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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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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相亲的那天晚上,郑东耘接到了韩清妙的电话。韩清妙不愧有铁娘子的称号,第一句话就带了几份杀气,“郑东耘,我哪点配不上你了?”
郑东耘就算反应快,也抓寻不着头脑,只好谦虚了一下,“哪里,我配不上你。你门第高贵才貌双全……”
“得了少恶心人了!我算看穿你了,你这人忒不地道了啊我说。”
郑东耘保持客气,“举例说明一下?”
“说什么说?你和那位陈安琪,是这个名字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不想见我就不见,你弄这些虚头巴脑的鬼有意思吗?”
郑东耘听韩清妙讲完下午的奇遇,有点意外,心道安琪本事不小啊,不显山不露水地居然跟韩家人勾搭上了?他无话可说,只好笑了笑,“改天请你吃饭,算给你赔礼。”
“别来这假惺惺的一套。我可告诉你,把你和我往一堆儿凑,那都是长辈们的意思,别以为我稀罕!”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进了娇嗔。
郑东耘有点头疼。此刻他既不能反驳,更不能赞同。于是他静听韩清妙发了会儿牢骚,双方又约了改天打高尔夫,并相互表明“只是朋友间聚聚”这才作罢。
郑东耘放下电话后,发了一会儿呆。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安琪竟会去应征做韩清妙的婶娘。听到“相亲”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然后他又就手打给了安琪。那时候安琪刚洗完头发,听到电话铃响,她便一手拿块毛巾把水淋淋的头发绾住了,一只手去接电话。
“你跟韩清妙瞎说什么了?”郑东耘口气不善。
我能跟她说什么,大神您家的沙丁鱼罐头也猜得出来好吗?安琪心里嘀咕,嘴上却云淡风清,“要不要我跟您全面汇报一下?她第一句话说,咦,原来安琪,我其实挺意外她还记得我的名字,于是回答说,原来是韩小姐……”
郑东耘打断她,“请问你们这段对话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中心意思?”安琪想了想,“毫无意思,普通的寒喧而已。只不过是我和她小叔相亲过程中的一次意外邂逅。”
她忽然心里很恶意地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和韩教授成了一对,而郑东耘和韩清妙也成了一对,大家碰到一起会是什么情形?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又怪异又可笑,等她反应过来时才觉得双方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毅然试探说,“老大,我觉得,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导致我这次相亲黄了的话,双倍的加班费是不是太少了?”
郑东耘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跟个钱串子似的?一心钻钱眼里去了吧?”
“我有三十年的房屋贷款和五岁的儿子……”安琪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郑东耘打断她,“地球人都知道了。你会活一百岁的,慢慢挣呗。”
“不是啊你听我分析,双倍加班费只是劳务费。问题是,现在还涉及到了我名誉上的损失,是吧?当然要另算,作为精神上的补偿。”
“你名誉上有什么损失?我名誉才有损失好不好?你送我这么大顶绿帽子,我真是多谢你啊陈安琪。”说到后来郑东耘都有点咬牙切齿。
“不客气。”安琪本能回应,察觉不对赶紧补充,“我只是假扮的,绿帽子这种说法是不是太夸张了?……况且被清妙看穿也没关系吧。这姑娘很不错,你反正也没女朋友,何不跟人相处一段时间呢。合则聚不合则散嘛。”
郑东耘笑了一声,“还没跟人家叔叔结婚就操心起侄女儿的婚事了?”
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安琪也不乐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我还有事,挂了啊。”
郑东耘很不痛快地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
难道是他潜意识里觉得离了婚的女人都会象那个女人一样,守着一堆废墟凄凉了此一生?还是说安琪那个独自淌过沼泽地的理论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郑东耘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可能:安琪是会再结婚的,甚至很有可能会和韩清妙的叔叔结婚,最后变成韩清妙的婶母。
他突然觉得这种情形绝对无法容忍。
针对这整件事,郑东耘考虑了解决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但是他最终果断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愚蠢的决定:他要和安琪好好谈谈。实在不行先吃顿饭吧。
周一上午开完例会,他便考虑了一下怎么开口,但很快陈惠梅就敲门进来了。
“这是古冬公司那边刚送过来的财务报表。”陈惠梅将文件夹放到办公桌前。
“陈安琪送来的?”
“当然是李助理。陈小姐只是临时顶替一下,不过听说她今天好象感冒请假了。”陈惠梅说着,看了他一眼。
郑东耘有点意外,陈安琪也会生病啊?象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的家伙,竟会因为感冒请病假?
他一向热爱自己的工作,下午竟难得地走了两回神,分别思考了两个问题:1、还是去探个病吧2、会不会一下子太关心过头了?
这个令人纠结的问题,最终在路上得到了解决。下午开车出去,他看到了上次他们买水果的小摊。上次安琪送他的西瓜,他根本没拿回家,直接转赠小区保安了。不知怎么,此时突然决定要去买点,看看这家水果是否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好吃。
他将车停在路边,在小摊前站定,看了看摊上的红提,问摊主:“这个酸吗?”
“包熟包甜。”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看着他,笑得很老实和气。
“那给来两挂。”郑东耘挑了几串,摊主手在下面撑了一下,他才发现,那人坐在轮椅上,大腿往下都是空的。
“有个朋友说你这里水果特别好吃。”郑东耘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和摊主攀谈。
“到我这里买水果的都是回头客。门面背,全靠熟客照顾。好吃一定再来啊,”中年汉子乐呵呵地说。
郑东耘离开时,心里对安琪有点想法,为照顾残疾人专门停下来买他家水果吗?还真是圣母情怀爱心泛滥,但是告诉他一声会死吗?
但他忽然又想到,若安琪起初告诉了他,他会不惮以最大恶意去猜测这件事,会认为这是她作给世人看的一种姿态。然后他又想到,在买完西瓜回去的路上,自己对她其实有过一番猜测。生平第一次,他为自己内心里的这些想法,感觉到了一丝丝的脸红。
既然水果都买了,那么还是去看看她吧。于是郑东耘直奔安琪所住的小区,到了门口才给安琪打了个电话。
“听说你生病了?真的假的?我来查一下岗。”他开玩笑。
电话那边显然有点惊慌,“我马上下来!”
他们约在小区一处亭子里见了面。这个地点比较适合双方的想象,如果换作逼仄的室内,孤男寡女的感觉会太过强烈,势必影响双方交谈的轻松程度。
安琪竟然是真感冒了,鼻子擤得通红,饧着两只眼睛出现在他面前,显然还带着一丝被领导突然视察的狼狈。
“吃药了吗?”
“昨天觉得不对劲儿就已经吃过了。”
他把水果递给她,她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来。
“老大你对员工真是太好了!今后我一定做牛做马奋不顾身地工作,以报答各位大佬们的大恩大德!”
“主要是为了帮你照顾那位残疾老板的水果生意。”郑东耘说,并不想解释自己来和代表公司来的区别。
“哦,请不要怜悯他。”安琪一本正经解释,“那是我的心灵鸡汤。我一个朋友采访过他,别看他没有腿,他和老婆就靠着这个水果摊,养大了两个孩子。如今小的都快大学毕业了。”
“你倒真会调节自己的情绪。”郑东耘很意外。想不到背后还有这么个励志故事。
“那当然,每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就会去那里买水果,然后想想,自己为点小烦恼要死要活的,多矫情哪,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会连腿都没有,还能把日子过得那么兴兴头头的!”
她也有过不去的坎?也会要死要活?郑东耘不由瞥她一眼。
他忽然有些伤感地想到,如果当初那个女人有眼前这姑娘一半韧劲儿,大概就不会选择从楼上跳下去吧。她那纵身一跃,固然轻松了,却把她该承担起的悲伤愤怒痛苦沮丧,全部转嫁给了别人。
闲谈几句后,郑东耘起身告辞,他本来想了些话要告诉安琪的,但忽然就没有了情绪。
她是这么好的姑娘,应该有一份纯粹的感情,应该有单纯美好的家庭生活。而他,却无法确定自己能否给出这样的感情。
两人面对面站着,郑东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在安琪发怔的眼神里,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小小的树叶。
他捻着那片树叶沉默片刻,忽然郑重地说:“拜托你,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扬眉吐气地活着。”
说完就走了。似乎忽然连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安琪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到了一点心酸,一阵迷茫。身着藏蓝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人,即使是背影也有着绝好的气质,但在最后一刻里,她却分明感到了一丝凄凉。她觉得,关于这个人的诸多疑问里,她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