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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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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失去,方能明白珍惜的可贵。
只有失去,方能知晓心中的眷恋。
失而复得,则是给予遗憾的弥补,是绝望的宽容,亦是希望的降临。
绝不放手,是伶轩再见那位影堂主之际,刻在心底的誓言。他已然尝够了失去的苦楚,断不会重蹈覆辙,再陷心如刀割…
洗净污垢的精致面容恢复原有的白皙。重整着装,一席素黑缎袍修饰着他纤瘦的身形。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拨开那双不肯放开的手,捎带无奈的小声启口:“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不论对方提出怎样的要求,伶轩皆无条件作陪。连连应声下,已去取来外袍的伶轩为其穿上:“外头风大,可别冷着了。”系上缎带,让外袍将其裹得严实。自影堂主归来后,伶轩对他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仅是在庭院走走,不用这么担心吧?”难得有空的双手挽起乌丝放于身后,淡淡的微笑仍是无奈。突如其来的寸步不离,竟让这一堂之主有些不知所措了…
“影堂主!”
步入庭院,耳边不时传来欣喜的呼唤。
在经历折磨的囚禁后,似有意改变心性的影堂主亦向那声声问好示以微笑。府邸之内无一人不对这样的转变表达热情,终是驱散悲伤的府邸再次洋溢着温馨的气氛。
“湮染,我们去那坐坐吧?”心疼他之体弱受挫,伶轩虚指前方凉亭。然而,长廊中路过的身影却快一步吸引了后者的注意:“须葵!”
“啊,小染啊!”听闻呼喊,须葵寻声投去视线:“伤可好些了?”向那影堂主迈步,须葵打量这惨白的脸庞,语气不禁低落:“哎呀,看上去很没精神呢。”伸手稍微捏了下他的脸颊,这家伙啊…还真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啊!
“已无大碍了!”同伴之间,他对须葵的动手动脚并无反感的态度。还是那股不温不火的语调:“此次能够安然回府,可要好好感谢你!”
“与我还说这些客套?好啦,你与伶轩继续逛吧,阿戒还在等我呢!”既是同伴,便无需言谢。玩笑俏皮,须葵指着厢房的方向随后向双人挥手再见。
“他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欲想留人,却知不好留。一声打趣,湮染目送对方大步离去。
“我并没有在等你。”拐入长廊的另一侧,垂头快走的须葵被这冷不丁闯入的朴直下了一套。不过须葵的反应总是很快:“是我想找阿戒,这样可以吗?”
是不是借口,泠戒已从须葵的快步中得到答案。他是在回避那双重逢的身影吧?虽有答案,可泠戒还是情愿相信须葵的回答:“随你。”
“就知道阿戒对我最好啦!”边说着,便是一把将对方揽入怀中,不顾对方意愿地给予大大拥抱。须葵也只有在泠戒面前才会将那股孩子气彻底释放。而这亦是泠戒唯一可以安慰自己,且留在他之身边仅剩的理由了…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明知道这只是对方的借口,可泠戒偏要信以为真。仿佛是在给自己找难过般,期待的看着对方抓耳挠腮…果然,只是借口吗?又一次感到心在颤抖,泠戒强咽失落,暗叹自己为何就是放不开…
他们之间,就像是有条无形的线将彼此捆绑。纵使泠戒极力忍耐,须葵仍可察觉他的失望。既是知道,便不能坐视不理。寻思着该如何让对方从这样的情绪中离开,须葵只好再编一个谎言:“我是真的有事找你,但被小染这么一喊,我给忘了…”
“是吗,那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吧。”只要是须葵说的,他就信。就算这个谎言多么荒唐,他也信。毕竟须葵还是会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而说谎啊…
越发频繁的沉默,再怎么迟钝的人亦懂得这其中的疏远。并肩同行,却不再有嬉笑怒骂,余光偷偷瞄向面无表情的泠戒,须葵在犹豫间下意识的喊道:“阿戒…”
“嗯?”是想起要与自己说的话了吗?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泠戒故作镇静。
“阿戒难道就没有想过找个人余生作陪吗?”话一出,须葵登时后悔。只是说出去的话又能如何收回?眼见泠戒不发一语地侧开脸庞,须葵紧咬下唇,手足无措。
这就是自己期待的回应吗?这就是须葵的心意吗?所以…须葵已然开始嫌弃自己的跟随,恨不得让自己离开了,是吗?不是不会心痛,而是不敢说出心痛啊!假装听不见内心的咆哮,以隐忍来假装若无其事。他是渴望私心能够得到成全,可如今竟是连陪伴都不可以了吗?是,自己的确比不上那位影堂主的机智聪慧,亦不能为须葵带来权力富贵,可多少年来的陪伴真就无法弥补这些?多少年的风雨同舟难道皆是虚妄吗?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只能把声音压得极其低沉,才能掩饰住不受控的难过。许久的沉默之后,泠戒在翻江倒海的心绪下仍将对方的心意当做一切。
“我…”难以启齿的千丝万缕,须葵是有答案却又无法爽快出口。
“怎么了?”故作坚强的讨要痛快,频现的沉默是彼此间剧烈的折磨。
“找一个能够无时无刻陪着你的人吧…”
心知肚明的答案却偏要听他亲口说完,原来痛彻心扉亦不过如此嘛:“知道了…”
“阿戒…”
“珞堂主若无其他事,属下告退。”
要用多少勇气,才能潇洒地甩开对方伸来的手,转身离去?
要有多强悍的坚强,才能静若止水再全身而退?
原来身与心真的可以分割开来,原来撕心裂肺下的伪装镇定也不是那么难…头也不回,痛吗?
“你们…吵架了?”不适时宜的出现难免有些尴尬。目睹适才的一幕,登门造访的湮染不知该如何劝慰这满目忧伤的须葵。
“没事…这样也好。”强制让自己展开笑容却尽是苦笑。阿戒啊…阿戒!你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而赔上自己的一生啊…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呢喃,可须葵怎么也感觉不到轻松。无法主动从压抑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便主动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下转移注意。努力地让自己保持以往的欢快笑容,须葵问向独身前来的湮染:“你找我?没想到伶轩那家伙还肯放你一人独处啊。”
“近几日的寸步不离,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了啊。”对方不愿提及,就不再追问。顺着须葵抛来的话题作出回应,湮染的无奈之意若隐若现。
“他也是担心你,回来了便多陪陪他吧。之前那段日子啊,他可是几近崩溃了。”
“我明白的,只是…”刻意不把话一次性说完,善于琢磨他人心思的一双眼在须葵的身上打量:“我回府后,你可是对我爱理不理啊。”
“有吗?你多虑了吧?”
“次次见我皆是匆匆离去…怎么?你怀疑我吗?”
“我怀疑你什么啊?小染你怎么了?”
“珞须葵,你难道不怀疑我是伪装的吗?毕竟这救人之路,太过顺畅了,不是吗?”
防不胜防的质问,强硬的语气一再相逼…须葵大惑不解,反问道:“非要有人伤亡,才能化解怀疑吗?”
“倒也不是。”仿佛是换了一人似的,沉稳回应之余,湮染环抱起双臂,质疑的表情十分陌生。
“你到底怎么了?”
“跟你开玩笑的。”
“什么?”生怕对方是在被困的时候受了刺激,担心的须葵顿时做不出反应。
“跟你开玩笑的啊…”
“小染你…”素来只有须葵向他人玩笑,还未曾被玩笑闹过的他是又气又好笑:“这玩笑可不好玩。”
“好吧,那我认错。”放开双臂,浅浅鞠躬以示歉意。再次换上淡笑的湮染颇有感慨的说道:“在受困期间,我想了好久,确实没必要让自己过得这般压抑啊…”
“打算换种活法了吗?”
“是啊。”
对方能有转变的心态,在须葵看来是好事;从前的湮染的确是过活的极其压抑,须葵曾多次劝说他释放心性,奈何无果;眼下他既有心放开了,须葵绝对支持:“那你可要好好跟我学学,如何游戏世间了。”
“会的。只不过呢…在这之前,我还有账要与红衣修罗算。”能笑,是极好的。可这笑着笑着,却有杀意渐渐缭绕。
“怎么回事?”猛地想起之前摩罗使者的坦白,须葵不禁暗道:因何又与红衣修罗有关了?
“若不是他,我何须遭此折磨?”
“你的意思是…红衣修罗导致你受困?”
“是。这笔账,我定要找他算。”
“需要派人协助吗?”
“不,此事暂不可声张,没必要将成员卷入危险里。”
达成共识的交谈到此结束,送别那抹纤瘦的背影,须葵忽而敛下笑容,一双茶褐色的柳叶眼眸刹那犀利…悄然单勾唇角,冷冷低吟:“无心怀疑的怀疑…看来…是猜中了…”
“你能体会无时无刻活在监视下的感觉吗?你知道终日受困黑暗有多折磨吗?你以为我是如何撑到现在的?相比起他们的残忍,我的报复心又有何错!”长时间的囚禁到底是压垮了他的漠然,被激发愤恨的一堂之主咆哮质问,咄咄逼人。眼下,难得热闹的别院尽是畏怯,而人群中唯有一人敢发声应对:“堂主不该让情绪影响了判断。”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此时向摩罗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你要抗命吗?”
“待堂主少了戾气,属下自会遵从。”
公然质疑一堂之主的决断,这还是头一次。向来相处融洽的一双人竟因几句不合便争锋相对…漠然之人已被怨念冲昏了头,而那温雅之人亦是强硬不让。
“礼希哥…就按影堂主的意思办吧…”劝不住心意已决的湮染,欲想平息风波的伶轩只好麻烦另一方退让。然而,是彻底抛弃过往脾性的湮染并不领情:“难道我身为影堂堂主,还需听你指令吗?”更加霸道的回应直奔眼前墨色身影。
“湮染…”从未想过影堂会发生这般波澜。伶轩有心劝停却无力喊停…
湮染欲要报仇,是情有可原。礼希认为不妥,亦是有理可循。
几乎是到了无法和平收场的地步;就在人群提心吊胆之际,礼希一言不发地直径离开别院…
“看来这阶下囚的日子,是把他刺激惨了…”前脚刚走,随着入耳笑音的到来,绮猡抱臂拦下礼希前行的路:“这才是堂主该有的样子啊…可不知为何,他那模样更让我反感了。”
不服那位影堂之主的理由,除却认为其无能且无力以外,更因他之充耳不闻世事的态度,一再引来绮猡的怀疑。而今,再度归来的一堂之主改变原貌,不仅为府中事宜亲力亲为,更是打算号召全府以牙还牙…若按绮猡之看法,这的确是身为一堂之主该做的果决霸气;可经适才的对话听来,绮猡觉得兴许自己仅是厌恶他这个人…
“有事?”
踏出别院,便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之态。可惜礼希亦是少言之人,无心闲谈,只想尽快解决对方。
“你以往不是对他挺温柔的嘛…怎么今日却对他大呼小叫?”
“与你无关。”
“也是…但我还是好奇,你为何不把令牌还予他?”
“堂主无需令牌亦可号召影堂。”简要的回答不带任何色彩,语毕步迈,礼希潇洒绕开对方,消失在视线里。而这种寡言冷淡的风气,在影堂之内可谓盛行…
“你们的影堂主啊…可真存有不少的秘密呢!”与余音对话,绮猡悄挂好奇笑意;他忽而觉得自己留于殷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别生气了,礼希哥也只是担心你。”
水火不容的交流跟着礼希一同消失在这别院里。此时,尽力缓解气氛的伶轩正安抚着愁眉不展之人。
“罢了,礼希若真不愿在此兴战便听他意思罢。”极少这般大动干戈,湮染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向成员认输。“让你们看笑话了。”本该是影堂内部的矛盾,却是叫前来看望的人群撞上了。颇有歉意的微微一笑,只见湮染腾手轻招:“你们都过来坐会吧。”
紧跟在青鸢身后,瑟瑟探头的少年轻声唤道:“染哥…”已是第二次见这纤瘦人儿展示霸道,舒鹤难免心中带着忐忑。
“坐吧。”指了指身旁空位,湮染和善启口:“在这府内可还住得习惯?”
不似刚来府内的青涩胆怯,越发爱笑的少年兴奋的应道:“嗯!大家对我很是照顾!”
“看来是血源相惜啊…”
“影堂主!”感慨之余,青鸢倒显得紧张了。
对青鸢的警惕并不放在心上,影堂之主笑道:“没必要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在这府内无人会对你们的血影身份产生不好的想法。”
血影、血影,以战而生,为战而存。曾是气势磅礴的血影宗,在这圣界中刻下了永不凋零的风云之史。一夕消亡,虽让血影宗从此覆灭,却无法让这盛名在圣界褪色。众多生灵仍对血影宗心存忌惮,生怕这英勇善战的一脉再度复活。不少生灵是对其幸存之人展开绝地屠杀…幸运逃离覆灭却是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的亡命生涯。殷柩的出现及时给予这些无家可归的血影血脉一片栖息之地,更甘愿冒着与众生为敌的风险,势要为血影留存最后希望。
圣界浩大,奈何无处可以为家。是幸,是运,让他们来到这座府邸,让他们可以重获安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激已然逼红了舒鹤的眼眸,这份感动他定会全力报答。
“哭什么呀!”不知如何安慰,索性扯笑奉陪。同为血影一脉,青鸢可以体会对方经历的磨难,倘若当年他与兄长不曾遇见这位影堂主,只怕无缘存活至今了。
“你们别哭了啊…同胞团聚,该开心才对。”佯装苦恼,却是温暖的安慰。这位影堂之主果真变得更懂人情味了些,这一转变大家是看得倍感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