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小聚 ...
-
这顿晚饭吃的淡而无味,连最能闲扯的西柏都只顾埋头扒饭,妖精一脸的迷惑,皱着淡淡的眉头沉思。
而我自己,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傍晚那个横空出现的乞丐,一语惊人,他究竟是谁,有何背景,那首歌谣源于何处?还未得细问,其人已扬长而去,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仿佛不曾出现过。
昔年共赴摩崖会,如今生死两茫茫。究竟是谁,能洞彻这十年一梦?
“大师,”妖精艾菲依旧习惯性地改不了口,无法直呼我的名字,“你可知这最后一次祖龙点将的情形?”
“闲云野鹤,知之不详。”我装了次糊涂,那些积压沉淀了多年的沉重,怎会因短短几月的萍水相逢提起。
“……关于那首歌谣……”她似乎有些为难,却又很坚定,“其实,我独自在中土旅行,是为了找一个人,但却总有没有他的踪迹。刚才听到那段歌谣,我觉得其中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不会吧?”我一愣怔,不由得凝神静气,“你要找的是谁?歌中有提到过?”
“也不是……”妖精突然弯着日暮苍穹一般颜色的眼睛窘迫地笑了,依然缺乏血色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其实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是家住何处,今日几多年岁……”
“啊?”西柏终于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嘴里的饭都快掉出来了。
“可是,那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要找到他,报答恩情!”艾菲妖精像是怕我们误会什么,急切辩解,“我幼时一直独自修行,某日不慎受伤溺水,命悬一线之际,是他救了顺河流漂下的我。他是真正的好人,我一直高烧昏迷,意识模糊,等完全清醒过来,已经被安顿在了后来所拜师父的家中,他却未留名姓,不求回报,径自远行了。”
原是如此。
这妖族的诞生成长和其他族类大不相同,他们或因山河原野之灵气有感天地而聚结成形,或因飞鸟走兽吸纳日月精神受悟而幻化人身,还有最后一种,是由已脱离兽形和自然之缥缈形态的妖族,以似人类一般结合的方式而生育的孩子。也却是这最后一种,才会由出生之时起受到双亲照看养育,因循着前辈教导长大成人。前二者,不仅生身偶然,成长过程中自然多出许多有家庭族亲呵护之辈所无法领受的坎坷艰难。
但,许是天性使然,这些不同来路的妖族之间却互相担待扶持,共同组成了整个族群聚落,无丝毫偏见隔阂,其坚定的凝聚精神,是我们这些自相杀戮的人族和因血统严分阶级的羽族所不能企及的了——直到多年前那场联军中的变乱。
从这个淡紫色妖精自身所携纯然无匹的气息和方才所述,可确定她是由一方造化感受天地菁华灵奇所生,所曾见那幻化成狐的变身术法,也定然是后天修习。想起她执拗而较真的神情,还有那形影相伴的幻兽,不免感慨,这个小妖精一路行来,不知遭受过何等的孤苦磨难。
“那么说,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西柏熊猫样的脸急得都快贴在艾菲的鼻子前,小小的木桌差点被他掀翻,“我是说,你完全没有头绪了?”
妖精眨眨淡紫色的大眼睛,微微往后退开一点,却是自信满满地答道:“也不尽然,虽然意识不清,谁救了我还是知道的,他的一直温暖的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耳边鼓励我努力坚持活下去,我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不会有假。
“而且我第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是因为闻到一种清奇凛冽的生气,似乎蕴含着无穷活力,于是睁眼就看到,那位没有佩带家族标志的年轻白虎战士,亲耳听到他说那是制作贤者徽章的星辰碎片所发出的味道。我想问他名字来的,可是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师父对我说,这世上的贤者徽章不是稀罕物,但能佩戴的人也是有数的。只要修炼有成,不怕隔着千山万水,自己出门寻找恩人答谢。”
西柏神色黯淡地坐回原位,两手搁到桌面支撑着下巴。三人再次沉默。
我惊讶于世上总如此之多不可思议的巧合,虽然每件事未必可以真正重合。不论人族,羽族,还是妖族,获得贤者徽章成为大师资格的,虽不是成百上千,但也不是遍地都有的。妖兽族的战士们勇猛果敢,胸怀博大,从来淡薄名利,因此,纵使代代浴血疆场,马革裹尸,却也极少留下显赫的声名。但他们一如既往地将天下安危重任负与己身,为追求自身价值,为守护自己心中所诊视的东西,可以放弃一贯的高傲,更可以舍生取义。
弱水河畔苍凉的墓碑,绝龙坡上不散的英魂,每每倚望着血色的残阳,无言地唱和壮怀激烈的悲歌。
不论是贤者之尊,还是普通战士,没有一个妖兽会弃一个处于危难之中的同族同伴于不顾。故而,纵然那个站在祖龙校场最高荣誉神坛上的青年也是位白虎贤者,但却未必与艾菲的记忆有关。她掌握的线索太少,我不知该如何与她印证,更何况还有绝杀令在前,我不敢冒险提到那些人和事。
“没有名字,难以下手呢。”我对他俩耸耸肩。
“不打紧,只要再见到他,我一定会认出来的!”她很是坚决。
“未必吧……”西柏不服气地垮着个脸,好像很不高兴艾菲的孜孜以求,推开碗筷。
一顿饭不欢而散。
我回到自己房间门前,屋内没有点灯,细碎的响动却从中传来,杂乱无章,不似店家收整客房。暗自屏气凝神,化断云于掌中,平胸护身,猛然一脚踢开房门,屈身扬手,将屋子正中木桌上的油灯隔空打燃。
屋内霎时一片光亮,一个身形高佻紫衣曳地的人从木榻边站起来,面纱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只是楞了楞,竟没有丝毫慌乱,分明是白日里擦肩而过的那个异域女子。
“你?”我满腹狐疑地站直了身,右手中的断云却丝毫没有放松。
她看了看我,目光便越过我肩头直接打量上背后那个狭长的包袱,看了片刻,金色的眼睛仿佛被点燃的星灯一般亮了起来,竟是洋溢出满目的欢喜。
“这个,我拿走了。想要,就来找我。”伴随着略微沙哑的磁性嗓音,她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小包裹,转身就要抢出窗外。我提气纵身飞起,断云一翻挽出一片连绵刀光,直取她手腕。
女子却不停顿,只是略略回回头,被灯火在夜色里雕刻出绝美的轮廓,琥珀涩的眼珠迎光一闪,迸出凌厉的杀气,一团火焰顿时在两人中间炸开!气浪翻滚,火舌肆虐。
没料到她有这一手!我连忙回刃胸前,旋转刀锋捻出追魂诀,脚下空点,拧身龙腾,顺势逼发真气,长刀凌空劈断迎面吞来的熊熊烈火。
刀锋所指,虚空烈火被裂为点点碎焰,在我双脚着地时,尽数褪成了零星光点,飘摇里徒劳挣扎几下,便化为浮灰飘散熄灭了。空气里残留下磷火硝烟和几根烧焦发丝的味道,周围桌椅床具等却无一受损。窗外一片月光如水,偶有深巷犬吠之声传来,蒙面女子已杳无踪迹。
没想到异域邦国也有如此精于火焰法术的法师,只是不知其究竟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要窃走那个小包裹呢?
“离康?出什么事了?”于隔间休息的妖兽西柏闻声赶来,见到我,却是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无大碍,有个小贼,已经跑了。”我掸了掸落在衣襟上的灰烬,旋身将背后的长长包袱解下,这一看,却连我自己也是心头“咯噔”一下——
原来,刚才在烈火中那一闪一劈之间,背上的包袱已经燎到火舌,捆缚的绳索被舔断,耷拉下的布幅之上,岳王宝枪橙红色的枪锋精光尽现,熠熠夺幕。
只听西柏“哎哟”一声跳起来,蹿进屋中猛然闭合门扇,末了犹自倚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间响动。听得无甚异常,他才拧着眉头打量过来,神色少有的凝重。
我非是对他没有戒心,早先也并未打算告诉这两位临时搭档的同伴任何事,甚至已经在片刻前打算好,既已办成在祖龙之事,明日便编份理由向二人辞行,出发寻找宝珠下落。可是目下神器已然暴露,要在任何有所见识的修真者面前企图继续隐瞒岳王现世这个事实,无疑是对彼此智商的莫大嘲讽。可是这要一说,又难免不牵扯到大段大段纷乱无续、不欲为人所知的往事,犹疑之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是要走了么?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却不提神器。
“嗯……”我不置可否,有些惊讶于他憨直外表下的机敏。
“一个人?”
“一个人。”
“几时?”
“本打算明日。”
“噢……不跟小妖精告别吗?你这突然一走,她肯定不会好受。“妖兽走到木桌前坐下,眼睛却避往一边,不看岳王。
“是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知为何,我忽然便想起那小山一般的长蛮驮着妖精在荒野中离去的背影,手中的岳王竟有些沉重,“她们平日本就特立独行,也少与人接触,我们萍水相逢一场,也当是无所牵挂。”
“假话。”他在灯下嘿嘿笑了,“越是少有与人相聚,也才越是少有与人分离。这曲终人散的薄凉,对你我这般人群里混迹的人倒是家常便饭,对于那些‘特例独行’的人,却是莫大的苦楚了。
“最特别的是,之于小妖精,你可是第二个身怀贤者之印救她一命的人,这么一走了之,真是让人难对味儿呢。”
“我不是什么贤者大师,你也来乱凑热闹!”有些气恼,我并没有那些世人所向往的荣誉,贤者徽章也好,岳王神器也好,全都不属于我。
“哦?想来,身承对天地造化之敏锐感应的妖精不太可能弄错这徽记的气味吧?莫非,是这世间又有了其他什么炼化星辰而打造的贵重物事?拿出来看看,也好让兄弟我开开眼界!”这死熊猫好象突然练了什么死缠烂打的功夫,八爪鱼一般逮住个话头就不松口,咄咄逼进。
“我竟不晓得,你这大脸能在愁肠百转呢和死乞白赖之间无缝转换。”不想再让他刨根问底,索性自己岔开话题,“只是这次被窃了友人信物,怕又得在此地耽搁两日了。”
“老兄,可需援手?”西柏转过脸来,黑黝黝的小眼睛里又是吊儿郎当的神采。
“老弟能否从这城中找出一个会火焰术法的高佻异域女子?”
“还是个女子?不过,比躲在天涯海角的无名白虎贤者好寻多了。晚间不得出入城门,她也跑不了,明日清早便去。”他促狭一笑,起身回房了。
我这才坐下,就着裹枪的布幅撕下一条来,重新包严捆扎好。他终是没有过问此物,不愧是光明磊落的兽族战士。
这一夜辗转反侧,眼前晃动的总是那一双神秘的琥珀色眼睛。她所盗之物,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一件呢?本只是一样武人的寻常物品,但因了是多年前尚在祖龙时那人所赠,多年来随我来往奔波,后来卸甲归隐,便一直收于疾风小店的密室中。此次出行,必是再也回不去那个小村庄,于是又将它带了出来。一路至此都是布衣在身,就和软甲一起放在行囊里。没想到竟会遭遇偷窃。
若那女子只是个混迹西市盗窃谋生的小贼,何不顺了囊中银钱,却只是拿走那一件东西呢?在者,这世上会有精通火焰术法的贼偷了?
她最后说,想要回来,就去找她。那便不是偷窃,只是要引我去什么地方?但我根本不认识此人,决然不可能与她有什么瓜葛。多年归隐,也不会有什么什么人还需要寻我。若非说有的话,那么那方绝杀碑……
心中一滞,陡然生出很多烦闷,突然间便是一日也不想在祖龙多消耗时日,只盼迅速了事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