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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 ...

  •   安琪万万没想到,她只不过得了个小感冒,只不过请了两天假,等再次回公司时,自己所在的大办公区竟然已经物是人非。

      八月下旬,在顾问团的建议以及集团高层多轮商讨之下,古冬公司终于作出了一项重大决策,调整内部战略,并计划裁减人手。

      安琪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后脖子上一寒,仿佛有一把磨得飞快的刀从那里嗖地一声贴着皮肉飞过,甚至还削走了几根毫毛。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她想。

      在被云联集团收购前,古冬公司一直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盈利模式,作为一家视频门户网站,公司在走“影院路线”和“资讯路线”之间摇摆不定,并因为带宽、版权等费用连续几年都处于亏损状态,不过这对于互联网企业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并购入云联集团后,公司陆续进行了一系列的战略调整,同时也为了冲击上市,最终决定进行结构性裁员,将视频资讯这一块的内容砍掉,与此同时,资讯组的二十多位同事及营销部和设计部的一部分富余人员即将被辞退,其中就包括坐在安琪旁边的朱迪。

      一连好几天,公司都笼罩在悲伤沉重的氛围里。幸存留下的人,看着身边曾经的同事逐个被叫去谈话,再逐个进行业务上的交接,甚至逐渐开始有人腾出办公桌黯然离开,这种情形,即使以前曾因各种原因有所龃龉,此时也都感觉到了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在看到朱迪默默收拾杂物时,安琪除了伤感外,心中还有一丝歉疚。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和朱迪在一起聊天了。在无意中撞破朱迪和吴经理的私情后,安琪刻意疏远了朱迪。之前因为她们坐得比较近,又都是单纯的人,在办公室里几乎算得上是聊得来的朋友,偶尔中午还会一起聚个餐什么的。但在那件事后,朱迪再邀安琪外出吃饭时,安琪就总是找理由推脱,两次之后,她们之间便真的淡下来了。

      朱迪是个傻姑娘,她自己可以一头扎进这场愚蠢的所谓爱情里,安琪却不想受到任何连累,她拖家带口,保命要紧,一点也不想卷进无谓的纷争。这便是职场通用法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同事,即使曾经走得近,安琪的劝告也只能点到为止,接下来是福是祸,都是朱迪自己选择的人生。

      但是看到朱迪红着眼眶抱着一筐杂物离开的样子,安琪还是后悔了,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对这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本可以更和善一点的。

      好在这种伤感的氛围只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便被忙碌所淹没。设计部人员裁减之后,每人手上的活儿只增不减。更何况紧接着又是办公地点大搬迁,古冬从原来的大楼搬到了云联集团总部大楼。万恶的资本家扬起了小皮鞭,所到之处人人疲于奔命。

      安琪现在依然身兼设计和打杂的双重角色,虽然她非常怀疑,她之所以没被辞退是因为打杂的这个角色,而不是自己的设计有多么出色。

      近年来IT业发展迅猛,城东的大学城附近大兴土木,建造了W城的硅谷,安琪他们的新办公地点,就在硅谷最高的那幢大楼里。搬完家后,安琪收拾杂物时,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把钥匙。她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朱迪的。

      单独居住的人多少都有忘记拿钥匙被锁到门外的经历,所以出于保险,朱迪曾将她住处的钥匙放了一把在安琪这里,时间一长,两人居然都忘记了这码事。

      安琪对着这把钥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朱迪家看看。即使是象朱迪这样年轻又充满干劲的女孩,失业的滋味也一定很难受,更何况,这家公司对她一定还有特别的意义,她和吴经理的相识缘于这里,现在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怎么样了。想到这个,她对朱迪格外有点不放心起来。

      朱迪的住处并不远,离新搬的办公地点只有五站路,是一个地段繁华的小区里租下的一居室。安琪很久前去过一次,但也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另搬住处,这天下班后,她给朱迪打过几个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于是安琪决定碰碰运气。她拿了钥匙和朱迪落在她这儿的一本书,又买了个朱迪喜欢的布偶娃娃,便直奔她家而去。

      靠着模糊的记忆,安琪意外顺利地找到了朱迪的住处,但运气却不怎么好,敲了半天门都无人应答。安琪本打算将东西放在门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最终把备用钥匙掏出来,打开了门。
      一进门是个小小过道,旁边有结构紧凑的卫生间和厨房,安琪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布偶娃娃放在地上,又从包里翻出纸笔来,准备给朱迪留言,无意间往过道尽头的房里瞟了一眼,却怔住了,原来朱迪在客厅里。

      她歪倒在房间的沙发上面,象是睡着了。

      安琪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却在下一刻忽然反应出不对劲来。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隐隐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这诡异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在安琪心里迅速发酵成了恐惧,越来越浓的恐惧。

      “朱迪!朱迪!”安琪对着过道尽头的房间大声喊。

      没人回答。没有声音。回应她的,只有满室沉重得搅都搅不动的寂静。

      安琪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忽然被抽光了,连站都站不住。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房间里走了两步,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朱迪躺在沙发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呆滞无神,一动不动!

      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扑楞楞地响,象死神扇动了它黑色的翅膀。

      安琪只想转身逃出去,远远地逃开,一辈子不用回到这个地方,但她就象陷入一个噩梦一样,一步也动不了。在顺着墙壁慢慢坐在地上后,安琪从包里翻出了电话,依次拨打了120,110。

      最后她看到郑东耘的号码,顺手就拨了出去,她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向别人解释着这里的情形,但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无论如何,郑东耘非常庆幸,发生这样的事后,安琪会第一个打电话告诉他。虽然她那时的大部分话听起来都没头没脑十分混乱,但他还是非常迅速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在郑东耘赶往辖区派出所时,他身后是整个紧绷起来的云联集团。危机公关和善后处理等应对措施正迅速展开,高管们这一夜注定无法成眠,时刻关注着事情的最新动向。

      按理说他们裁员时已经十分小心,一切都是按流程走的,但无论做过多少努力,单就裁员本身而言,就已经是很负面的消息了,更何况现在,还死了人!不管死人和裁员之间有没有联系,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再经过媒体渲染,别说古冬上市,就连集团公司都足以被牵连进去。所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连一向温文尔雅的总裁曾少联都忍不住大发脾气,把莫小波劈头盖脸地骂了个臭头。

      郑东耘和集团公关部的一位李部长一起到派出所时,安琪还正在和警察做笔录,李部长前去和派出所工作人员交涉,郑东耘不方便出面,便坐在车上等着。只到路灯次第亮起,才看到安琪和李部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昏暗灯光下,安琪的表情倒还平静,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在李部长给她交代注意事项时不时点一点头。郑东耘看着,心里竟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他从车里出来,李部长便留安琪在原地,向他走了过来。

      “人怎么样?”

      李部长摇摇头。“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根本没送去医院。”

      “自杀?”

      “多半是,警方在牛奶里检测出了河豚的毒素。不过目前还无法确定,还在现场勘查着呢,也不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性。等消息吧。”

      “这几天辛苦点,盯紧他们,千万别透露给媒体。一有消息迅速反馈。”郑东耘叮嘱完李部长,向安琪走去。

      李部长开车先走了,剩下的两人便相对默默站了一会儿。

      安琪这时才恍过神来,门外灯火璀璨,车来车往,和被白炽灯照得一片惨白的派出所里简直就象两个世界。只不过才几小时,如今想来却已恍如隔世。

      郑东耘看了看不远处一家星巴克,便说:“先去喝杯咖啡,我再送你回去吧。”

      深夜的星巴克里十分安静,安琪坐下后,郑东耘去买了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她,安琪便用两手包着咖啡杯,安静地坐在那里,异常沉默。

      郑东耘没有打扰她。她需要一点时间,好让自己从那一团糟的境况中沉淀一下,稳稳心神。在默默对坐了十多分钟后,安琪开了口,“是自杀吗?”

      “可能吧。有待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什么时候死的?”

      “在你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这次郑东耘先开了口:“你和她,很熟吗?”

      “是,以前她就坐我旁边。”

      郑东耘听出浓浓的难过,忽然一阵心软,不知怎么安慰她,“你别多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安琪坐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我不知道她会想到死,真的。她傻,她天真,她一根筋,这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她会想到去死。她还那么年轻……”说到这儿,安琪哽咽住了。

      她低头摩挲着咖啡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郑东耘看着窗外,也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郑东耘递了张纸巾给安琪,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透着冷硬,“如果她真是自杀的话,也没什么可替她悲伤的。选择自杀的人都很懦弱自私。这世上只要活着就会碰到难题,却并非人人都象他们那样,摞挑子一死了之。他们死了,舒服了,却把麻烦全都留给了活着的人。所以,不值得为他们感到难过。”

      说完他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当天晚上安琪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于杏阳那里。

      半路上下起了雨,她给于杏阳打电话时,于杏阳正在家里做蛋糕,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当安琪告诉她要去她家过夜时,于杏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琪哽咽着说了句“到了再说”就挂断了,害得于杏阳十分忐忑。

      等他们到于杏阳所住小区时,雨已经下大了,茫茫白水从黑暗的天幕中瓢泼也似落下来,打得周遭一片哗然。

      于杏阳撑着伞在门口等,雨水把衣服都飘湿了,安琪从车窗里看到她时,立刻又泪眼涟涟了。

      郑东耘也跟着下了车,三人在雨伞下简单交谈了几句,郑东耘嘱咐安琪先在家里休息两天,不用急着上班。走时又十分客气地拜托于杏阳照顾好安琪,然后,他看着安琪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就告辞了。

      不用说这是个不眠夜,等安琪洗完澡,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时,于杏阳已经泡了一壶茶,还端上刚做好的戚风蛋糕,做好了彻夜长谈的准备。

      这便是朋友的好处。不然,安琪不知道,她一个人呆在黑暗里时,要拿什么赶走那些恐惧和难过。

      这个夜里注定无眠的,还有郑东耘。

      他目送两个女人撑着伞,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楼房里,深夜亮着的错落灯光。

      那灯光让人有种错觉,就好象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温馨的家似的,就好象每个家都有个温暖的故事似的。

      而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坐在黑暗的车里,就如同坐在汹涌黑暗的河流里的一叶孤舟上,默默抽着烟,听着雨刮器一遍又一遍发出空洞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那个多年前自杀的女人。和在她从楼顶上纵身一跃后,留下他独自面对的世界。外婆把那女人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当着他的面付之一炬。但他知道她其实还留了一张,很多个深夜里,在外婆以为他在熟睡的时候,其实他正赤脚站在冰凉的客厅里,听着房间里她悲痛压抑的哭声。

      是啊,妈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从你死后,我再也没有了家,哪怕那个家并不美好;从你死后,我再也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爱情,如果爱过的两人最后要拼个你死我活,那又要它做什么?从你死后,我和很多人很多事再也无法达成和解,人生处处打上死结……,妈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把我的生活搅得多么地糟糕。

      郑东耘一个人坐了很久,才发动了车。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W市的那家最大的医院里。值班医生对他深夜到来毫不惊诧,只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又埋头写起了病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单人病房,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寂静,只有医疗器械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响。

      郑东耘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来,久久凝视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着,一如她亲手摩挲一样。

      雨一直下了一夜。在医院的病房中,郑东耘等待着这座浸泡在水中的城市,等它一点点苏醒,一点点变亮,重新变回它斗志昂然的样子,没有人知道,昨夜,它也曾为往事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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