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靥悠然》tumi

1、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那次的相遇

　　2003年的初冬，忧爱上了一个男孩子。
　　很多时候，忧都会默默地回想初遇的那场篮球赛。那个雨天，那个幽暗而夜色朦胧的灯光球场，欢呼的人群……真像极了少女漫画的古老情节，男主角帅得无与伦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举足轻重，主宰着整场比赛的胜负，场下的女孩疯了般为他尖叫喝彩，为他端水递毛巾，狂热躁动着周围的一切。
　　忧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对那些额上贴着“花痴”二字的女生报以轻轻的一笑。他的笑干净而温柔，只是不知为何忧觉得那笑容的背后总有一抹淡淡的愁绪若隐若现，那张帅气的面孔在光晕下洋溢着一种神秘的色彩。
　　又是一个大众情人型的帅哥。忧有点好笑地望着奔跑的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想起了妍曾经给她细细划分过的帅哥类型，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种，真不知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精力去研究美男，还理直气壮地解释如今是男色时代，看帅哥是女人正常的取向。忧很想问她难道看男人看得口水直流也是一个女人的正常取向吗？何况这小丫头连女人都不是，充其量一小女孩罢了。在忧看来，未满十八岁的人都不应将其称之为“女人”一族。
　　当时忧很是郁闷地听她讲演了半天，只记住了五种。于是又被妍抛以一个鄙视的眼神，她问，忧，你除了小学时那段没知觉的暗恋以外，有没有再喜欢过其它的男生？
　　没知觉的暗恋，忧身边的女生都知道她这段笑话。
　　小学时候的忧是个很单纯的小孩，乖乖地听家长的话，乖乖地按时作息，乖乖地读书交友。小五时出了一本很叛逆的书，叫什么花季雨季来着，在班上很是流行。以忧遍览群书的思虑，竟也鄙夷这种书，还在老师的带领下把男女间纯纯的喜欢列为污秽的事情。
　　不久，班上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有一天突然把她叫出来，悄悄地告诉她他喜欢她。忧其实对他不无好感，只是父母老师的叮嘱言犹在耳。忧抬头，见那男生的脸近在眼前，忽然就慌了。
　　不，不可以啊。忧拼命摇晃着双手。
　　为什么？男孩逼问。
　　忧很想说不能早恋，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忧支吾了半晌，忽然想起了晚上看的那些末流肥皂剧里的对白。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废话，忧完全记不住，只记得妈妈每次都会说，罗嗦那么久干嘛，直接对他说没感觉就好了。
　　于是，忧说出了生平第一次拒绝人的话。可是，我对你，我对你没知觉啊。
　　那男生很愕然地呆住了，显然不知道忧在说什么。忧自己也很郁闷，她原本是想说对他没感觉的。结果，这场本该很浪漫的表白就以这么滑稽的方式完结了。妍经常这样叹气。她说然后你才开始慢慢喜欢上他啊。
　　是注意他。忧每次都纠正她的说法。
　　那有分别么？妍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后来还是喜欢上他了不是吗？你不仅失败到拒绝了自己喜欢的人，连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你也不知道，我真服了你了。
　　忧想，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事？若不是毕业的分离，当初那个小女孩怎能一夜之间长大懂事？
　　忧撇撇嘴，我才不像你啊，经验丰富的情场杀手。
　　忧想起了自己的表哥航，那个颇有点自恋的家伙，经常吹嘘自己是情场杀手万人斩，多少美女栽倒在自己牛仔裤下，他却连头也不回。忧眨眨眼，怎么你打球还穿牛仔裤？而且你不是常说世上没美女的么？
　　表哥每次都会吹胡子瞪眼的却又对这个疼爱的妹妹无计可施，只气愤地轻敲她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丫头你怎么这么笨啊？他不知道，他亲爱的表妹每次都暗暗在心里偷笑，总觉得他又气又窘的样子才最真实不过，不像在面对其他女生时千篇一律的微笑和耍帅。所以忧每次都说一些很傻的话气他，看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偷着乐。只是心里有点别扭，表哥早已知道自己博览群书，很多事上的想法甚至比大人还深刻有见地，却还是以为忧只是个傻傻的丫头。
　　忧轻轻地叹着气。表哥也是那种大众情人型的呢，跟眼前这个人一样。在妍列出了一大堆对所谓“大众情人”的解释和形容归类后，忧只说了两句话。她说，所谓的大众情人，就是在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时候，每个女孩子做梦时出现的白马王子吧？那种符合少女心中完美情人典范的男子，都是可亲不可近的，赞誉与绯闻同存且经久不衰。
　　妍久久地望着她，半晌才道，忧，你才女的外号果然不是盖的。
　　忧很想告诉她，其实只是因为自己的表哥就是这种人而已。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深知，表哥对每个女孩都很温柔的背后，是一脸的毫不在乎和鄙夷。
　　“唰——”那个男孩子微微曲腿上跳，手腕轻轻一翻，球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跃进了篮筐。那优雅的动作，漂亮的进球，精致得就像一幅画。霎那间，全场震撼。
　　忧呆住了，并非为了他那一刻的帅气，而是他的专注和认真，还有那一抹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微笑。他跟表哥不一样，忧心想。
　　“悠，加油！”旁边几个女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赫然在耳边响起，忧骇然回头，发现她们并不是在喊自己的名字。他也叫悠？忧愕然抬头，球再次到了他的手上。又一个漂亮的远投，忧身边的女生已掩不住眼里的倾慕，尖叫的声音简直可以把耳膜给震破。忧摇摇头，直接钻到了篮下。
　　当他再次举起双手准备投篮时，忧垂下了眼帘。这样的姿势，他练习好多年了吧？所以才能如此准确如此流畅。他，是真的喜欢篮球，而且，比自己更甚。
　　蓦地抬眼时，忧赫然发现球已经袭到了面前。不及多想，忧一伸手就把来势汹汹的球接了下来。赶来的他怔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球，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一眼，淡若止水，波澜不惊。那样掩饰不住的孤高，令忧不由得愣住了。
　　球再次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滑进了篮筐，忧抬头，总是看到他眉梢似有若无的微笑。忧对他的笑实在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对篮球的仰瞻和膜拜，真正的热爱。
　　和自己一样。
　　忧看着他每一个运球的姿势，熟稔轻快的转身，过人，毫无阻滞的进攻，只觉得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在飞扬。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欢呼的人群，对场上的气氛有点心不在焉，却在不经意间，望向了正欲转身就走的忧。
　　仿佛过了很久，但又像只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忧和他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似乎场上的喧嚣与热闹是在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那种交错于红尘之外的感觉，令忧猛然心悸。
　　走出体育馆的大门，忧依然有些许的恍惚。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透着与世无争的清冷，深邃静谧，却总也看不透内蕴的深意，只是默默地看着你，就能让人不由自己沉溺其中。
　　静静地走在道上，手臂忽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拉。忧猛然一惊，一辆银灰的本田咆哮着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打着卷在身边飞舞，隐约还可以听到驾车的人离去前抛下的一连串骂语。
　　忧转过头。“哦，是文曦啊。”
　　文曦皱皱眉头，给了她一个爆栗，脆脆的声音里隐含恼怒：“忧你这笨蛋，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要不是我你早横尸马路影响市容了，还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
　　“噢。”忧无所谓似地耸耸肩，“可你毕竟叫住我了呀。”
　　文曦一脸无奈又无语地看了她半天：“我应该保持沉默的。”
　　忧连忙讨好地微笑：“好了，这么晚不回家，找我有事？”
　　文曦拉着忧的袖子，白嫩细柔的下巴微微上仰,身后路灯晕黄的灯光从枝杈叶脉间悄悄弥漫了一路，像披了一层薄纱，在空气中纷扬不定。光与影交织着，意图捕捉每一丝逃逸在初冬的冷淡，恍惚间似乎有细碎零落的花蕊轻轻伏在她娇俏可人的小脸上。她抿了抿嘴，踌躇着，欲语还羞地支吾了好一会：“嗯，这个……”
　　忧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疑惑地眨眨眼，不解地侧着脑袋：“文曦你弄错对象了吧，怎么在我面前扭扭捏捏的作害羞小媳妇状？”
　　文曦立刻由温柔的淑女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母老虎，一脸凶相的同时还攥起了拳头：“忧你想死是不是？”
　　忧扬了扬眉毛，捋捋前额的刘海。柔软细碎的短发从指间滑落，乌亮柔顺如同深黑的丝绒缎子：“难得看见你不是一副小恶魔的模样，显然是有求于我，我又何必担心我的小命？”
　　文曦气得拿眼瞪了她半晌：“我还可以先把你打个半死……”
　　“停！看，露出本性了吧？好了不玩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嗬，还跟我摆皇帝架子，你要是皇帝我就是太上皇了！”
　　“噢，我给你请安太上皇陛下，不过如果没事的话我可要回家了，不耽搁您宝贵的时间，来，请！”说罢作了个揖，转身要走。
　　“哎等等！”文曦一把拉住忧的外套下摆，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嘻嘻，我还欠你一顿饭是吧？”
　　“哦？你想请我吃饭？”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啦，我的数学可是弱项，所以嘛就找你给我讲题啊，后天就要考试了不恶补一下怎么行？”
　　“然后呢？”忧继续静静地看着她耍宝。
　　“好啦知道你眼睛大啦，别这样瞪我……其实呢，既然已经欠了一顿了，不如再欠一顿，到时一起还那多好。”
　　“想得美啊你，欺我一次吃不下两顿是吧。行，我先回家考虑考虑吧。”
　　“忧！做人要有人性！”
　　“你还真狠，竟然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忧无奈地道，“好吧，盛惠每小时三十元。”
　　“忧！你也太可恶了！要知道我们可是好姐妹啊，所谓的八拜之交耶！”见忧仍毫无反应，文曦追了上去，“忧，你真的这么无情？”
　　“别跟我谈情分，谈钱吧。”回过头，忧看着撅着嘴生气的文曦，侧着头笑道，“傻丫头，开玩笑的。把文玥和文渊也叫来吧。”
　　“我就知道忧最好了，哈哈，为了答谢你，我决定让小渊介绍一个帅哥给你，嘿嘿……对了，看了今天那场篮球赛了吗？里面有一个大帅哥哦！”
　　忧心里忽地跳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你就算了吧我没兴趣”咽回了肚子里：“你说的哪个？”
　　文曦一脸兴奋地抬头：“就是那个一直灌篮的高个子男生啊，全场欢呼声就数他的最多了，人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很阳光呢。”
　　忧觉得心里有根很细的弦不经意地被拨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渺杳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不是他哦。
　　不是他哦。
　　忧瞬间有点淡淡的失落，想起的确是有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生，他的快攻和灌篮为他赢得了众多的欢呼和喝彩。每次进球后总是像一个大孩子似的笑得一脸灿烂，甚或还对着场边的观众顽皮的眨眼做手势。忧还记得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口雪白的牙齿，天真而单纯。
　　“哦～原来是他啊～”忧轻轻拍了拍文曦的头，自嘲地笑笑。也许在文曦眼里，那个阳光男孩才是主宰这场比赛的best player吧。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眼中只看得到自己想要注意的人，却忽略了其他人也占据着举重若轻的位置。
　　“什么～那他的球技的确很好嘛，忧你也算半个高手，应该也看得出来吧。”想来文曦把忧自嘲的笑理会成对她的讪笑了，小脸因为害羞微微泛红，白皙的皮肤带着一抹淡淡的光晕，像极了粉雕玉琢的娃娃。
　　“呵呵，我懂的我懂的——”忧意味深长的朝她点点头，“又让我去跟文渊说对吧？你们姐弟三还真是的……”
　　“忧——”
　　不可否认，文曦的撒娇实在具有莫大的杀伤力，忧异常无奈地轻轻按住她不停摇晃自己衣袖的双手，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我待会就跟他说……你先放开我吧……”
　　“就这么说好了，今晚你就留下来跟我们讲题吧，迟点让小渊送你回去好了。”文曦一跳一跳地拉着忧的手就往回走，“小渊这家伙对你表哥崇拜得要死呢，每天都嚷着航哥哥怎样怎样的，根本和初中生没什么区别嘛，都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还这样，没点长进……对了忧，你表哥应该是大学生吧？我真的很好奇你表哥究竟是怎样的人耶——”
　　你还是不要认识他的好。忧心里暗叹。对女生而言，航表哥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忧和文曦、文玥是在一年前刚升上高中时认识的，文渊则是她们小一岁的弟弟。报到那天，文曦文玥这对双胞胎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挂着同样的微笑，迈着同样的步伐走进教室。全班哗然。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到了今天依然会有人把两姐妹认错。而忧，从开始就不曾把她俩混淆过。
　　忧，为什么你从来不会把我们俩认错？文曦文玥姐妹俩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问了无数遍了，但一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因为你们俩是两个人啊，声音、性格都不一样。忧抬头看看这两个好奇宝宝不解的神情，连眉毛都弯成了大大的问号，忽然觉得特别可爱，忍不住侧着脑袋微笑地看着她们。
　　但你一开始并不认识我们啊。两姐妹互相望了望对方，异口同声地道。忧你认真点回答好不好？
　　因为眼神不一样啊。忧张了张嘴，想到她们肯定会觉得这答案很荒唐，于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能说出来。
　　因为你是文曦，而你是文玥啊。忧朝两人眨眨眼，看着手握成拳头正想给她一个爆栗的文曦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的文玥，忙陪着笑脸转移话题。
　　是啊，只不过长得一模一样而已，还有什么是一样的呢？会有什么还是一样的呢？忧忽然觉得心里异常抑郁，下意识地低头呆看着错落的石板路。一阶，两阶……斑驳隐绰的廊间幽风静静地投洒于其间，碎成分光片影，荡开些许幽暗的色彩。
　　今天是文渊在高中的第一场比赛，虽然上场不到两分钟，还是光荣地负了点伤。于是忧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足够了。文渊一直不停的絮叨着这场比赛，忧也心不在焉地看着文曦的眼色问一些有关阳光男孩的事情。很奇怪的，文渊从来和他两姐姐不是斗嘴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尽吹胡子瞪眼睛的，而忧因着表哥是他最崇拜的人的关系，文渊倒是很听她的话。
　　姐姐。文渊对他姐是直接叫名字的，而对忧则是恭敬地叫姐姐。
　　嗯？怎么了？忧低头解算着一道习题的答案。
　　我今天见到一个跟航哥哥很像的人。文渊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呵呵呵呵……文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算了吧，你看哪个人都会觉得像你的航哥哥，只会做别人跟班的臭小子。
　　文曦你也太没意思了吧，我现在跟你说话了吗？文渊一脸恶狠狠的样子，屋内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哦，是吗？哪里像？忧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也知道只要文渊愿意，随便捉个人就能说出一大堆与航表哥相同的地方来。
　　就是眼睛啊，还有远投的准度，唰的一下就拿下一个三分，靠，简直帅呆了！文渊说着说着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忧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半拍的声音。她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
　　文玥轻轻咳了一声。忧，很晚了，迟了回去不安全，还是叫小渊送你吧。
　　好啊。文渊跟以往一样直挺挺地从凳子上跳下来，结果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痛得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忧整理好东西，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姐姐再见！文渊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姐姐，听说他好像也叫悠耶。门快掩上时，忧恍恍惚惚听到这句话。
　　一刹那的失神，忧不曾思辨就跨上了一辆公车。望着空荡荡的车厢，忧忽然有一种惊悚的不安，仿佛身边充溢着无穷无尽的黑暗，空气中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抹灭的恐惧。头轻轻靠在窗边，审视着那张略带点倦色的脸，孤寂空洞的眼神，然后看着昏黄的霓彩逐渐朦胧自己的轮廓。傍晚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如同老旧的黑白电影，凌乱的情节穿插而过，晦暗而杳远的感觉。而那浅灰色的胶卷就定格在那个不紧不慢的奔走的身影上。
　　漫不经心的动作。安定从容的神色。还有那淡然静默的眼神，仿似穿越了一层薄纱般透明的空间，直看向思邈的深处。
　　晚风幽幽飘来一丝几不可闻的歌声。带点悠然，带点忧伤。
　　忧甩甩头，自嘲地笑笑。今晚可不要这么花痴地带着这种思绪入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