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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势  失血过多 ...

  •     我们立刻站起身,就看到夕月已经走了出来。
      她一身法袍上满是污迹与血渍,象牙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挽在脑后,一切都还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时的打扮。
      这一天两夜,她没有过片刻歇息。战事结束后,反而更忙了。
      虽然在羽族中,承袭了女神之血,有着强大灵力天赋的羽灵族,也并非每个人都幸运地拥有这等治疗天赋。
      可是拥抱过这先天之力的羽灵们,几乎都放下了原本养尊处优的生活,选择了一条刻苦修行磨炼的道路。直至最后成为妙手仁心的医者,赢得三族发自内心的感激敬重。
      夕月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仍背脊笔挺,微抬着下巴高傲地看着我们:“她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你们可以放宽心。虽然我不喜妖精族,但是同为盟友,人都被抬到了面前来了,我是万万做不出置之不理的事来的——让你们白担心一场,真是抱歉了!”
      “哈哈哈哪里哪里!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哈!都是多亏了你!多谢多谢!辛苦辛苦!”西柏憨厚地笑着,身段柔软地把话接了下去。
      我老脸一红,敢情之前一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被人家看出来了。实在惭愧,只好跟在西柏后面不停地“多谢多谢”。
      羽灵昂着头轻哼:“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方才就已经说过,这个法子只怕是治标不治本,你们再想办法吧。
      “还有剩下的绛珠草,三个人的份,我都代你们全部收下了,就算是对我辛苦诊治的谢礼吧!疾风下来的不少伤员是被大荒獒咬到的,那种畜生口涎有毒,咬出来的伤口血流不止无法痊愈。也不知道这草药有用没用,我先带过去好好研究一番。”
      我们都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去试吧!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找时间休息休息。”
      夕月有些掩饰不住的小开心,我和西柏都心照不宣。作为一个医痴,得了新的药草,会了新的治疗之法,她面上再遮掩,心里必是非常欢喜的。
      夕月板着脸略微沉吟了一下,又补充说到:“这个妖精目前的状况虽然还算稳定,不过我建议还要尽快把她送到后方,彻底把毒清除掉。妖精族并非天生的血肉之躯,外物残留过久,怕是会有什么不可知的影响。”
      我看看西柏,后者一脸认真地听羽灵嘱咐。长蛮跟在他身侧,吭哧吭哧地眨着大眼睛,不住往房里眺望。
      “若她精神好了,对绛珠草的使用还有什么说法,你们要记得赶紧来告诉我。”夕月不再多作停留,柔美的双臂轻轻张开,淡淡的灵气之光自肩头向身后流出,隐隐现现之间编织出一双莹白的羽翼。
      这由羽族独特精神力凝成的双翼用力拍打,她窈窕的身影凭空一跃,便轻盈地飞进了清朗的晨光里。法袍映衬着朦胧的天青色,流动的光华在羽翼间回转,羽灵渐渐飘远,仿佛梦幻。
      回过头,妖兽西柏正抓着自己毛绒绒的大脑袋,傻楞楞地看着我。
      我也眨眨眼睛看着他,两下相顾无言。
      呆了半晌,还是那双滴溜溜的熊猫眼抢先转起来:“离老板,你饿不饿?要不要我们凑合弄点什么吃的?”
      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没打算付钱。我道:“怎么,到底谁弄、谁吃啊?”
      “大家一起吃呗!熬了一宿都,早就饿扁了。等伤员醒了,也不得垫吧垫吧肚子?”他理直气壮。
      这小村子里里外外,也就唯独后屋有一个要人照料的重伤员。他假谁的公济谁的私,我心知肚明,懒得计较:“那你去做啊?”
      不出钱,就出力好了,省得成天拖我账。
      “好嘞!没问题!看我这就给你来一份香甜可口的血肠粥!”他咧嘴。
      血肠?掺合白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像是看出了我的腹诽,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以形补形嘛,伤员失血不少。我早看过了,你这厨房里也就只有几根血肠能用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这货什么时候进的我厨房,我已经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去的,啊?还嫌弃我的厨房?你把自己倒过来抖落抖落,能掉出点什么高级货给我开开眼啊?走走走,你自己折腾去,我得去前院看看。”
      “别~!别!”他反应挺快,三两步扑过来拽住了我的胳膊,“就我一个大男人留在后屋,不太方便啊……”
      我一僵,这不废话么,要不是觉得不方便,我干嘛着急去什么前院呢……
      说来也是无语望苍天——我们两个糙汉子,前后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在刚才送走羽灵夕月的时候,才福至心灵地同时意识到,屋里躺着的是个真真的、娇娇俏俏的小姑娘,非亲非故的,连认识都谈不上。
      略尴尬啊……
      不该放夕月走。
      也不成,她肩上担子重着呢……上哪再抓个合适的人来呢……
      “你,说什么呢?一个大男人不方便,两个难道就很方便了?这什么世道呀?你昨晚上截道抢人的时候怎么不见得这么婆婆妈妈?”我干脆利落地强词夺理。
      “你!你哎!当时不是救人心切嘛!你自己不也一副火烧眉毛要跟我玩命的样子,我的同族姐妹性命攸关,紧张那也是应该的,那种危急关头,哪里还能仔细想那许多啦!你这……我这……现在……”
      只见西柏双手乱挥之下,又出一头大汗,两个黑眼眶下“貌似”脸颊的部位竟然泛起了红!我差点没笑岔气——满是寸毛覆盖的脸上居然也可以红到让旁人看得出来。
      不过他所言非虚,昨天我们都有些上头了。不管西柏如何,论救护关心一个“陌生人”,按说不至于到了这种揪心揪肺的程度。当时那种瞬间窒息心悸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我脑海里。
      我自然不会以为中了什么魅惑之术——不仅妖精当时的状态绝无对人下手的可能,我也仔细检查过自己的里里外外,那确确实实是发自我本心的焦急和悸动。
      虽然从情理上有些说不通,可是确是我的真心无疑。
      我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对这只陌生的妖精另眼相看,可是却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怜惜。
      也许是潜意识里对这个种族遭遇的同情,又或许是她每次孤独转身离开的背影都让人觉得悲凉宁静,还或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只知,确实有些看不懂自己了。难道十年的蛰伏和伪装,让我分裂出了不一样的、自己所不了解的意识?
      想到此处,忍不住自嘲一笑,摇头甩掉了这个可笑的想法。果然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连钻牛角尖的方向都更离奇了。
      不过,我自问坦荡无畏。而且也必须得承认,有些人,天生就能让别人为她动容几分。这又不是谁的什么错处,不是她,也不是我们。罢了。
      我牵牵嘴角,对西柏,又像是对自己说:“如你所说,不过救护同族姐妹,帮扶联军袍泽罢了。身为三族联盟的成员,都是彼此坦荡荡的战友手足,性命尚可相托付,又何必在这种俗世里‘男女有别’的理由上拧起了别扭?
      “你忙你该忙的,我就去前面招呼一下,过会儿一起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西柏“哦”地一拍脑袋,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转身大大方方奔厨房去了。
      我还是先到前堂店面看一眼,昨夜没顾上这头,匆匆去了后屋。其他人都因为“不方便”留在了外边。小三那孩子对迎来送往已经熟门熟路,独自一人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过来一趟,不过是以防万一。
      此时大门还没开,小三已经迷糊着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在擦桌摆凳。抬头看见我,哈欠连天地问好。
      我揉了揉他乱蓬蓬的脑袋,随口问道:“昨晚后来没什么事吧?”
      他一听,索性站直伸了个懒腰:“能有什么事呀,就烧个水,端端茶,送送酒,添点儿花生瓜子,到点儿打烊送客,关门大吉!”
      我的手改揉为敲,给了他个爆栗:“怎么说话呢?‘关门大吉’是这么用的么?大清早的不讨好!”
      他揉着脑袋,不满地嘟囔起来:“我都准备好了,怎么就老是躲不开呢!”
      我无奈地瞟了他一眼:“开门吧,好好看店,我还得去后边。”
      “噢对了!老板等会儿,那个妖精姐姐怎么样了?夕月姐姐还在吗?”小三一副终于想起正事的样子,拦着我不让走。
      “应该还好吧,我正要去看。夕月天刚亮就走了,怎么了?找她有事?”
      “没,就是昨天的高个子法师哥哥说,夕月姐姐要是出来,就让我转告她,他要直接去苏木尔营了,她有事就去那边找他。”小三一气儿他她他地说出来,好悬没把自己给绕晕。
      “哦,那我待会儿给她捎个消息。还有别的事吗?”我怜悯地看着他。
      “还有还有,那个妖精姐姐真没事吗?她伤这么重,是不是要暂时住我们这里?后屋让给她了,老板你去哪睡?我不喜欢跟人挤一张床,我睡相不好看,又认房间。我打扫下客房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昨天在场的人都特想问她的事,每个人的表情神神叨叨的,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全都能憋住不说,害得我也只能装作不关心。
      “老板你赶紧给我说说,你们上哪儿把她捡回来的?她也去杀狼了吗,怎么看起来比你们伤得都厉害?是不是还在做学徒历练,实力不行啊?这样的也敢放出来,她师父是不是心大?
      “她那只大猩猩是不是会治病?我们管饭吗?不知道它吃草还是吃肉?用米饭喂行不行?要造窝吗?对了它都脏了,我给洗个澡怎么样?但它那么大,费水费力,你说它会不会自己洗……要不老板你自己带出去洗……”
      我抬手一巴掌按在他头上,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我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说完赶紧走人,掀开帘子绕进厨房。
      西柏正蹲着吭哧吭哧地煽火,锅盖边沿已经冒出了丝丝白气,一旁的案板上还放着半段没收拾的血肠,糖罐子和盐罐子都撂在上边。
      我瞪眼指着糖罐:“你就这么煮?都放进去了?又放了盐又放了糖?”
      “啊,是啊,怎么啦?”他坦坦荡荡。
      “你这什么口味?又咸,又腥,又甜?”我额角直跳。
      他挠头:“不行吗?我本来也没放糖的,但想着不是都说姑娘家爱甜口嘛,就加了几勺。”
      我讲不出话来,道听途说不可靠啊,还“都说”妖兽族沉稳可靠呢,眼前这货又算什么啊?
      将他赶到一边,我用炉钩将积灰从火膛中划拉出来,把余炭拨拢,添进新的燃料把火火扇旺。
      再用新锅重装了白饭,汲上清水放上灶台。把剩下的半截血肠用开水烫过,切细,再剁碎,装碗拌上调料。翻开灶旁的蒸笼,还剩几个大馒头,挑两个放盘里,再盛出米粥,捎上血肠末,递给西柏让他端走。
      等他离开,我才突然意识到,居然又被这货带跑偏了——我都自己动手做饭了,干嘛还非得给他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血肠配粥啊……缺心眼儿难不成会传染?
      把厨房收拾收拾,我随便往肚子里垫点东西,也跟去了后屋。
      一进门,便看到西柏束手束脚地站在屋子中间,跟躺在炕上的妖精说话。
      妖精淡紫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脸颊两旁,小脸映着身上宽大的白袍,几乎苍白到透明。看到我进门,轻呼道:“大师!”
      我对她笑笑:“你觉得怎么样,能吃东西吗?”
      “大师救命之恩,我定当铭记在心!”小妖精感激又认真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举手之劳,那种情况谁也不会见死不救,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胡乱摆摆手。
      “要的,施恩的人可以不在乎,但是我自己,怎么能忘记呢?”她倔强地抿着唇,眼神闪亮。
      果然非常较真啊,我忍不住莞尔。
      西柏把吃的端到她身边,她立刻动了动,想要坐起来,可那脖颈上的绷带眼见着便渗出了血迹。
      “别动别动!躺好!”西柏大呼小叫着,想去扶一把,又不知道往哪下手,一双大手在空中乱晃。
      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夕月已经确认过没事的,伤口却仍这么容易裂开。那昨夜“有事”的那段时间,是有多凶险?
      说起来,虽然是我一路把她带回来的,却真不清楚她究竟伤到什么地步,到底是妖精族体质本就脆弱,还是这伤有什么蹊跷之处?
      “你要不要紧?对了,这伤,帮你处理的羽灵说过有些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只是凭猜测。”我想起这一茬,又把昨天救治她的经过说了一遍。
      妖精没敢再乱动,听完眨了眨眼,说道:“真的太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嗯,那个,绛珠草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它只能吸附过滤一下毒性,无法彻底拔除,但好在它不挑毒类,什么都能筛一筛。所以我自己带着它,也是方便路上救急用,图个轻省。
      “至于这毒,确实比较特别。或者,都不能说算是毒素。”
      “啊?不是毒?那是什么?”我仔细回想着那群蝙蝠的样子,除了个儿大皮红,再想不出它们到底特别在哪。
      “嗯……就是,有些像蜘蛛的毒液——捕猎昆虫的那种蜘蛛,它们的蛛毒,能活活把猎物内脏,化成一包脓水那样的。”妖精说,“除了毒素常见的致晕致幻的作用,我能感觉到,这种蝙蝠毒真正的作用方向,是迅速把猎物分解消融掉。”
      “什么?”我和西柏都愣了愣,从未听过蝙蝠也会有这种“毒性“。
      “我们妖精族,不是生就的血肉之躯,和你们不太一样。所以,这个毒液的作用已经被我的身体限制住,体现得其实不太明显了。如果是血肉之躯,那情况就应该是,可以眼见的,骨肉被不断融化腐蚀了。这毒非常有活力,就算现在残留在我身上的不多,但也一直试图从侵入的地方不断扩大创口,溶解肌理。”
      我和西柏面面相觑,都感到心下发寒。
      西柏又想到了什么:“血肉之躯……那长蛮呢?它看起来伤得不轻。”
      “红蝙蝠并没有一开始就用毒液攻击,我们身上的伤多数是被撕咬出来的。直到我不愿再被追赶,坚守原地,蝙蝠们才发了狠,用上了毒液。我立刻觉察,强行撑起守护阵,但我们都已经被毒牙咬中好几处。好在,长蛮皮毛坚韧绵密,蝙蝠牙短,光那几下还不足以穿透它的防御,所以没有大碍。”妖精解释道。
      “难怪你当时会在森林中强行催动法术,把自己耗成那样。”我低叹一声,小妖精也算是果决坚毅了,消耗自己撑开防御阵法,争取到了被救援的时间。
      这样霸道的毒素,就算在蜘蛛种群中,也是少数种类才具备的,并且都是些细小的昆虫,剂量甚微,没人重视。
      可昨天的红蝙蝠,竟有了强效的、可以作用在人身上的腐蚀毒液。
      它的毒牙不足以穿透长蛮的厚密的毛发刺进皮肤,但要是用来对付三族,怕是只有披戴全身精铁盔甲、连眼睛手指也不可遗漏的人,才能抵御一二。

      而这种毒素在妖精族身上发挥的效用,已受到过限制,尚且把能她伤到如此程度。要是被攻击的是森林的普通住民呢?要是它们像狼群一样集结起来,飞出森林专程袭击村镇呢?
      如果没有这毒,越是人多的地方,也倒越容易集结战力对抗袭扰的怪兽。拼着被咬上几口吸掉点血,众人一起上,费点力气也就能把它们灭了。
      可偏偏有了这毒,疏于防范之下,可能就是一口一条人命了!
      我在破阵平原多年,从不知晓竟还有这等凶险的生物。
      坏就坏在,它们看起来除了全身赤红体型偏大,跟常见的蝙蝠也没有什么区别,交手时也无人会特别提防。
      一旦毫无准备地遭其攻击,以活人的血肉之躯,就算有再多的绛珠草,效用恐怕亦微乎其微。到时候,岂不是根本来不及救治?一个个村镇,就要被它们化成一滩滩脓血?
      幸好妖精活了下来,讲出了这个重要的消息。又幸亏她们精于研毒,能够片刻便把毒理分析得如此细致。
      “那你现在的伤?”我赶忙追问。
      “我不要紧,大部分毒素都被绛珠草吸出去了,残余的剂量无法分解我的身体,也不过就是让伤口不能轻易长好罢了。倒跟被大荒獒咬了似的,只要不持续流血,就不足为碍了。”
      我心有戚戚地看着她颈间渗血的绷带,要是昨夜我也不慎被咬,那么小三子可能连挖坟的功夫都省了。
      “你别再乱动了,要吃东西就叫西柏喂,要做什么都叫他去,不用客气。我再去森林里看看,那东西不好对付,我不放心。”我给她交待着,心里盘算起各种想法。
      “不可!大师,”妖精连声制止我,不过倒是很听话没再乱动,只急急道:“我昨天也是误打误撞才去到那里。开始是为了让长蛮带我采药,但到了森林深处,渐渐起了异变。怪蝙蝠也是突然出现的,它们一直在把我们往森林更深处赶。好在我及时意识到,再走可能就出不来了,这才死死支撑。
      “你现在去了也找不到它们,如果你真的也误打误撞,走到了能找到它们的地方,就出不来了!”
      “别担心别担心,这家伙就是看着文质彬彬,其实身手猛得很。那些蝙蝠怕是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西柏大咧咧地挥挥手,安慰妖精。
      她却并没有被安慰到:“那个森林太过诡异,异变突起的时候,我和长蛮都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官,不辩方位不知时辰,自己与自然元素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无法召唤飞兽,想要念出咒文也会被凝滞的空气直接淹没,甚至连森林本身都不回应我。那个地方就像,突然开了一张大口,随时准备吞人!”
      “可是,我昨天进去,直接找到了你。”我有些不解,或是说,不信。
      一来,因为我似乎是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迷糊混乱,但说不准,是因自己本就不擅长在夜间森林里辨认方向,一直倚仗的都是老马识途的能力。
      二来,伤麒森林作为禁忌之地,附近的居民、甚至外来读过山川地理志的冒险者,都应该听说过,这森林里有古代战场遗迹,有很多禁术的残留,施用术法会受到很大的阻碍和反噬,这是正常的。
      我不能确定这些和她提到的“异变”是不是一回事。再则,我确实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们,并且一道回来了,路上也并没有什么拦截阻碍。
      “大师我明白,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时像一道破开屏障的劲风,让空气和元素瞬间有了流动,我才能撑住一口气坚持到被发现——确实是你破开了那种封闭。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你的到来,让那个即将合拢的巨口停顿了片刻,所以才令我们得以逃离啊。”
      但是,再去一次,我自己却未必能走脱。
      我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确实有可能,因为我至今对她具体形容出来的情景“一无所知”。
      妖精讲的事情,全都在我的认知和体察范围之外。而我自知,根本无法和妖精族,比试感受周围环境影响的能力。
      就比如,我根本不知道森林里有没有什么自然元素,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破开了什么连结界都不算的东西。就算我再如何自恃武力,如果真的置身于她所描述的境地,怕是根本找不到自救的头绪。
      前提是她没有骗我。
      可昨天,我决定去伤麒森林完全是偶然,遇到并救出她也不过是巧合,并未受到什么指引。这样一个小妖精,大家萍水相逢,她有什么理由要来诓骗我呢?
      那座常年幽深的大森林里本就流传过无数的秘密,有什么事一直不为人知也不算离奇,连狂热于山川地理的那帮人,都没敢打算过要把伤麒森林彻底摸透。
      我此时怀疑她别有用心,实在没有必要。
      不过,我对那种蝙蝠毒无法不去在意,所以必须要提醒疾风长老注意警惕,通告全境。
      它们如果只是在森林里来无影去无踪最好,至少鲜有人会想要去伤麒森林探险。如果它们什么时候突破森林的范围活动,至少要让所有人有所防范,提防毒素。
      我叹了口气,打消了再探伤麒的念头。
      转回眼前,妖精的伤能处理到这样已是极限了。相比真被大荒獒咬伤的人,还能指望用了绛珠草后止血痊愈,她这样的创口不收反倒很麻烦。
      我不禁皱起眉头,她这情形如何承受旅途颠簸,回后方去治疗呢?
      “你有什么同伴或者族人要联系吗?用不用把你现在的情况通知他们一下?”我问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我是独自出来历练的,好容易走到这里,本来是要去拜访万流城……”
      但是从此地前往万流,一路向西北而上,必然要经过古长城地界。
      可那里,原本封印于地下的先天诸魔——九子鬼母已经苏醒,在祖龙城想出办法之前,这条路算是彻底废了。
      她一人独到这里,前无援手,后有排斥,没有什么能倚仗的人了。

      “现在疾风那边想去万流的人,都得先回祖龙城,绕南线,走极西的沙漠地带过去了。你这样子啊,不管以后要去哪,都得先把伤治了把毒拔了。”西柏终于插上话,开始絮絮叨叨,“我看呐,你别的也不用想,赶紧好好养着,等差不多了我们就赶紧往祖龙走,这伤别拖,夕月可说了,赶紧去治,别瞎耽搁,对吧?”
      他一句“对吧”说完,眼睛却是巴巴地瞅向我。
      “啊,对啊。”羽灵是这样说的没错,可我有点没明白,他问我做什么?
      “嘿!我们也不去剑仙城,虽说它近吧,但是一个人族带俩妖族,好不好进城还得两说!咱们就直接去祖龙城吧,祖龙大气,要啥有啥。反正离老板也是顺路,我们就跟他一起直奔主题好了……”他得意地嘿嘿笑起来。
      我头皮瞬间炸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祖龙?”
      “看我这头,大不大?”他梗着脑袋给我看。
      “大!”我咬牙切齿。
      “嘿!聪明!机灵!懂了吗?又没看出来吧?随便诈诈你,咋就上套了呢?”他抬起脸,一派得意洋洋。
      我一边强行忍住动手的冲动,一边在心底咆哮,怎么还真被这货给拿捏住了呢?这也太邪门了吧,没有道理啊?
      难道是他这副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松警惕?不能啊!熊猫难不成是什么邪兽吗?
      我就只在心里盘算过,连小三子都不知道我要走,怎么叫他一诓就诓对了呢?就算是羽族也没有读心术啊!这熊猫头不对劲啊?
      妖精没有发现我和西柏之间的电光火石,大眼睛瞬了瞬:“我真的能跟你们一起吗?我还……从来没有同伴一起过……”
      这话说的,孤单可怜,正好一下扎中我的软肋……
      我泄了气:“……当然可以,你是我救回来的,帮人帮到底。何况我本来就……顺……路,大家也就是搭个伴而已。”
      “是呀是呀,你可能就是太腼腆了,才一直没混到同伴。出门在外嘛,就是要有车——就蹭,有人——就聊,能一起走就别落单,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西柏紧跟着传授心得。
      小妖精眼睛弯弯:“有劳西柏大哥和大师了,你们不嫌弃我累赘就好。”
      听她还用这么古怪的敬称,我头皮一麻,又想起那些直勾勾射来的眼神,讪笑道:“不要总叫我大师,我还没有收徒弟做过师父的,直接叫我‘离康’就好。”
      妖精牵起一个柔柔的微笑,就像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戴着朝露盛开的花朵,稚弱明净:“可你是贤者大师呀,我能闻到,你身上有星星碎片做的‘贤者徽章’的味道。我拜见过的每一位贤者大师都有,只是分辨不出,你是专精哪一门技艺的大师。”
      她轻轻地笑着,那仿佛有纯洁光辉闪动的笑靥里,载着初出于世的明媚,却把我的意识不由分说地推进一片黑暗,凛冽森冷,透骨风寒,令我僵在原地。
      有暗红的血,如岩浆般翻滚喷薄,有撕裂的伤口,如张张翻卷的血盆大口微微颤动,有粉碎的筋骨,如百年的腐叶铺满大地。
      贤者徽章。
      贤者徽章。
      这像是一个咒,一句提醒,把我瞬间打入回忆的地狱,打入夜夜不敢沉眠、勉力逃离的噩梦。
      我一手撑住桌子,悄悄地努力平复心底疼痛窒息的情绪。另一只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攥紧了胸前的衣襟,令背上的衣服紧裹着自己。
      在那衣衫之下,有一个类似纹章条理的烙痕,无比清晰地烧灼疼痛起来。就像当年一举烧毁我残存的意识与灵魂那般,熊熊的修罗火焰喷发,焚掉我拥有过的一切。
      “……离康?”
      “大师?”
      两声诧异的呼唤将我从万劫不复的记忆中拉了出来。
      暗暗地长吸一口气,偷偷抹掉手心里的冷汗。我一时无法面对他们,不敢抬起脸,只控制住暗哑的嗓音说道:“你们先休息,我还得去疾风把马牵回来。”
      慢慢走到门口,我心念一动,忽然忍不住回过头,逆着屋外的光线,隐藏自己眼中的情绪。
      我问:“小妖精,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她掩下了不安的神色,弯了弯眼睛:“艾菲,芳菲的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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