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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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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峻山群是这座府邸天然的防御,可迈过这些蜿蜒小径便会被隐藏其中的山水优美所吸引。烂熟的在林间穿梭,素白身影来到那汪碧水清澈的圆湖旁,放眼眺望这片翠绿环绕,立于水庭之上,垂眸再看飘荡湖面的绿叶正随着波纹载浮载沉…景,还是原来的景,仍是这般惹人留恋不舍,奈何昔日成双入对的身影只剩孤寂。此地正是他与湮染初遇的地方啊!
犹记昔年还显青涩的他,拖着宽松的袍服,扎着束发,忐忑地在这好似迷宫的深山小径间找寻回府的路。只一步踏错便从落差的山道摔下,掉到这片绿草茂密的湖岸。跌撞的疼痛让他不敢起身,被泥土弄脏的袍服邋遢的落到肩下,本就害怕的他险些红了眼眶。可就在他强忍委屈之余,一只不算温暖的援手将他从狼狈中拉了出来…
‘我带你回去吧。’干净的嗓音宛如清澈泉水,一下冲散了他的恐惧。
这是湮染于他的第一句,亦是第一句给予他希望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这位好看的人儿究竟是谁,只觉着对方散发的这股淡淡冷漠中掺杂着些许温暖。一双深邃且透彻的黑眸不带情绪,却又有些温柔的蕴蓄…所谓一眼荡魂便是如此吧?他甚至忘了问及对方的身份名姓便紧抓着那只伸来的手,放下所有防备只想跟他走。
晃神下他迈出步伐,奈何这脚腕的疼痛让他只能原地站立。眼眶泛红,支支吾吾的说着自己的不适,而对方却是无声的回以淡笑,随即将他打横抱起,轻盈地往府邸的方向走…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不敢多言的他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对方的臂膀里,因羞涩而低垂的脸庞时不时贴向对方胸膛。这下,那脸上的红晕更是明显了。
再后来,他知道这好看的人儿正是殷柩府中最具神秘色彩的影堂之主。算是答谢也好,算作私心也罢,自那日初遇后,他总是想方设法的用各种理由步入那处森冷的别院,而湮染亦是难得的次次回应他的造访。纵使对方予他的最初印象仍是漠然,可他曾数度自信的认为自己或与他人不同。湮染不仅不嫌弃他的频繁造访,更是亲力亲为地教他刀法,陪他训练。偶尔遇上困难任务时,更是不厌其烦的悉心分析,耐心解释,主动关心着他的情绪,默默为他打点好一切准备…湮染是他来到这座府邸最先熟识的存在。虽是性情寡淡惜字如金,可却用行动一次次的让他在细致的温柔中沉溺。于他而言,湮染亦师亦友亦有着不明情愫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他无法割舍的依赖。然而,这一切究竟是自己的误会,是一厢情愿,还是湮染当真移情别恋?难道过往种种仅是自己的错觉吗?
“湮染…”不敢再唤的称呼只能留给孤单的自己。
余音缥缈之余,冰蓝眼眸望向山峰的制高点。那处高耸是对方热衷独享的地方,从未陪同对方一同前往的人儿迈开脚步,他打算去看一看对方所喜好的山水之景…
“还以为你沉迷情爱,忘了任务在身了呢…”
山风徐徐,将那讽笑讥言传得更远。以对立站姿相见的一双人皆是含笑,可笑意并不相同:“想要成为最终的赢家,怎能急于一时?”
“我这不是怕你醉心珞须葵,耽误了进程吗?”
“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吧?况且恶岚塔一战你们冥迹不仅未能杀掉饮鸠,更让弦月主人救了殷柩等人,杀了穆王…”
“穆王一事,实属无奈。谁也不曾想过那弦月主人竟有如此大本事。”
“一句无奈便可换穆王一条命吗!”
“副座已亲自救治穆王,而此次前来亦是告知你一声,恶岚塔所困的那人已然脱身。”
“看来…冥迹是未能做好分内之事啊?”
山峰之巅,最不可能平心相待的敌对势力正进行着一场意外和平的对谈。不似熟稔的对话已有唇齿舌战的苗头,却句句与新仇旧恨无关。
“话说回来,你竟能让殷柩众人误以为是泠戒毒杀了蓝颂,倒是我低估了你。毕竟饮鸠是可凭血窥探过去的啊…”不在意对方的快言斥责,冥迹使者继续玩味的琢磨着对方的用心:“为了个珞须葵,你做出太多不必要的动作。不过好在,你用隐翳这枚棋赢回主动权。”
就像是惯了使者打量的目光,依然潇洒从容的影堂主冷哼一声:“多谢夸奖了啊,只是少了饮鸠这府邸仍是空不了。”
“喔?我倒想看看这府邸是否真的空不了呢…”
“尽管试试罢,即便双堂之主皆不在府邸,单论影堂的实力亦不可小觑。”
“是吗…”比拟的对话暂时中断,冥迹使者意犹未尽的拉长尾音,碎发之下那双笑眼悄悄地移向一旁密林:“那便拭目以待罢。”故意将脸转到隐匿的视线前方,说罢,那冥迹使者猝然消失,可余下的人儿却不打算离开…
“还想躲到什么时候?”记下冥迹使者的细微提醒,双手负背立于崖边的湮染忽然发话,逼向密林中隐藏的身影。一顿纠结的窸窣灌入耳中,敛下笑容的湮染不禁眼底燃杀。
已经暴露了吗?徘徊的脚步不知该走向何处。挣顿间,从后方伸来的手按在肩头,将他拉入更深的遮掩。“泠戒!”眼见躲藏的另一人有心替自己出面,伶轩气声唤道。怎料前者却是摇了摇头,示意他藏好,便大方的走向崖边…
“是你啊…”认清隐藏者后,湮染放开负背双手暗自摸向腰间,感叹中杀意渐浓:“为什么不肯在房内好好养伤呢?”
“真的是你毒害蓝颂哥…”原是来此散心的泠戒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撞见如此一幕。
“是又如何?而今府邸上下皆认你为凶手,你觉得还有谁会信你?”既已被撞破计谋,湮染倒是承认的爽快。笃定泠戒是无翻身的机会,湮染高昂着自信。
“你在为摩罗做事,为何!”不再使用尊称的泠戒颇有怒意,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在血仇前倒戈。
“为何?当初你们又是为何将我弃之不顾?”骤起的愤怒迫使那张柔美脸庞变得狰狞,湮染步步逼近,声声哀怨不止升腾:“受困摩罗时,你们在哪?为何迟迟见不到你们的身影?而今你们又凭何来指责我?”
眼见走向自己的湮染好似换了个人般周身散发着暴戾,泠戒下意识地向后退,可被愤火吞噬得面目全非的湮染却是一个箭步迈进,揪起他之衣襟咆哮道:“我就是要让你们尝尝我所受之苦!”
心知盛怒中人是听不进任何解释的泠戒不做多余的动作,质问道:“蓝颂哥何辜!”
“怪就怪他不该转醒,也怪那时送药的人是你!”字句带笑,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仿若癫狂的湮染扯动他之衣襟,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谁让你是须葵最在意的人呢!”
“你疯了吗!”目及对方如此歇斯底里,理智松动下泠戒不免扬声:“因此便害了一条无辜性命吗!你简直不可理喻!”
“疯了又如何!不仅如此,我还要殷柩付出代价,要让你彻底失去须葵!”索性是将谋划已久的目的道出,现下泠戒越是表现得愤怒,湮染便笑得越狂。
欲望与怨恨赤裸裸的展示眼前,泠戒顿觉与之无话可说,扬手拍开那只拉扯着自己的手。奈何仅是转身的刹那,湮染一个踉跄竟跌到崖边。悬空的身体仅靠双手攀抓岩壁支撑着,惊叫与呼唤同时作响,吓得猛然回头的人儿满目错愕…
“小染!”
疾步冲来的须葵撞开泠戒,半伏崖边,死死地拽住欲坠人儿:“小染,坚持住!”青筋暴涨的手腕被崖沿磨得渗血,可须葵不敢有半分松懈。
确定自己绝无推搡对方的泠戒只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至思绪跟不上现状。磕碰着从地上爬起间,他仍是敛下惊诧,选择前去帮忙。然而…
“你少在这惺惺作态了,就是你将我推下!”不知是因惧怕还是因适才的激动而涨红的眼眶稍有湿润,湮染宁愿身陷危急,亦要奋力地拍开那双伸来的援手。随即泪眼婆娑,失声喊道:“须葵!快救我!泠戒他要杀我!”
“你…”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出苦肉计时,已然为时太晚。瞥见投视而来的柳叶绿眸中尽是怒火抗拒,愣住动作的泠戒万万没想到须葵竟也将自己当做凶手。
“我不是…我…”
“滚!”
妄想解释,却在开口之际被冷漠制止。错愕的泠戒百口莫辩,而须葵更是将之无视,豁力地把湮染从危险中拉了回来。可刚刚站定重心的湮染连道谢亦来不及便扬手就要挥向那张写满委屈绝望的脸…
“影堂主让我好找啊!”瞬移而来的弥雅牢牢握住那只挥动的手,巧步向前,直接挡在泠戒身前:“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么激动。”将那只手放回,弥雅高挂兴趣悄望表情各异的三人。
“你来得正好!”虽是狐疑弥雅为何会现身于此,可眼下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思索了…打算作罢的湮染更是梨花带雨,委屈万分的苦诉着:“我只是想让泠戒原谅我,我是真心喜欢须葵的,可泠戒他…他…”后怕的看了一眼悬崖,再往须葵身旁躲了躲。湮染似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再道:“泠戒他欲将我置于死地!”
“竟有此事!”弥雅保持着惊讶的模样回身去抓那欲哭无泪的泠戒,手头稍稍用力地捏了捏:“你怎可如此放肆!”说罢,更是愤愤地推了他一把,可抓握的手不曾放开。
“不是的!弥雅哥,我并没有要伤害影堂主!”难辨的误会面前,泠戒不禁想到唯一可以为自己佐证的伶轩。只是这明摆着就是对方的一个局,更何况对方位居堂主又深得人心,他怎能让伶轩亦入危险。进退不得间,泠戒仅能无力地辩驳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泠戒!明明是你与我争执在先,后将我推出悬崖,你怎可否认!”目及弥雅仍有保留,湮染道明经过。可他之目标并不在于弥雅肯不肯信,相较之下,须葵的态度才是主要:“须葵!都是你一再纵容,他才越发胆大!亏我还想与他握手言和!”边说边推搡着始终保持沉默的人儿,湮染哽咽再道:“你不就是想像毒杀蓝颂一样,悄无声息地将我杀掉吗!”
“我没有!分明是你勾结…”咆哮的斥责声声诉着莫须有的罪名,刺激着泠戒驻步瓦解。失控当下,不再估计而脱口的真相被那忍耐已久的冷漠打断。耳闻质问,看向须葵的那双紫眸终是逼出了泪…
“难不成还是影堂主自己跳下悬崖的吗!”以极其冷酷的音调质问着那个将最后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泠戒。是觉得不够的须葵满目失望的继续补充:“影堂主他没有修为,掉下去必死无疑,他有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而诬赖你吗!”
“珞须葵!”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个从未喊过的全称。泠戒双手握拳,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将长久以来的委屈一并吼出:“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他说的都对,不论真相如何!”
“是!”嘶声入耳,须葵亦不示弱。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无疑是压垮泠戒的致命伤害…
不适时宜的沉默猝然泛滥,眼见泠戒无声落泪转而又失声笑着,须葵狠掐着拳头任凭鲜血直流。
“就当是我吧…”最是无奈的应下这最是委屈的罪状。这一刻,刺入心口的那把利刃终是将泠戒的心脏划拉稀碎,他再也无法劝服自己相信须葵的心里仍有自己的地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无助吞咽入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牵出的淡紫光晕甚至亦不再明亮。泠戒绝望的召来那柄象征着生死相随的墨刃,将之还予对方。随即双膝叩地,俯首认罪:“属下胆大妄为,以下犯上,任凭珞堂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