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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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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熄灭空间内其余烛火,仅留眼前这一抹颤动的火光来驱散黑暗。很是习惯环境的湿冷,他裹着单薄的外袍,半伏在桌案上,指尖不时撩拨着明灭的火苗,丝毫不怕被灼伤。放空的视线任意盯向一处便是陷入无尽的沉静,充耳不闻周边的形形色色。
泰然自若,想来这该是每个见过他之人的第一印象吧?
作为阶下囚被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中,他的那股悠闲自在不似伪装,更像是胜券在握。仿佛早就料定自己不会遭遇胁迫危险般,越发胆大地提出各种要求来满足自己。为此,宴栎不止一次打听其自信的来源,而他只是淡然一笑,轻声反问:若不想留,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是觉着有趣,所以越走越近。然而,越是亲近,宴栎便越觉得自己过于在意对方。出于私心,宴栎的确是想通过寸步不离来保证他之安全。可敌对的立场下,他们终难同行,他又能保护到何时呢?倘若上头下达命令之时,自己又能如何周旋呢?
是心绪作祟,令一向谨慎之人泄露了纠结,以至对方玩味的视线落在身上仍不自知…
“不怕引火上身吗?”
从未听过对方主动启口,清冷的空间突然响起那沙哑的笑问,着实吓了宴栎一跳。重新挺直上身而背依石墙,目及对方正单手托着下巴,投来满是好奇的注意,宴栎不禁又一次暗叹对方似有诡力,能一眼洞悉他人的心绪…
“怕,亦不怕。”选择坦诚,并不是因为隐瞒无用。只是犹豫的瞬间,宴栎竟鬼使神差的萌生期待,希望对方能有些许建议。
“护着自己的敌人吗…是因我看起来孱弱?”
“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流畅的应答猝然禁声,再次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宴栎的好奇更盛。对方明明是疑惑的提问,可那双眼眸中没有半分渴望。也许并非真心想要知道答案吧?寻思片刻宴栎掩下真相,转而找来另一种回答:“或许是因你我无仇罢了…”
“身处乱世,谁人不是双手染血,说不定呢…”心知此话仅是搪塞却无心追问,显然是如宴栎所料,他并不在意真相。可余音未了便得来坚定:“绝对不会。”
将宴栎异常的认真收入眼底,他放下那只托扶的手,慵懒地向上伸展,唇边笑狐更加明显:“唤醒毁灭的凶兽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莫名的发言轻荡,宴栎有心询问却无意瞥见那只编织的腕绳在散发微光中断了一截…不知所以,但从直觉上判断应有大事发生。然而,已是背过身去的人儿任凭宽袖再次将腕绳隐去,一双冷厉眼眸紧盯大门。他之嗓音不再散漫,甚至要人无法抗拒:“替我跑一趟吧?”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清静的庭院猝然呼声大作,须葵揉了揉因呼声太盛而震得生疼的耳朵,不甚情愿的拦截这如风匆忙:“发生什么事了?”
“葵哥,出大事了!”一路狂奔导致的气喘迫使来者讲话断断续续。接过须葵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惶恐之意难以消停:“蓝颂哥他…蓝颂哥他没了!”
“你说什么?”入耳惊骇,须葵唰地一下从石凳上窜起身,强迫自己压抑心头那股不好的猜测:“忘芙,把话说清楚,蓝颂哥去哪了?”
“蓝颂哥他死了!现在影堂主正大发雷霆,派弥雅哥前来扣押戒哥!”将所知信息一口气道出,原以为自己快跑回来能抢先通报,方便大家做好应对办法。奈何这言语刚完,弥雅便迈入津晓庭院…
来不及梳理信息的须葵即刻相迎,眼下只能见机行事了:“弥雅哥啊,这是…”
“把小泠戒交出来吧。”不等问声完结,弥雅便是将手摊开伸出。那张柔和的脸庞虽是笑意浓烈,可弥雅越是笑得灿烂,须葵便越是慌张。熟稔的关系使之清楚对方的情绪表现,此时的弥雅已然盛怒当头。
不知为何事关泠戒,可不论因何须葵亦不能轻易交出。索性向前迈进一步,彻底挡住弥雅的视线,须葵鲜少显露强硬:“影堂主总得有个说法吧?阿戒可是我的人。”
“又如何?蓝颂亦不仅是影堂之人!”毫不留情的一语驳回,此时的弥雅再无素日温和,极看重情意的他满心悲痛,竟是有强迫之势正蠢蠢欲动。垂落的双手隐于宽袖下暗暗攒力,再一步向前直逼寸步不让的须葵,弥雅冷冷问道:“你能藏着掖着到什么时候?”
“弥雅哥!你…”仍想力争的发音被仓皇脚步打断。麻烦当前又闻别院遇袭,已有浮躁之态的须葵猛地抓住那只隐于袖下的手,将对方往外拽了拽,请求道:“弥雅哥,先退敌,随后我再带阿戒面见影堂主!”诚恳入耳,弥雅虽有愤恨却不是理智全无。分清事有急缓而随之一同疾步,怎料这眼前战局竟是一片混乱…
“阿戒!”
情急脱口,尽是震惊。
只一眼便认出受到双方纠缠的墨影是谁,完全顾不上思索泠戒为何在此的须葵瞬息入战。先手推开进攻而来的影堂卫兵,紧接着扫腿荡开外敌的长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战局中央,将略显狼狈的泠戒往自己的身后带。
“须葵,你让开!”未能表达的关心哽在唇边,只闻透亮清音歇斯底里。怒意萌生的须葵不禁高扬嗓音吼道:“你疯了吗!”
“我只想为蓝颂报仇!”理直气壮而无惧责怪。
“阿戒绝对不会伤害蓝颂哥的!”
“那为何在他送药之后,蓝颂便毒发身亡!”语毕之余,湮染再次调动卫兵攻向泠戒。
随行到来的津晓成员赫然挺身,对上那一柄柄同胞之刃。然而,银镖飞旋,狠决地斩断那些指向同胞的利刃。随即又是一枚银镖破风奔腾,就正对着湮染的眉心…
“小心!”危情一刹,伶轩提力挥刀。交击一瞬,双手是被震得发麻。偏离的银镖仍是生猛,直穿在旁的石桩,可见杀心凶悍。
“还不承认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适才脱离危机,湮染更加安耐不住地指责着泠戒:“是不是他们指使你来谋害蓝颂!”清音穿耳,句句紧逼。已是百口莫辩的泠戒看着对方的怒目圆睁,万分无助。
“小染,这事定有误会!阿戒不会伤害蓝颂哥的!”不觉流露的心疼让解释好似推卸。全然不肯接受须葵的调解,湮染愤而不顾同胞之情,展声下令:“杀了这叛徒!”
“谁敢!”瞥见卫兵再度上前,须葵厉声喝止。同时唤来花刃,大有一副被迫应战的姿态。
可这场战局远比误会相残来得更为复杂,银镖过眼,径直击飞护在湮染身前的冷刀。足尖轻点,飞身如箭的弦月主人轻松撂倒眼前欲想阻拦的卫兵,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除了那位影堂之主,谁也不伤。
是见识过弦月主人的强劲,伶轩重新握紧冷刀,放低重心预备迎击,可弦月主人却是看都不看地瞬移绕开。余光下,短暂停顿的弦月主人足尖轻勾,挑起被遗弃在地上的利刃,旋身侧踢,将利刃踢向湮染…
利刃飞疾,周身覆盖的淡红光晕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迫使阻拦无从靠近。
仅是眨眼的功夫,利刃便已是逼得慌乱后撤的湮染无路可退。杀刃在即,要想等来支援怕是太迟。紧张气氛极速升腾,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奋力地赶去。此时,停步的湮染紧盯飞刃,欲抬的手五指微屈,似在集力…
预想的血花飞溅还未上演,近身的飞刃却被突然出现的冰盾拦下。定睛再看,只见那一身素黑的外敌瞬移而上,立于湮染身前,扬手驱动冰盾包覆飞刃,将其冻结。和着冰霜的飞刃应声坠地,断裂成块。弦月主人亦不急发招,敏捷退离进攻范围,悠然地环抱着双臂,静待下一次动静。
“宴栎!”瞪着那张俊朗的侧颜,湮染咬牙切齿。受到敌人的保护,无疑是要引人揣测。
奈何被唤到的人儿并不打算理睬。挥手之际,冰盾消散无踪。重新扬剑,像是报复地反击锁定弦月主人。可长剑近身,弦月主人反而不躲,虚抬的手牵动红晕飘渺。霎时,宴栎顿感长剑不再受控。目及那只虚抬的手优雅一指,长剑竟是脱离控制地调转剑锋,驶向泠戒…
如此一幕,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宴栎的虚晃一招。不受控的长剑快速挑开花刃,贴着须葵的身侧继续向后侵入。生怕移动过程会对须葵造成伤害的泠戒横来佩刀,刀剑相交。似有一股无形强力正压制着佩刀无法使力,僵持之下,直至花刃前来相助长剑才被挑开。然而,刚从不明操控中解脱的长剑再次调转,仍是向着弦月主人而去…
有了适才的异常教训,宴栎率先选择从后攻去。剑光流转,与那缥缈的红晕交织绚烂。以守为主的弦月主人在长剑强劲的夹击下仍是游刃有余,而屡次失算的宴栎亦是不急,沉着稳重地策划着每一次的进攻,减少自身行径间的破绽。势均力敌的对决很是精彩,只是交手双人一方乃是殷柩死敌,一方又是身份不明,纵使是被吸引了注意的众人亦时刻保持警惕,生怕这仅是佯装诱导。
“阿戒,过来。”边说着,边牵着对方远离战局。
相较起旁观这场莫名的对决,须葵是一心记挂着泠戒。目及他臂膀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须葵的眉心拧得更紧,不笑的绿眸尽是懊恼:“你就怎么让着他们?”泠戒的实力他是清楚的,仅凭影堂卫兵断不可能伤及泠戒。可同样他亦知晓泠戒的脾性,宁可自伤也不会去伤害同胞手足。
“我没有下毒。”将佩刀化去,泠戒更在意须葵的信任。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也不能任凭他们伤害自己啊!”
“影堂主…他认定是我做的。我若还手,岂不是…”
“你既知晓他已认定,你若不还手,是想丧命在此吗!”
即便有意压低嗓音,奈何情绪激昂。泠戒的固执他是心知肚明,只是眼下他倒是希望泠戒可以多点考虑自身。以死明志这种念头,他绝不允许:“阿戒,纵使他是影堂主,可你的命亦不是他说取就取的!”不曾放开的手微微使力,将对方拉近自己。有的时候正是泠戒这种甘愿承受的性子更让须葵着急。
“不止我一人进过蓝颂哥的房间,还有…”欲想将所见实情告知对方,却被突如其来的拉拽打断。迅速稳住重心的泠戒猛然回眸,却见湮染正持着匕首,而匕首已是没入须葵的后肩。四目相对之际,泠戒猝然心悸,愣在原地。
没想到须葵竟会以身做盾,惶恐无措的湮染吓得连忙抽出匕首,丢弃一旁。“我帮你止血!”匕首离体,少了阻碍的鲜血顿时汹涌。失了方寸的湮染即刻聚力,掌心包裹着光晕覆盖在伤口之上,却又是急急收手…反应过来的须葵连忙远离,同是错愕的一眼相视,须葵诧异道:“你的力量…”
“我…”不知可以辩解什么,只能吞吞吐吐的别扭非常。然而,只是一瞬的接触,湮染惊觉须葵体内的力劲好似受到无形包裹,稍有外力进入那层包裹便躁狂澎湃,这样的奇异现象令湮染不得不多想。
“葵!”接住那抹后退的身姿,泠戒很是懊悔。“对不起…”倘若不是自身疏忽,须葵亦不会受伤。只是陷入思绪的须葵此时做不出回应,仅是任凭泠戒搀扶着自己,而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湮染身上…
“闹够没?”隐忍已久的呵斥随着快步降至,走来的弥雅瞥了一眼神色严峻的须葵,随即瞪向湮染:“你到底想怎样?”
“我为蓝颂报仇有错吗!”毫不退让的反驳捎带怒意,落在泠戒身上的那双黑眸不再掩藏渐浓的恨意。
“你有证据证明是泠戒所为?如此心急想要取命,是想隐藏什么?”不留情面的道出猜测,显然弥雅亦不相信蓝颂会是被泠戒所害。
“先有弦月主人赠药,后有泠戒送药,眼下蓝颂没了,难道泠戒不值怀疑吗!”
“怀疑便要致命吗!”怎料厉声责问下,湮染是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模样:“蓝颂可是我影堂之人,你怎向着泠戒!”欲加之罪,弥雅可不愿接,轻哼应道:“既然弦月主人亦有嫌疑,那么…影堂主?”说罢,便是侧过身不去看那泛红眼眶,虚指着因骚动而暂停的对决身影。
听之,令下:“来人!给我拿下!”收到命令的影堂卫兵齐齐攻向矗立原地把玩着银镖的弦月主人,可后者仅是移动着步伐,不去触碰任何贴近的擒拿。眼见这弦月主人是要无处可躲,诡谲战局再次生变…原是旁观的宴栎意外出剑,逼退卫兵,将弦月主人护在剑后。
这一幕反转,令湮染重获线索,自语说道:“果然是摩罗之人吗!”
然而,脱口断定引来闷沉笑音轻蔑。弦月主人腾手迅猛一挥,掷出银镖。可这一次飞奔银镖并非取命,而意在警告。余光下,那枚银镖狠戾地刺穿身后石柱,宛如刺破一层薄纸般轻松。石柱应声碎裂成沫,弥漫的灰烟蒙蔽了视线,迫使众人只能警惕自身周围。奈何灰烟尽散之际,那双素黑身影早已离开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