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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入祖龙城 巍巍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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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祖龙,中陆黄帝之都,千年前汇集了数十万能工巧匠之力,耗时五十余年,于纷繁的乱世之中在通天湖以北冒着硝烟战火建立起来,并最终促成人族在第二次人羽千年战争之中的胜利,一改中陆格局,威震四海,使得周遭四十八城无不拱伏。
地处中陆东部平原腹地的祖龙,农业条件优越,物产丰富;四面有险可依,由西至南有元江环绕,东临青龙湾,倚望浩瀚大海;出城南渡口,一江通三地:往西北逆朱雀江进入元江干道,江元江一路北上,月余便可达人族修真胜地剑仙城;过朱雀江继续向西入穿心湖,变可进入中陆高原地带第一大关“望月关”,关内由西去途经应龙谷,便可直达妖族万化城;而在朱雀江汇入通天湖的支流往西南,循无忧河而下,可从饮月渡口直入羽族积羽城。这三条水路严格受制于自然地形,河运便利,几为中陆交通命脉,控制控制沿岸城镇极为便利。
发展至今,都城形制已成为一个南北略长,东西略窄的长方形,规模宏大,气势雄伟。街道方正宽阔,各有官道直通南、北、西三座城门。城市规整,北为官署军营,南有书院教坊,而城西则是整个中路最为繁华热闹之所在,邸店林立,货物山积,商品种类繁多,雕车竞驻,宝马争驰,道路两旁有数不清的勾栏瓦舍、茶坊酒肆。各地商贾云集,集四海之珍奇,物化皆通,全然一派盛世景象。
但若稍加留意,便可发现街道上巡查检视的军士过往频繁,虽均不动声色的穿行于各色人流中,却掩饰不住一双双犀利眼眸中的警醒精光。我和妖兽西柏都穿着常服布衣,可是身形气质上仍有习武修炼之人去不掉的痕迹,于是难免一次又一次被审视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叫人好不自在。
可这高头大马的兽族战士偏偏是一行人中唯一对此浑然不觉的那个,一路上东张西望,看到什么小摊小店都极有兴趣地上前留连一阵子,到处摸摸碰碰,玩够了才甩着大脑袋跟将上来。
我慢悠悠地赶着马车,素锦暗金缀青色流苏的车帘被掀起一角,妖精艾菲细白的小手和小脑袋一起探了出来,对落在后边的的西柏招了招。那家伙大模大样地紧跑几步追到车旁,壮硕的身体轻巧一跳,坐到我身侧的时候把整个马车都压得直像要四分五裂般的乱晃,拉车的骏马吓得一个趔趄,险些失惊。
他丝毫没有歉意地对我咧咧嘴,扭身从腰里摸出个淡紫色的香囊塞到妖精手里。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威胁到:“她的伤可没好,经不住你这折腾的。”果然,话音刚落,那张傻兮兮的笑脸立刻僵住,抓耳挠腮之间又要见满头大汗。
妖精弯了弯淡紫色的眼睛,缩回车内。
我们几人到祖龙城已经好些天了,这从破阵平原走来的一路上,可没少为她担惊受怕。旅途颠簸,妖精的伤势乘不得车马,我拆了一顶软轿,改装成可以固定在骑兽寒武龙背上的小轿厢,垫满长绒毛毯。不想那寒武龙受不了身上捆个怪东西,东蹿西跳作怪不断。最后,我们只得轮流将裹在薄毯里的妖精,像怀抱婴儿一般护在怀中,共乘一骑,慢慢行来,极力避免震裂她的伤口。所幸妖精身形娇小玲珑,在妖兽身前更是被衬托得直如十来岁孩童,照顾起来并不费力。
三人两骑走走停停,渐渐跟不上商队,只好自己分了干粮水袋,一路打探着方向往祖龙行进。十数年前一别之时,从未想到过,往后竟然会在疯长的蔓草中分辨不出那条曾经通向荣誉与梦想的道路。若非向师长辞行时的一翻谈话,我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要在有生之年又一次朝这个方向回顾。
数十年一届的盛世典礼上,那些翻滚如潮的猎猎旌旗,拥挤欢呼的茫茫人海,震彻云霄的鼓点号角,漫天抛洒的五彩丝带与缤纷花瓣,靡丽的香车,威武的仪仗,狂傲的少年……弹指一挥间,绚烂的色彩衰退成灰白,鲜活的记忆碎裂成云烟,烽火弥漫,血雨沉稠。
“……离康?喂!”一声大喝,西柏的脸突然凑近,拉回我的心神。
“怎么了?”我眨眨眼,清醒一下头脑。
“你走错路啦!刚才的巷子就该拐弯进去了,满脸木楞地想些啥呢?真是,走开走开!一点都不专业!看本神兽来驾驶!”一边抱怨,他一边扭动起庞大的身躯,几下就把我挤到车座边缘,不得不跳将下来。低沉的情绪马上被不打一处来的怒气取代——这个臭小子,简直要翻了天了,嚣张得不得了。
我扶着车辕随行一旁,四周看了看,果然在不知不觉中把车赶到了西市的官道上。市声如潮,摊铺林立,马车已无法调头,只好继续前行寻找空地。
西市官道是祖龙城西最宽敞繁华的街道,整个中陆上最奢华高档的店铺、最昂贵稀缺的货品、最豪阔周到的服务,都齐聚于此。
眼见前方一个小广场上人群熙攘,一阵真吆喝与欢呼不时从人堆深处爆发出来。欢快的鼓点和着不知名的管弦乐器与摇铃,向四围热情地抛洒着异域风情的旋律。
妖兽伸长脖子望了望,又转回头来看看我。我点点头,二人便一起把马车往小广场赶区,打算在那里调头。我拉着马的笼头在人流中寻找空隙,冷不丁却被什么在背后猛地一推,险些扑倒。
我诧异地回头,却迎面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蒙着面纱,一身旖ni华丽的异域衣裙,却有着久经红尘滚打的风尘仆仆。她似是没有站稳地扶在马车边,表情都隐在了长长的面纱之下,罕见的金色双眸却紧紧盯在我脸上。
事发突然,西柏早已勒停了马车,他身后的车帘被小心地锨起一条缝。而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外邦女子一瞬不瞬地地盯着我打量,却无半局言语。我稍一转念,便对她拱手施礼:“市井拥挤,无意唐突了姑娘,不知姑娘是否受伤?”
女子仿佛猛然醒悟过来,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裙,一语不发地退到路旁,时而又回过头来看看,在滚滚人流中,高佻的身形直如遗世独立一般。
一行人都倍感莫名,直至折折腾腾到城西官署医馆复诊了妖精的伤势取了药,大家的心思才完全转圜过来。老伤医说妖精恢复得很好,只需每日继续坚持换药,再过旬日就可行动如初。至于妖兽的肩伤,早在赶来祖龙的途中便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按照他那个皮糙毛厚的体质,都算恢复得慢的了,还是因为旅途颠簸又需照顾他人的缘故。所以在我看来,这家伙要死要活喊叫着要到祖龙疗伤,其实全是为了小妖精吧。
跟着他们回到了落脚的客栈,安顿好两人的伤药,便找了个理由独自出门。我再入祖龙,本非为护送两个伤员,都是因了回疾风部落拜辞老师时的一席话,老人对我提了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要求。
祖龙城的格局自奠基之日起至今,一直无甚大的改变,城北官署、城南书院、城西商坊,大致无差。然时过境迁,市坊功能发生交错补充,也不至奇怪。唯一突兀之处,是近年来在祖西官道西段北面,赫然矗立出一座规模宏大的官署。但说是官署,也不尽然,确切说来,应是祖龙城大将军的辕门大帐所在,由此,又算得一座军营。
这巍巍皇帝之都,虽然久来未立邦国,却由其无以伦比的军事及经济实力雄踞中陆。其权力的调配使用一直都是在军、商、学微妙的平衡分立当中,相互牵制又相互扶植,千百年惊涛骇浪里历经冲刷,终究锤炼成一朵奇葩。
因此,祖龙大将军辕门,就是整个中陆军事制高点的幕府所在。
大将军府门外,一百名长矛甲士列成了一个肃杀的甬道,亮煌煌的长矛大戢一直延伸到府门下,森寒凛冽的肃杀之气将这片府邸完全隔绝于攘攘街市。
我远远立于数十步之外的道旁约有半个时辰光景,那些甲胄鲜明的军士却无一人斜目打量,其纪律之严整战力之猛劲亦可见一斑。
天色沉沉,乌云滚滚,急骤的风追绞着衣襟,眼看便要下得一场大雨。我正暗自思忖,却见府旁的小巷里匆匆行出一个垂髻小童,见我望去,便是遥遥一拱手,侧开身做出请势。
低低一叹,也只得拔腿跟上。时至今日,确也只有这一条幽匣而黑暗的小路,可以容得下我了。
在小巷中拐了两拐,进得将军府后园偏门,再向内穿过一片错落有致的竹林,走上一道曲折幽深的回廊。长廊尽头,赫然是一片乱石杂木包围掩映住的湖面,情景分外怪诞。湖边泊着一叶偏舟,被暴雨前的疾风拨弄得起伏不定。小童引我致此,又是一拱手道:“先生请。”
数十载光阴若白驹过隙,红尘一梦,厮人再会我于祖龙城,却已被当作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之事了么?愤然一挑衣襟,却也跟着上了小船。
小童熟练地揭开缚船绳索,撑起船橹一荡,翩翩小舟如水面竹叶般飘然向湖中划去。我负手立于船头,沉沉水面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雾气,方才山雨欲来的烦闷和凌乱竟然都似渐渐被隔离于浓雾之外,周遭景象焕然一番沉静超脱之意,视野内一片白色的朦胧。
船橹悠悠,不消片刻,便见正前方隐隐约约显出一座亭台的轮廓,想来是依湖中小岛而起。不等小舟靠近,我提起真气,双脚一点,翻身飞纵,凌空直奔亭台而去。小童猛然察觉,赶忙在船尾长声大喊:“主人,贵客到了——”
我在亭边堪堪落地,把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下却不由茫茫然:贵客?不速之客罢……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样……”一个落地铿锵的声音蓦地在身侧响起。我猛然扭头,一领黑色披风将眼前高大的身影罩在迷雾里,线条深刻的冷峻面容上是一双冰魄般的眼睛,这正是名震中陆的祖龙城大将军,当世名将——夏风。
“见过将军。”我朝他双手一拱,不期然却被猛然抓住了手腕。那双狭长的眼眸射出凛冽明锐的光芒,牢牢盯在我右手的黑铁指套上。高高立起的披风领子几乎在完全遮住他的下颌,那薄而坚韧的嘴唇抿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弧度,竟让人说不清楚,显现在那张苍白脸孔上的,究竟是不是一丝嘲讽。
“将军,我此来……”我不打算和他拖延下去。
“你可知道为何引你到这里?”他长长的眼睛一闪,打断我的话。
我看向四周,单件浓雾环绕,几步之外,便成一片迷蒙,无法视物。
夏风抬手往虚空里一掠,周围豁然亮堂开来。原是亭柱上各有一盏石等,方才被夏风以真气点亮,幽幽清蓝的火光压得浓雾退散,小岛上的一切便一览无余。待得我打量清楚,却不由心头一震——湖心小岛上光突突一片,只得一座简陋粗朴的石亭,亭有六角,其中一角亭柱下却立有半人高碑刻一方,仔细看去,尽是利器横劈竖砍而成的名字,可以想见,刻字之人,对于所刻之名,是何等深恶痛绝。而那些被劈凿于石碑上的名字,当先赫然便是“离康”二字。
此情此景,我却恍惚有些明白了,这个石亭,这个湖心小岛,乃至这片大雾迷茫的湖,根本不在将军府后园池塘内。这两个全然不相干的地点只是被秘术临时连接到了一起,这座小岛石亭,定然是夏风避世思考、独身谋划的秘境。
他静静站在我身后,阴鹜的声音有如刀剑凌厉:“我猜你们都死了,也愿意你们都死了……你却只身一人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长老会当年已密发了绝杀令,务必将你们赶尽杀绝!”
绝杀令?我头皮一阵炸麻。是的,那诸多事端之后,我隐姓埋名不问世事,的确也有考虑到祖龙长老会必然雷霆震怒,定会问责于我等,却不想,竟然已是秘密发出了绝杀之令啊。我这么多年混沌度日,竟也是天大的侥幸,仔细想去,势必还因了四起的怨灵搅得天下大乱道路阻隔。念及此处,心下顿时酸涩难耐。
“你们是祖龙校武场之耻!祖龙城点将台几千年树立的煌煌功业,便是被你们这些临阵脱逃的的叛徒生生抹黑!”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寒冰一般的双眸里似有狞厉的雷电。
临阵脱逃?原来,要绝杀我等,是因为被认定为临阵脱逃?
“不是!不是叛变!”我的指甲深深嵌如入掌心,心里闪现出纷乱的刀光血影,仿佛地狱业火般舔噬我每根神经,积抑的痛苦似乎就要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然而冲破嘴唇的却是暗哑低涩的嗓音,艰难勉强,漂浮无力。
他冷冷一笑:“……九九归真,你们五个人,是多少届祖龙校武中唯一走到那一关的人。万流城得到消息,立刻派出了归宗塔长老千里赶赴祖龙,为的,就是授出至高无上的荣誉,破例引领你们这些年轻人进塔修炼……可是,你们,擅闯天渊阁,在大典前尽数失踪,乱世烽烟十数年,无一人现身担当天下大任……”
“不是叛变!不是!”我扑到那座石碑前,掌上的血沾红了凌厉的字迹,“我要向你证明,我们不是叛变!”
夏风似乎轻叹了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到:“若非收到疾风部落来的密件,我今日定杀你不赦!你走吧,好自为之……”
心头一凛,我连忙起身,空旷的石亭中唯余一个长大的白布包裹,双手触及之下,有隐约的赤金色光芒于布下流动,右掌上的黑铁指套鸣动不绝。一股热流直冲胸口——这是……上古七神器之一的岳王枪啊……
我在岳王前单膝跪地,右手攥拳抵肩,低声道:“多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