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靥悠然》tumi

2、错开的平行线 看着悠离去

　　本还以为自己过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不想无梦的夜晚反而睡得更香，完全罔顾闹铃声嘶力竭的叫吼，于是只能急急忙忙地奔出家门。当忧狼狈地从公车上挤下来时，很悲哀的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发丝零乱，手上的书还洒了一地。匆匆捡起掉落的课本和资料，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跨出候车亭就往学校大门冲去。
　　刚没命地奔到大门处，随即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她骇然停住脚步。
　　高瘦修长的身影。沉稳安然地行走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有点淡漠，有点落落寡合，并非刻意，却无形中有如鹤立鸡群，与四周的嘈杂仿若隔了一个时空的距离。
　　是他呢。
　　与周围怀抱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截然不同，他只是很自然地顺着自己的步调不紧不缓的往前走，不显着急，亦不显闲适。一如他的名字，悠。有的只是悠然的姿态。
　　忧忽然就愣了。而后，说不出缘由的，她也放慢了脚步，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如果这条路能长一点就好了。忧在心里叹气，猛地发觉脑里掺杂不清的混乱思绪，一时竟觉得脸有点烧。恍恍惚惚地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浑没发现眼前的台阶。
　　“啊—”忧被绊了一下，往前跌撞了两步，手里的书再度一个竖直落体躺倒在青石板上。忧低低地惨呼一声，忙弯下身收拾她宝贝的书本。无意间一抬首，却见悠停住了脚步，淡淡的回头。
　　初冬的南方没有北方的肃杀，却有着隐含萧条的温润。于是，干涩得带点微黄的冬青树下，静默的身影被霞光拖得愈加瘦削孤寂。略带清冷的眼神，淡淡的神色，有着那么一点让人心悸的孤高，有着那么一点让人心碎的忧郁。
　　忧脑中有那么一刻是空空的，一时之间再也无法思考，连手上收拾的动作也只是纯出乎本能，或者说条件反射。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第一眼看到他时，屋外交织迷濛着的那层氤氲的细雨，丝缕缠绵，却又像披上了一袭轻薄的缁衣，有着雾锁重纱的缥缈。看不清道不明，仿佛同时混杂了九曲回肠的逸洒和细腻淡然的感伤。而她，就这样单纯地被某种美好所吸引，以致再无法转移视线。
　　然而，最终不过数秒时间，撒落的书本悉数回到了自己手上。再度抬头时，忧只看见那个静默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地上的影子又被拉长了一点，重又添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灰白色绘。淡若无物，却把那一笔浓厚的色调绘在了心里。
　　如初冬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不经意的一划，就留下了整个季节的痕迹。
　　难以抹灭的记忆。

　　“忧！”一只小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朝忧的额头拍下，“忧！下课了！还在发什么呆啊？下节体育课耶，赶紧去操场啦！不然又要迟到了！”
　　“文曦，有点淑女样好不好？这么粗鲁……”忧揉了揉被狠敲了一下的额头，皱了皱眉，“拜托，我只是今早迟到了几分钟而已，有必要这么……”
　　“什么而已啊，你没见数学老头已经盯了你两节课了？不仅迟到还一直在发呆，要不是你数学向来不错，他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才怪！”文曦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话，末了见到忧有点恍惚的眼神，把手伸到她面前使劲扬了扬，“忧你一早上都怪怪的耶，在想什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句，“我知道了，一定是想情郎了对不对？”
　　忧瞪着她看了一会，叹了口气：“那是你好不好？”说着俯下头收拾堆了一桌子的书本，“我表哥今天要过来。”
　　“哦？真的只是这样？”
　　忧点点头，不知为何竟有点心虚。
　　“奇怪，为什么你表哥过来你这么担心啊？难道他是闯祸精？暴力狂？还是杀人犯啊？”望着忧的眼神，文曦有点怕怕地吐了吐舌头，“开个玩笑的，别生气啦~~~~”
　　“你的笑话真没水准。”忧整了整书包，“快回去收拾吧，要上课了。”
　　看着文曦气恼转身的背影，忧垂下了眼帘，轻声自语道：“也许是吧。”
　　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肯定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有一点，也许只是一句无意的喃语罢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现实总不可能被阻止。就像曾经的过往，永远也无法挽回一样。
　　人不可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
　　提了提书包，忧静静地踏在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喧闹着走过，那种洋溢的属于高中生的热情和活力映照在稍显淡色的蓝天下，给这个肃杀的冬日染了一点温暖的色调，加入了丝缕柔和的韵律。忧伸出双手，在淡金色阳光洒上手掌的同时，任凭冬日的寒风带走最后的一丝热量。
　　没有……感觉。忧有点伤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既没有温暖的感觉，亦感受不到寒冷的温度。原来已经冷得麻木了吗？还是自己的血原本就跟隆冬一样的冷酷？
　　我果然是个冷血的人。
　　忧感觉心里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猛地甩了甩头，抛开一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快步走向操场。
　　那里，是阳光驻扎的地方，绚烂得仿若可以赶走所有的阴郁和寒冷。
　　可是却吹不走忧掌中的冰冷。
　　远远地就听到那边的吵闹声，忧眨眨眼睛，凝神望去，看来倒像是一群人聚在篮球场一起打比赛。几个浮动的人影在场间穿梭，洋洋洒洒着细碎耀眼的亮点。那个带球快攻的高个子男生，那一身的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的干净清逸。
　　“忧，快过来，老师点名了！”一个个子与忧差不多高的女生在原地用力挥手，等她走近，忙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站好，“你怎么了这么神不守舍的？”
　　忧垂下了眼帘，半晌才道：“没什么。”怎么会是他？他也在这里上课？
　　终是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她扭头看看老师：“自由时间到了，一起打球吧。”说罢带着球就往场上走去。
　　有点着急的脚步，与平时的不急不缓相悖。是因为怕他走了么？怕他连一个浅浅的背影也吝于留给自己？
　　想到这，忧感到心里一紧，蓦然停下了脚步。
　　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在潜滋暗长，心头却一片惘然。
　　球从侧前方不远处滚过，被右侧一个男生捡起来。
　　“Excuse me.”忧有那么一点愕然。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低沉的嗓音。轻缓而稍带点浓浓的鼻音。很有……磁性。
　　看着他朝着那个男生挥手，接球，再淡淡一笑。一切都显得那么云淡风清，那么自然。只是……若自己没有停下脚步，那么，捡球的，该是自己才对吧？
　　“忧，”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忧的思绪，“你怎么走那么快啊？也不等等我们？”
　　忧转身，带点歉意地笑笑：“抱歉哦。”继而指着已回到场上的那一抹白衣，“那个白衣服的男生，也是跟我们一样在这里上体育课么？”
　　被问到的人嘴巴张大成“O”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吧？都开学一个多月了还不知道？他可是篮球队的主力，我们学校的三分王耶！”
　　忧恍然。她想起了张小娴的那篇《相爱的伏笔》。原来是真的，每一场相遇都不是偶然，很多人，原来早已在自己的时间里安然等待。他早已流过自己的生命，当那场相遇来临时，一切早已注定。
　　抛开烦人的思绪，忧吐了吐舌头，自嘲地笑笑：“没办法，我比较孤陋寡闻嘛……”眼角的余光一瞥，“小心！”推开身边的女生，忧一把接下了来势汹汹的球。
　　“噢，不好意思啊……”清朗的声音，与奔来的人影相衬得恰到好处。阳光洒在他深灰色的毛衣上，干净的笑容带点和煦的温暖，看起来乖巧而真挚，连眼睛的深处也蕴含着丝丝缕缕的热度。融化坚冰的热度。
　　这个笑容……有点眼熟哦。忧有点疑惑地望着来人，球在手上微微打了个转，仍旧稳稳地停在掌中。
　　“你们没事吧？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带点歉意地低头，见球依然停留在忧手上，迟疑了一下，“那个……球可以还我吗？”
　　忧有点窘迫地把球递给他：“抱歉。”真是的，自己竟会如此失态，盯着一个男生看了这么久……而且，到现在还是没认出他是谁。
　　“你真的没事吧？怎么还是有点呆呆的？可我没看到球有砸中你啊？”
　　忧侧着头打量这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家伙，这么近的距离，可以看到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暖暖的气息。她恍然想起了那场室内篮球赛，那个一直灌篮笑容灿烂动作很是调皮的阳光男孩，文曦口中的那个“他”。
　　“哎，你……真的没事么？”男孩伸出双手在忧的眼前晃了晃，“别吓我啊，万一脑震荡了有个什么后遗症的话就糟了，我家可是很穷的没钱付你医药费啊！”
　　“谢谢，我没什么。”忧扭过头招呼身后的女生，“走，去打球了。”回过头见男孩有点自讨无趣的模样，她笑笑，“冬天实在不适宜说冷笑话，不过还是谢了。”
　　文曦还是挺有眼光的呵，这个男生虽然有点啰嗦，但却蛮细心热情的。只是，她的落寞早已如影随形，无法湮灭。即使他看出了自己的闷闷不乐，即使他好心地想驱除自己脸上的忧郁。
　　“这个许默言还真奇怪，乱七八糟地在瞎扯什么？”站在球场上，忧刚抬手想投球，身边的同伴却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忧早已在文渊口中得知那男孩叫许默言，听名字还真与他的性格截然相反呢。
　　“谁知道呢？”忧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站在篮球场上不留意四周也是一种自杀行为，随时会被球砸到，“他也是在这里上课的么？”
　　“应该不是啊，大概只是来打球罢了。”指指另一边的篮球场，“看！”
　　场边，喧闹的呼声依旧吵杂，两道高高的人影交穿插其中，白色与深灰色交错，气氛紧凑而激烈。
　　“他们……在单挑？”忧瞥了一眼，发现这一战很有观赏价值，毅然放下手里的球，“走吧，我们过去瞧瞧热闹。”
　　对峙中的两人并没有留意周遭人群的目光和喧嚣，球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地上，就像心脏跳动的声音。紧绷的身体，同样认真的神情，显得愈发的寂然。只是，与那天那场比赛相比，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许默言全神贯注地盯着悠手上的球，于之前那场比赛中一直挂着的璀璨笑容早已湮灭不见。而悠曾经的淡然也在此刻换上了一抹不羁的微笑，内敛的眼神中有淡淡的光彩在流动。
　　惑敌，转身，切入，动作流畅宛若天成。只是对手如影随形的防守再度阻挡了进攻者的脚步，花式，变向，抄球，不经意间就有了可趁之机。球在两人手中不停地转换，观众的心也一直紧揪着。
　　好一场漂亮的攻防战。忧在心里暗叹，原来这两个人在那场比赛时一直没把实力拿出来啊。真不愧为校队的能手。
　　“砰——”许默言手一滑，触碰到的那个篮板球在手上擦过，改变了初向，来势汹汹地向场边飞去，砸向一个正低头与同伴说话的男生。男生措手不及，本能地一挡，球重重地打在旁边女生的脑袋上。女孩晃了晃身子往后便倒，她身侧的同伴忙扶住她：“琦祺！琦祺你怎么样？”
　　人群一片混乱，许多人都凑了上去。忧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在其中。“文曦？”她讶异。文曦向来不会过来篮球场的，今天的破例，是为了什么呢？
　　“哎，你没事吧？你不要吓唬我！喂……”许默言冲了过来，一看这情况有点慌了手脚，“你不要紧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先送你去医务室吧！”看着久未醒来的女孩，许默言毅然停止了话头，俯下身子，欲要把她抱到医务室去。
　　忧有点无奈地看着地上的琦祺，心里直摇头。真正昏倒的人不会睫毛一直微微地动，也不可能保持一个最优美的姿势往后倒，更加不会只是被球砸中额头就晕掉。抬头看到文曦眼中的伤感，她叹了口气：“我来吧。”从不明就里的许默言手里接过琦祺，忧抓住她的手掌，用力在掌心靠手腕处摁下，同时使劲地在她的肋骨间戳了一下。
　　“嘤——”醒了醒了，人群有些微的轰动。琦祺吃痛地叫起来，一脸愤怒地望着忧。
　　忧反而忧心忡忡地问道：“怎么样？现在好点了没？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再试一下其他穴道吧……或者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了，她扶我去就好了。”拉拉身边的同伴，琦祺的恼怒不好发作，只能暗暗地生闷气，转身就走。
　　忧有点无可奈何，只是琦祺平素实在有点过分，任性又有点花痴，有时还有点不知廉耻。这次若不是因为文曦，她压根不想理这事。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她抬头，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嘴边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带点戏谑的笑容。宛如在看一出有趣的戏，而戏的结局，他早已猜到。
　　只是，他猜到戏的原因么？
　　一双手在她的肩上轻拍，忧转过头，对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你真厉害，竟然连穴道治疗都懂，悠你这次遇到对手咯！”
　　对于医学忧是半吊子，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出身医学世家的妍身上学来的，况且这穴道她根本没认准，只知道戳下去一定会有成效。可是他这话……难道悠也对医学很有研究？
　　“你好，我叫许默言。”他很大方的伸出手，“敢问美女叫什么名字？”
　　忧有点犹豫，忽然间眼角余光瞥到一旁经过的文曦：“文曦，过来吧。”她终是没有伸出手去，只淡淡说了句，“美女就免了，我叫……”
　　“忧，喊我有事吗？”文曦摁捺住自己的紧张，快步走了过来。
　　“悠？你也叫悠？”许默言诧异地看着忧，又回头望望悠。后者有点百无聊赖地把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悠，神色间不见一丝涟漪。
　　“不，是忧郁的忧。”有丝淡淡的失落在心湖微漾，忧一把拉过好友，“这是我的好朋友文曦。”
　　“好诗意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啊。”许默言没有再伸出手来，让文曦稍稍有点失望，不过他的称赞却让小丫头像吃了蜜糖一样轻飘飘的：“呵呵，谢谢……”
　　许默言一转头，发现悠不知何时已经走远，匆忙道：“有事先走了，再见！”
　　看着悠离去的背影，忧有点惘然若失。再相见的时候，他们依然还会是陌路人吧？一如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两个不同的世界，如何一起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