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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岳王   从小村 ...

  •   从小村落出发的前一天,我回疾风拜辞老师。两人在热气蒸腾的重帐厚锦中良久无话,默然相对。我的思绪却如云中飞雁,倏忽间已经掠过了高山峻岭,名川瀚海。我只晓得祸从何起便要再从处补回来,而在那之前,又必须重聚九颗明月珠。

      当年九珠腾升天际,四散飞离,重归于茫茫人世。按说,它们应该回到了各自源生之地。但经得十年坎坷,谁又敢肯定其未被何人据为己有。

      这明月珠本是天地灵奇,自开天辟地之始,于九州八荒凝结各地地脉天气之菁华而成。凡其所在,必为五行充沛,地气盈盛,汇集四面八方灵毓之处。受其影响,一些通灵之物会被吸引而来,至于像豪血狼王之类的灵兽之首,更会将其视作自己地界内的珍宝,严密保护。

      师尊交给我这枚,便应是当年飞回天沟被豪血狼王寻获前,先行落入里鬼仙璎珞的手里。鬼仙一族以对其自身受百般煎熬折磨的修行为代价,获得了通天晓地之能,惟其如此,却又有严格戒律约束其不得泄露天机,不得干涉人世。璎珞必是知道到当日所发生的一切,才冒着天火焚身的危险将明月珠保管至今,展转交于我手。

      十余年前,我们一行人偶然发现了明月珠这个不该为世人所知道的秘密,一路寻到中陆北面寒极之地的天沟,侥幸遇见璎珞,确定了这个几乎已流为传说的族群存在。几个人本以为可以借得其神力助臂,却不想这个面色青幽毫无生气的鬼仙非但始终与我们保持距离,更是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了从豪血狼王巢穴夺取灵珠的请求。

      夺珠那个夜晚,破阵平原上狼嚎边野,豪血狼王引月长嗥,据后来苏木尔营的人们说,整整一月里,破阵平原天空上的月亮都是血红色的。而当时引发这场变乱的我们,始终一无所知。

      鬼仙一族恪守戒律艰难修行,璎珞当年拒绝我们,旁观祸事发生,都是秉持了举族约定。今日私自扣下明月珠,转于人族之手,虽未透露任何玄机,却已依然是犯下不赦大戒。师尊为我默默四处寻访,拿回了明珠,又重伤不起。

      这必定是一条早已被诅咒的道路,从多年前六个年轻人碰触那个秘密开始。过去的日子里没有人能回头,往后的路途,却不该再有人被卷进厄运里。我决意独自去寻回散落在大陆各处的明月珠,重闯一次命运的禁地。

      老师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地对我微笑,虽然没有言语,却洞悉了我所有的想法。他仔细地看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仔细地听我说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时间像沙砾从指缝中流走,他却仿佛一直没有听够、看够。末了,他只说得一句:“你还记得岳王吗?还在你师兄那里,这么些年,他都没有向谁透露过这把枪还在祖龙城的消息。去把它带上吧,即使没有同伴,也少不得一件神兵利器啊……”

      自拜入师门以来,我便得了佩带于右手拇指的飞鹰黑铁指套,其中封藏着可以感受武者之心而出鞘的名刀断云,为我一门之独传兵器法门,也作师门信物,普天之下,惟七件而已。然则除了师父所佩的流水剑,其余五件,包括在我入门前已出师多年的师兄手中那柄雪崩斧,我亦未曾亲眼见过。

      按说刀枪剑戟之于习武修真的人,虽须样样精通,可是说到地仍是最重人器合一。只有与惯用兵器长久的相依相偎,相互磨合,才能物通人性、人领物韵,发挥出最大威力。可是多年前那场劫难中,断云受挫,魂魄已死,今日只余其形,而无其心了。我至今将它佩带在身未择其他名器,一则是已无争心,二则是与断云共度的岁月让我无法释怀。

      老师让我去取岳王,半是因此行确非无了魂魄的的断云所能胜任,另一半,定是因他完全知晓我与那神器之间的渊源了。

      岳王枪,剑仙城七贤馆七大神器之长兵。原本古有苍茫老人所著之《上古神兵谱》记载,太古有六大不世神器,于诗有云“长击撼天舞,逐光一路遥;耀炎乾坤定,逆鳞震天高;通幽贯古今,红袖女儿娇”,所指便是长击刀、逐光弓、耀炎矛、逆鳞斧、通幽杖、红袖刀。然则尽数失散,下落不明,连其图谱及使用法门,也早在滚滚历史长河中湮灭了。不比七贤神器,乃是当今世上仅有而存留的神品。

      此间神物,据闻皆是在异界历尽沧桑磨难,浮沉金戈铁马,吸纳万代之浩然正气,终成不世之神兵。机缘展转,天地合和,才流传到完美大陆。后来被精英云集的剑仙城所收,特造七贤馆,藏为至宝。在后世历次兵争动荡中,七贤神器一出,无不大起风云,天下震动,引得名家贤士、王侯将相、宵小罪徒,无不趋之若骛。多番争抢和乱世之后,七神器一度不幸散失于兵祸人灾,流传至今,唯剩法剑自牙、短杖不系舟、长枪岳王、硬弩秦皇,四件留存于世。

      岳王枪,总长九尺,比寻常枪戟长了二尺余,通身赤橙,非金非木,实为天外陨铁精铸而成。枪身与枪尖浑然一体,刻有阴阳文饰,得真气注入,便有光华于其纹理间自行流转,即使持枪不动,也会有灵蛇一般凶猛灵活之感。枪锋下铸有四只异兽之首,作张口吞吐状,但被舞起势成流水,气流过首口,竟可得猛兽雄浑咆吼之声。枪尖在铸造时必然加入过特殊物质,使其艳红透亮,持枪者一旦提气聚力,枪锋便会赤焰闪耀,流光溢彩。纵是举世金玉宝石置其跟前,也比不得它一分颜色。

      当年,祖龙城时隔百年终于通传天下,再次举办校武大典,大陆上各处的修真习武人士风起云涌而来,连月考校之下,五个年轻人脱颖而出,技动天下。剑仙城七贤馆使者奉命送来岳王,要六位佼佼者再战一场,胜者即赐神器激赏。

      如此神器一出,本就足以震动天下,何况此时赠其于比武少年?

      消息一出,四海沸腾,原本因为了参加、观看百年校武而聚集了八方宾客的祖龙城,不日之间就流入了更多为一睹当世神器风采而来的人。万人盈巷,货物供给不及,客店人满为患,连城外的郊野里,也满是远道而来却无处落脚的行人临时所搭的帐篷。各方商贾喜笑颜开,纷纷将囤积货物发往祖龙,水陆运输愈发繁忙,镖局、船行不得不增加人手,多方调集船只、车辆。整个中陆,以祖龙城为中心,几乎日夜不休不眠,忙忙碌碌,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真真是百年不遇的盛事。

      原祖龙城校武,是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也难遇一届的修真者较量比试盛会,于何年何月何日举办,并无定制,全凭祖龙第一学府天渊阁观演星相,只有天出异象,祖龙才会明告天下,举办校武大典。这等考量,不分邦国,不问种族出身,不挑年龄性别,只要是有心愿以己一技之长挑战他人,并可通过当地长老之考校的,皆可参加。擂台相逢强者盛,几千年来大浪淘沙,拼杀出多少名垂千古的不世英才,因故,是为普天之下所有意气风发的修真者心目中载满最高荣誉的圣殿,代表了最精湛的武功和最高深的术法,还有,最昂扬的斗志。

      长久以来,在祖龙校武上胜出的人们,有的成了传道授业的一代宗师,有的成了沙场点兵的旷世名将,所以,祖龙校武大典,在民间又被叫做祖龙点将台。

      此次校武五人出胜,又以神器赠胜者,却是开了破天荒一个大例,千年历史,惟此一次殊荣,无人出其右。

      记得当日,已任祖龙城大将军十余年的夏风,庄严肃穆地代表祖龙城从七贤馆使者手中接下神器;记得他表情淡漠地告诉我们五人,不论是谁,都只有凭自身实力去争取这世间头号奖赏;记得他在出选时便冷冷叮咛,我二人拜入师门本就相隔几十年,除非在师尊跟前,否则绝不以师兄弟之礼相见。

      在那场最后的较量上,旌旗连天翻滚,拥挤欢呼的人海淹没了整个祖龙,隆隆战鼓在千万人的呼喝呐喊中几不可闻,威武的仪仗如天兵神将般守护着装有岳望枪的龛盒,挤在校场周围楼台上的少女们不断向人群抛散花瓣彩带。五个人最后的比武,让整个城市陷入了一场无法遏止的狂欢。

      记得那天的校场上,有燃烧过熊熊的烈火,有呼啸而降利刃般的万千羽翼,有压过全城呐喊的声波气流,有纤密如织的刀光剑影,有崩天裂地的泰山北斗!到最后,那唯一一名胜者单膝跪地接受了岳王。当他在万万千千的眼睛前舞起了那柄绝世神器,流转的光辉摄人心魄,沉雄的鸣啸演绎古老的传说,枪锋上冲天而起的光焰醉了我,醉了场上场下,醉了整个祖龙城。

      那日之后,一切却戛然而止,庆贺的盛典没有出现,校武的少年不知去向,祖龙匆匆散了汇集的宾客,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一天,那一天的高天流云,那一天的盛装礼服,那一天的绚烂长歌,那一天的狂热激情,那一天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啊,美好到了那么虚幻,那么票飘渺,是梦罢?只有梦才有那么炽烈美妙,只有梦那么来去匆匆,所以,便是大家做的一场梦罢了。所以,那场盛会就此在众人的记忆里,在怨灵四起的烽火中,烟消云散。

      而今,那个冷酷无私的师兄,在我于将军府外静等了半月有余后,终于肯见我,在昔年刻下的绝杀碑前,给我留下了这把本就不属于我的岳王长枪。

      一去经年,他守着这把未跟主人一同离去的神器,砍划着这方刻有要秘密绝杀之名的石碑,他的心中经历过怎样的煎熬,难道是他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回来,带走岳王,为昔日的梦影画下一个句点,将绝杀碑上的名字抹平?

      我背起长长的包袱,沿着小岛转了半圈,果然发现一条孤零零的小船系在岸边,显然不是我来时所乘,而是夏风特意为我留下的。我跳上小船,四下看看,周围依旧是迷雾重重,不辨昼夜,更分不清方向。然而他并无意拘我于此,虽然解不开秘术,只要认准个方位全力划出,定可出得迷障。

      胡乱选个方向,摇着小船尽量笔直地向前划去,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果然渐渐散去,不时有水鸟的长鸣隐隐传来,前方慢慢显出一些帆桅船舶的形迹。待离得近了,和风丽日下,天高云淡,面前分明是一座船桅林立的港湾。极目打量码头所挂旗号灯盏,竟是到了祖龙城东,青龙湾西面的天然良港。回身看去,一片浩瀚的碧水蓝天,波光荡漾,白色的水鸟轻掠,哪有什么白雾,又哪有什么孤岛石亭的踪迹?

      弃舟登岸,立时便频有各种酒楼客栈的伙计过来招呼是否要打尖用饭,一遭拒绝,又即刻干净利落地转向其他上岸的商旅行人。如此看来,这城东水路的生意,怕是不十分好做。此前传闻,祖龙西南面隔一条朱雀江而望的通天湖一带已被怨灵占据,相临镜湖居少有人迹,其上方高空里的天泪之城已有些时日未与外界联系,而祖龙城周围,也有了怨灵出没。

      我匆匆赶往城西客栈,待到得那条挤挤攘攘的小街,已是夕阳西下。而那两人,不出所料,都在客栈门前翘首张望,一副急切模样。

      我先行看见他们,便挥挥手大步走了过去,刚要张口招呼,冷不丁斜刺里蹿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突然扑到我身前,破烂的衣衫里伸出两只瘦骨伶仃的脏手,一边胡乱扯开纠结与眼前的散乱长发,一边抹着脸上的鼻涕涎水,污糟得不成人样的脸上,两只浑浊的眼睛瞬也不瞬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远处妖族二人已经看见我迎了过来,我便在腰间寻摸几下,想找个铜板出来打发走人。不料这乞丐却突然拍着手咧嘴大笑,呵呵的声音嘶哑破败,直如老鸹一般,边笑还边唱起来——

      祖龙点将少年郎
      八面威风意气扬
      英雄侠客断云刀
      白虎贤者舞岳王
      雷霆一怒龙蹈海
      白羽黑翼自流光
      昔年共赴摩崖会
      如今生死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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