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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各方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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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刘毓从座上起身,走到皇帝案前俯身下拜,道,“陛下垂爱,臣感激涕零。然灭佛之举却有欠妥当,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走过去将刘毓扶起,缓了缓语气,但脸上仍存怒意,“阿姊何须行此大礼?”
刘毓道:“沙门僧尼之众,确非社稷之福。陛下心系天下,欲抑制其发展,无可厚非。然吕护卫之言亦属实,而今佛教信徒遍布天下,若陛下突行此极端手段,必将造成民心浮动。天骄出事,恐乃贼人假僧尼以隐匿行踪,不可直接与佛事相对等……”
“阿姊不必为其开脱。”皇帝打断她,声音冷冷,“十分天下财,只怕佛占七八。眼下南边林邑国政不稳,北燕更是蠢蠢欲动,若有朝一日两边生乱,国库如何应付?朕自登基之日起便一直打算解决此事,奈何始终未得下决心,而今出了天骄这事,朕便再无袖手之理。”
前朝后期吏治败坏,天下动荡,因僧尼享受免税赋徭役的待遇,不少百姓纷纷入沙门,以至于短短几十年,寺僧已然浮滥,且大量铜用于制造佛像,造成了铜钱的短缺,更是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安稳。
这一点,刘毓非常清楚,所以她无法反驳皇帝的观点,甚至从心底里,她对皇帝的主张是赞成的。只不过,皇帝盛怒之下的决定太过刻薄寡恩,更何况,此次事件的导火索是何天骄的失踪。因此,她不能任由皇帝一意孤行。
“陛下之心,臣岂有不知?”刘毓看着皇帝,缓缓道,“然河冰结合,非一之日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今陛下欲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需记‘欲速则不达’。方才陛下说,天骄之事乃此计议之引,臣惶恐,斗胆问一句,若是朝野之中论起此事,陛下将置天骄于何地?置臣于何地?”说完,她再度伏拜在地。“伏惟陛下明鉴。”
皇帝闻言愣住,片刻,他将刘毓搀起,道:“阿姊言之有理,朕确实鲁莽了。”
此言一出,伏在地上的吕洋顿时松了一口气。
刘毓亦是宽心不少,“陛下圣明。”
皇帝道:“然此事朕势在必行,不知阿姊有何看法?”
“陛下,此乃国事,当于朝堂之上与三公九卿共商,臣不过一介妇人,不该对此多加置喙。”刘毓正色道。
“阿姊岂是一般人?”皇帝急道,“当年若非阿姊,朕岂有今日?朝堂之事,朕亦需仰仗阿姊。”
刘毓垂眸,淡淡道:“陛下,家国大事非我等三言两语可定,还请与众臣商议。臣只有一句话——此亦父亲当年所说——‘天下事,绝之,不如用之’。此外,眼下年关将近,还请陛下念在天下百姓,从宽行事,也算是为天骄赐福。”
皇帝听了,片刻,叹口气,道:“罢了,明日早朝朕再与三公商议便是。”说完,他从一个匣内取出一枚令牌交给刘毓,道:“天骄之事,阿姊凭此可便宜行事。”
刘毓一看,只见是调动羽林卫的天子令信,乍然一惊,才要推辞,却被皇帝制止。
“这是我能为天骄做的,阿姊切莫推辞!”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因而,刘毓便不好再弗了皇帝的心意,只得收下。
皇帝看向吕洋,沉声开口:“吕洋,朕命你全力搜寻郡主下落,务必将郡主安然带回金陵,届时朕必重重有赏!”
“臣领命。”吕洋大声道。
由于落水受寒,何天骄反反复复发了好几次热,幸而孟勍医术超群,几天后,她的状况总算是稳住了,身上的伤也好了不少。
见她整个人的精神终于好了,孟勍不禁瞥着谢樽小声埋怨,“好歹也是女子,你也太粗鲁了……”
谢樽一脸冷漠,道:“有果必有因,你未见她当初是何等泼妇形象。”
孟勍“嘁”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这几日来,我倒是觉得小乔姑娘斯文有礼,定是她先前不慎开罪你了,你才这般背后说人坏话。”他看着他,目光中又是鄙夷又是叹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怎还不改呢……”
“胡扯甚?”谢樽懒得理他。自从那泼妇说自己是被伪装成僧尼的劫匪劫走的良家女子后,孟勍便一改之前一口一个“小尼姑”的叫法,转而恭谦有礼称呼她为“小乔姑娘”,无事献殷勤,这孟勍就是个浪荡子!他心里嗤道。
孟勍不知他心里所想,只问道:“过完年你就二十五了吧?”
谢樽抬眸瞟他一眼,“是又如何?”
孟勍摸摸下巴,道:“陈郡那些传闻,哎,难为谢伯父了……既如此,兄弟我不妨助你成就一桩姻缘。小乔姑娘的事,你还是负责……啊……”
他话没说完,腿上便狠狠挨了一脚,遂惨叫出声。
何天骄闻声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两人。
孟勍疼得不行,“作孽啊,狗咬吕洞宾哟……”
何天骄只道是这两人又开始抬杠了——这几天来,她早已见怪不怪了。耸了耸肩,何天骄道:“吕先生,麻烦问下,能否劳烦你借我些盘缠?打扰数日,我差不多也该走了。相救之恩,我来日定当重谢……”
一句“吕先生”顿时让孟勍笑了出来。他无视谢樽隐怒的脸色,龇牙道:“原本小乔姑娘开口,在下定当慨然相助。只是在下乃江湖游医,实无多少积蓄,只怕难以应付姑娘路上所需。”说着,他看向谢樽,道:“阿樽,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小乔姑娘前往金陵吧……”
“你这般热心,为何不送?”谢樽冷冷道,“若是缺钱,可与我打个借条,我借你便是。”
“哎?”孟勍不满道,“你怎可这样不近人情?”
谢樽道:“我先前已说过,今后与她恩怨两清,故而何来人情之说?再者,如你所言,我本就寡情无心之人,是以凭甚叫我千里相送,徒增她反欠我的一份人情债?”
孟勍瞪着眼,一脸地难以置信,“哎哟,你这人怎会这般小气,气死我了……”
何天骄亦暗暗不满,她何曾见过这般刻薄计较的男人?只是对他,她这会儿根本懒得计较。于是,她只皱了皱眉,对孟勍道:“孟先生,那能否劳烦你带我到此处最近的县城?”
县城里必然有县衙馆驿——她对陌生人不放心,但至少还能信赖官府。
她不知道这么久过去,母亲该有多忧心,皇帝舅父又该如何派人搜救她。想到劫走她的那些人,她始终心有余悸,因而,即便她判定眼前两人无害,却也不敢将真实身份相告。
“若是县城,那便不成问题!”孟勍道,“冬至将至,我也正要前往阳夏去给谢公祝寿。”说着,他捅了捅谢樽的胳膊,“阿樽,我看这天色,只怕是要下雪。不如我们趁早动身,免得到时候被大雪所阻,耽误了谢公的寿辰。同时,也好送下小乔姑娘。”
不待谢樽反应,何天骄便抢险盈盈一礼,“那便有劳孟先生了。”
孟勍闻言嘿嘿一笑,“小乔姑娘客气了。”
然谢樽却是嘴角一抽,心道:你这泼妇,为求人免费护送,这般斯文却也装得八|九分模样,当真是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