,他抽泣着问:“你是要去天堂吗?”

      安琪的心一下子抽疼了,赶紧把他往怀里搂,又捉住他的手,在柔软的掌心里蹭了蹭,笑了,“怎么可能?我才不去天堂,我哪也不去,就陪着我最亲爱的宝贝。”

      “就是,”陈跃然一脸眼泪,偏还哽咽着说:“象我这么乖的小孩子,你都没见过。”

      “是呀是呀!我怎么舍得这样好的宝贝?我就是很困,想睡一觉。不去天堂,真的!”安琪斩钉截铁地安慰他。

      “妈妈,”陈跃然看起来还是很忧虑,他深谋远虑了一阵,又说:“等我长大了,就发明一个追踪器,即使你到了天堂,我还是能找到你。”

      “……好!”安琪摸摸儿子的头,脸贴着脸地抱着他,“即使发明不了也没关系,反正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嗯!”陈跃然点头,揉着眼睛哄她:“妈妈,你不要去天堂。等你老了,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安琪心都化了,努力笑得开心,“说过的话不许耍赖,等我老了,给我买大房子好不好?”

      “嗯!”小人儿使劲点头。

      “我要是活一千岁怎么办?到时候你会不会烦我?会不会不想跟我玩?”

      陈跃然使劲摇头。

      “那好,我一定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绝不离开你。我要看着我的宝贝长大,长成一个大小伙,最后变成一个男子汉,不准说话不算数!”

      陈跃然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指,“拉钩钩!”

      他们极郑重地拉了钩钩,陈跃然用双手抱着安琪的脸,隆重地在左右脑颊和额头各亲一下,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说:“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安琪微笑着,心里又温柔又感伤。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宝贝你也是。”

      然后,安琪不怀好意地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陈跃然的痒痒肉,陈跃然立刻大笑起来,伸出小短手反击。

      于杏阳进来时,正好看到母子俩疯成了一团。再歇一会儿,她收拾好东西,便哄陈跃然跟她回家。

      “你要快点好起来。”陈跃然恋恋不舍地走了。走之前这样对安琪说。

      “明天就好了,我保证。”安琪又交代于杏阳:“明天我就回家,不用送饭来,也别来接我。又不是真有病,本来今天就想走的。”

      于杏阳答应了。两人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安琪重新躺了下来,抚摸着小手指,久久无言。

      她怀里还留着小人儿的体香,被陈跃然钩过的小手指,还带着温热,无不提示她,他视她为唯一的依靠。她须得陪他长大,护他周全,给他安稳童年,看他大学毕业,等他娶妻生子……,这,才是她在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能和这最重要的事情相比?那些曾让她痛苦烦恼、惶惶不安、内疚难过的种种,包括同事、工作、前途、梦想,包括房贷、婚姻,甚至名声、尊严,如今想来,又怎么会重要过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呢?

      想到最后,她很奇怪,她怎么竟会为一些无足轻重的流言蜚语苦恼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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