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镇魂曲血色莲花》十咲酒

4、绛珠草 我

　　看见他动若雷霆的迅疾声势，我心头一惊。咬牙闪身掠到他跟前，一把扯住那只莽撞的胳膊：“慢着！西柏！”
　　强壮的妖兽战士有些不满地挣了挣，转过来瞪我的眼睛里居然是少有的严肃。
　　我顾不得解释，也猜不出，他对这个能算得上同族的妖精会抱什么样的态度。只唯恐他是坚定的排斥“妖族耻辱”的那一派，做出什么伤害小妖精的举动来。
　　我抢上去拦在他他们之间，胳膊轻轻推了推妖精。她的双手仍旧紧紧攥着马鬃，但是冰凉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心下猛地一沉，立即挥手割断了被拽住的红鬃，将妖精抱下马来。
　　西柏没有再伺机出手，沉默地站在原地。
　　那束像夕阳余辉编织而成的紫色头发，此刻被凝结的血块和汗水沾在一张几乎青白的脸上。干裂的嘴唇像花瓣失了生命，冰冷纤弱的身体在我的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片刻失神。就这样，死了吗？
　　西柏突然抽出短剑，直指妖精的口鼻。
　　我心下大骇，就算人死了，就算有恨，也不能公然戮尸啊！
　　我本能地就要闪避，却被他的大手死死按住肩膀，听到他怒目圆睁地低吼：“我不是要杀人！别动！剑上有雾气，还活着！”
　　我看向他的短剑，果然，剑刃上结了一小片薄薄的白雾，是妖精还没有断绝的鼻息。
　　心头那莫名的窒息与慌乱这才骤然一松，消散开去。
　　“我的马跑不动了，把你骑兽借我……”我转头面向西柏。
　　他没有理会，直接挡到我跟前，沉声说了句“我来”，不由分说就将妖精接到自己怀里，头也不回地大步跨上坐骑，绝尘而去。
　　我没料倒他会主动接手，但也已经不再担心他会伤害自己这个同族。
　　这会儿我的心里乱糟糟想的都是，带着一名妖精族回到小村里，会有什么风波？又能请谁来救治她？
　　没有人注意到，西柏和我，都有些反常。
　　担心收留妖精可能会遭遇的麻烦，我让红枣马慢慢歇息，直接催动真气赶路。
　　等回到酒馆的时候，果然看到一群战士正神色复杂地聚在那里，西柏和羽灵夕月被围在人群的正中间。
　　我顿感头皮发麻，没想到夕月又过来了。由于立场特殊，她在，只怕让事情更复杂。
　　羽灵冷着脸，疲惫的大眼睛淡淡瞅着妖兽怀里毫无生气的妖精，犹豫了一阵才说：“她失血过多精神受损，身体里又没有可以运行流动的真气，受伤和风寒是肯定的。但最麻烦的是，像是还被什么毒物咬过……你要我怎么治啊？这次疾风下来的伤患都没有药医治，我去哪找东西给她解毒？”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听起来，她并不似我想象中那般排斥救治妖精。这和她平日的骄傲非常的言行举止颇有差别，让我大感意外，也大松了口气。
　　“夕月！好夕月！拜托拜托！人都在眼前了不是，想想办法，救救她呗！”西柏几乎是点头哈腰地恳求羽灵，狼狈又急切。
　　他们旁边一位高佻的法师开口道：“西柏，我们想再多的办法，解不了毒也没用啊。连妖精族都能放倒，说明这毒十分稀罕霸道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更遑论去哪找解毒剂……”
　　听到这里，我赶忙抬脚要进去，说明是那红色怪蝙蝠干的，却突然被一只出奇巨大的手掌抓住了肩膀。回头看，居然是那只浑身浴血的长蛮，它竟然这么快。
　　它咻咻喘着粗气，伸手递给我一把乱蓬蓬的草叶，翡翠色的小小椭圆叶片挤挤挨挨，中间夹杂着一颗颗珍珠般大小的鲜红色果实，长蛮满手血污也掩饰不住的鲜嫩欲滴——绛珠草。
　　我愕然，长蛮焦急地看着我，口中发出吭哧吭哧的模糊音节。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它又晃着巨大的脑袋看看自己身上流血的伤口，然后看着我，大手抓的草叶使劲往我怀里塞。
　　似乎有点明白了什么，我立刻接住草药挤进店里，把绛珠草往夕月面前一晃。
　　“你又来？！”小羽灵脸色不善。
　　“不，不，我……这是长蛮给我的，它似乎想让我们用这个试试……”我看见她这脸色就有点心虚，被一头牲畜指教什么的，实在难以说出口，“……我们试试？”
　　人群里有人直接笑出声来，但法师和羽灵却突然沉默不语，他俩出人意料地没有把这事当成玩笑。
　　夕月皱着眉看了看妖精：“绛珠草……真的能作药用吗？它也不算太珍奇，用过的人多了去，可是我们的药典上从来没有说过能治伤祛毒呀……”
　　“是啊，除了味道特别，一直没发现有什么功效啊？”法师也附和。
　　“难道，是用法不对吗？可研医制药，不都是十七法之内，能试的也都早被人试过了呀！”羽灵认真地思索起来。
　　“那除非，只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才能激发出它的药性。而这方法，是妖精族会去使用，但我们都没有想到，没去尝试过的吗……”
　　“除了问妖精自己，我可想象不出，她们到底有多少层出不穷的小伎俩！”
　　众人眼神又都落在西柏怀里那死寂的身影之上。妖精族的“旁门左道”实在太多了，多到就连她们自己，也未必能知道，其他的同族会有什么出人意表的手段。
　　换而言之，这个妖精会的东西，那个不一定也会。虽说同属一族，但终归是各自因着不同的灵性幻化而来，大家的根底实则全然不同。就算敞开了互相去学，也未必能把别人的本事学到手。
　　这是她们特殊的先天本质决定的，不同的精华凝实，造就了千姿百态的妖精们。
　　指望不上这个伤重的，大家又不约而同抬头去看门口，长蛮庞大的身躯把那里堵得严严实实，正翘首以盼。
　　看到众人都没有对它的主人施救，而是齐刷刷向它回望过来，它显得有些焦急，大手比划着，像是催促。
　　“我们不懂用这个药，你知道该怎么办吗？”终于还是不得不向它低头请教的，我硬着头皮去问。只希望它是真的有灵性能听懂人言，而不是只会与它的主人心灵沟通。
　　它顿了顿，一手指着绛珠草，一手不停地画圈。
　　“这样吗？”法师捡出一根绛珠草，拿到妖精头侧画圈。
　　空气瞬间安静，我怀疑自己在长蛮那张巨大的兽脸上，看到一种类似震惊和崩溃的表情。
　　“你来！”西柏捞过药草，抱着妖精又挤回门口，在它跟前站定。
　　“你的主人是怎么用的，你学给我们看！”他斩钉截铁。
　　长蛮当真抓起几颗绛珠草，一手分了一半，再分别拉住妖精的手。然后一动不动，眼睛定定看着西柏。
　　西柏猛地转身往客房奔去，我一边大声提醒他直接去更暖和的后屋，一边喊小三准备炉子和热水。
　　羽灵紧紧跟在后边，不可置信地念叨着：“什么意思？这就明白了？他怎么明白的？那大猴子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只到柜台翻出此前妖精送来的小包裹，赶紧跟进了后屋。
　　西柏到了房内却并不放下伤者，而是直接坐到炕上让妖精倚着他，腾出双手抓了几根药草，像长蛮一样再将妖精的手分别攥在手里。
　　“你要怎么做？是什么道理？”夕月在一边紧张地问，眼睛瞪得老大，一瞬不瞬，“这能行吗？这东西专解奇毒？或是根本什么毒也无所谓？”
　　“不管了，再拖人就没了，反正也没招了！”西柏头也不抬地回道。
　　不一会儿，他的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极淡薄的银光，由内而外开始透亮。那银光涌动起来，顺着血脉经络汇聚、流淌，直至整条抓着仙草的臂膀都因为真气充盈而发出清冽的银兰色。
　　他努力引导着光芒流动的方向，不随自己的经络周转，而是从一只手臂向体外探出，经过他们交握在掌心的绛珠草，又流动到妖精手上。再顺着妖精的手继续往上，经过胳膊、肩膀、胸前，来到另一只臂膀，继续缓缓往下，顺着妖精的另一只手臂经过他们这边交握在手里的绛珠草，这才又返回到西柏另一只胳膊里。
　　此时，翠绿的草叶和鲜红的果实都像受到某种煎烤一样，些微收缩变形，但是鲜艳的色泽反而愈发明亮。
　　绿色越翠，红色越艳，晶莹到了及至，便像要滴出水来。
　　随着叶片的辗转伸缩，绛珠草仿佛开始了一张一合的呼吸，吐出轻薄的白雾，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味道，带着点血腥气。
　　羽灵守在一旁，死死注视着这一过程。直到药草的叶瓣吐出雾气，她猛然上前叫住西柏：“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快住手！不能再把真气引回来，否则你也会中毒！”
　　西柏已经出了一头大汗，身为妖兽族，如此催逼真气至体外循环，实在勉为其难。
　　听得羽灵的话，他也不逞强，赶忙帮手将妖精安置在炕上，跟着我手忙脚乱地架起炉火，支上盛满清水的铜盆，等待过后清理伤口。
　　接过我递上的绛珠草，夕月右掌翻转，纤长灵动的五指掐弹转合，凌空结出一个个法印。光影在她腕间不断变换，阵阵灵力和元素的波动随之传出，一条银兰的光带在两丛绛珠草间流转，连接接到妖精身上。
　　药草上蒸腾出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翻滚纠结，跟着光带循环游走，自一丛药草始，自令一丛药草终。走完一圈的光带消失，新的光带从法阵里游走出来重新开始，如此往复。
　　这对真气和灵力都是极大的消耗，果然还是要天赋灵力的羽灵才能支撑。
　　屋内沉闷了片刻，夕月头也不回地低声说：“虽然无法得知原本的用法，但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利用绛珠草把毒过滤掉——我猜，实际上很有可能要直接换血，才能完全筛除掉血液里的毒。但是，那种方法风险太大了，这里条件简陋，我不敢光凭猜测就轻易动手。好在，利用真气也能置换出不少毒素，总归现在是能把她救活了，一切还是等她醒来问清楚再说。”
　　我和西柏不可置否，能凭一只长蛮的表达推测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在这样的偏僻小村，缺医少药，主动引流血液和破开血肉的处理，向来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的。
　　我拉着西柏退出屋外，妖精身上外伤不少，一会儿夕月还要帮她清理上药，我们在就太碍事了。
　　退到了屋外掩上房门的刹那，我兜头就看到那个像小山一样的身影，忠诚地守侯在院子里。
　　清冷的月色，映出它身上被夜露冻成冰碴的血块和汗珠，那身皮毛在月光下暗淡腐朽。酷似猿类的大脸上，皮肤粗糙的皱摺与凝结伤痕纵横交错，抿紧的大嘴中两颗锋利的獠牙向外刺出，一双眼白与眼黑不甚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屋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种在大陆上界于智慧与非智慧之间的生物。据说即便是在妖族的领地，也很少有人能看到这种生物的出没。
　　它们居住于广袤的高原之上，具有简朴的智慧，分有六指的双手能制造粗陋简单的工具，擅长猎杀野兽，也会攀缘绝壁采集山间野果草药。
　　如果遇到领地被攻击，它们甚至会用浆果给自己的全身抹上各种颜色的条纹，披戴兽骨作为铠甲，通过独特的低沉喉音呼朋引伴，勇猛凶蛮地战斗还击。
　　但它们通常拒绝与别的种族接触，让人难于了解，所以这种类似于鸿蒙未开的生物，一直在被争论，到底是属于颇有智慧的野兽，还是属于原始混沌的灵物。
　　听说会找长蛮来驯化的，往往是那类很少有合作伙伴的独行妖精。主仆都不爱与人交往，彼此作伴便得心安。
　　我不知该怎样去照管这个庞然大物，也不晓得还有什么能为它做的。
　　它那一身伤口看起来都止了血，明明被蝙蝠群咬得最厉害，但丝毫不像中了毒的样子。看来就算被称作专精毒术的妖精族，也比不过这种生物的抗毒性之强。
　　倒是西柏，闷不吭声地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大家伙的胳膊，对它说声没事。那长蛮有所领悟地跟在妖兽身后，转到院门口，并肩坐到了石阶上。
　　本是高大魁梧的兽族战士，此时在它身边，身型居然被衬托得瘦弱矮小。
　　西柏招招手，我也坐了过去。无言半晌，还是想起来一事：“你这大脑瓜还挺机灵的啊，光是看看长蛮的动作，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没看出来呀？”
　　他翻了个白眼：“彼此彼此，你不也藏了手好刀法么？再说，我的脑袋这么大，可没藏着掖着，没看出机灵来属于你们都不识货。”
　　我被他噎住，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索性闭嘴静下心休息一会儿。
　　之前因为神经紧绷而压抑住的疲惫，此时如同潮水一样不可抗拒地蔓延开来。十年荒疏，终归是各有所失，这么一天而已，就累了。
　　我都不能确定，比起自己的曾经，到底耽搁了多少。
　　懒洋洋看着遥远的天幕，淡淡的云纹卷卷落落，任凭天空一点一点褪去夜色，。
　　想来真是感到有些微妙，在这个简陋陈旧的小小院落里，难得地聚集了主宰这个世界的三大种族，背后还有着那些已经久远到看不到源头的世代仇恨，和那些因为隔阂而不断引发的猜疑与嫌隙。
　　不知在洪荒亘古的时代，众神创造了这片为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世界，指导了从异界挑选而来的人类，眷顾了有神灵血统的羽族，点悟了可以感应到天地造化的珍兽与山川精灵，开辟出三大种族共治这个世界的时候——诸神是否曾想到过，在他们归于沉寂以后，这些被眷恋过的子民之间，竟然会衍生出千万年不曾平息过的纷争与杀戮。
　　从不知何时开始的误会与争执，经历过世世代代，弥漫的鲜血已经模糊了起因和经过，只有恨意被清晰地传承下来，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到底因何而恨，为何而战，似乎无法从每一次争斗中，都找出确定的理由。人羽千年战争，伤麒血案，中陆妖羽之战……只要翻看古籍上那些简短生硬的记述，便可知道，三大种族发展的历史车轮下，铺垫了无数涂炭的生灵。
　　在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里，三族明明曾经互相扶持、互相依赖。无数涌现出来的各族英雄勇士并肩携手，齐心协力铲除于诸身神于神寂之地归隐后，祸乱天下的上古妖魔。
　　可是经年掠过，勇士的丰碑逐渐被时光磨平了字迹，埋葬先烈的墓园成了无人知晓的荒地。亲如手足的情谊被消蚀，偏见、谎言、贪欲像是从幽暗的地底疯长出来妖异植物，撕裂了原本平和美好的一切。
　　直到这一次，变乱再起，黑暗侵袭，三族终于又携手并肩，共同作战。
　　和平总是那么短暂，合作总是面临着危机。隔阂总在压力之下才被共同放弃，然而当终于赢得胜利的果实，它们又总是有意无意的地沉渣泛起。
　　我突然有些珍惜现在小院里的片刻安宁，珍惜大家联手并进的时光，又有些感叹不同外貌之下追求一致的同袍情谊。
　　我为你而战，你为我而歌，众人都是为了自己，又都是为了彼此，竭心尽力。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的白色，清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露水的味道。
　　在我全身麻木、惟剩脑子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木门的响动和羽灵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她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