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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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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垂,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破破烂烂的小酒馆。
打从靠近村子开始,便零零散散看到一些带着轻伤的伤员。
天明前的阻击战,把疾风草原上绝大多数的战斗力量都召集到了前线。战事胜利之后,人流又重新整合分散,各自趁着天色匆匆赶向新的方向。
我落脚的这小村虽小,却也是个必经的补给点,因此,在战后的人员流动中,反倒显得更有几分人气。
小酒馆里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此时还能到这里找酒吃的,无疑都是些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糙汉,哪怕带着伤,也只是龇牙咧嘴撑几天就捱过去的。
这些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海阔天空一气胡吹。他们总是充满豪气地度过每分每秒——一旦选择战斗这条路,每一次囫囵活下来,都是种奢侈的享受。
对于刀头舔血的战士,确实也再没有比生命存续更奢侈、更值得庆贺的东西了。
“唷!这谁,离康,才回来呀?你这张脸颜色挺丰富的哈,换身衣服可以直接唱戏啦!”
我一进门就接收到了热情的招呼,循声看去,原来是隔三差五赖在这儿混酒喝,却又爱拖帐的妖兽战士——西柏。
通常情况下,妖兽族的大汉虽然都魁伟异常,但都偏爱尽量化去自己外表上兽形特征明显的地方,使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号的人族。
可这个名叫西柏的妖兽,却好似分外得意于自己兽形的外貌,几乎不加修饰。因此,他那张长满黑白分明的寸毛、圆头圆脑,神似大陆西南高原上一种特有的唤作熊猫的动物的脸,在人群中憨态可掬,格外显眼。
现在他大半个肩膀都严严实实地裹在绷带里,看着明明有些憨头憨脑的可怜,但嘴上依旧胡吹滥侃,半分不得闲。
我懒得搭理他,正想往里走,突然身前又嗖地窜起一个身影,差点迎面撞上。
“你!你!啊!是……原来你是这边的人呀!你们队长还到处找你呢!” 一个唇上一圈青色绒毛的少年面色涨红地拦在我跟前,双眼异常明亮,“你!你的……我看到你的刀法!你的刀法!太厉害了!我、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刀法!”
随着他的话音,另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也围了上来,神色激动。
我仔细想了想,当时自己从长老家出来,便直接进了部落一带战士们集结的队伍,身侧都是陌生人,临场分配队伍的时候我又在最外沿,并未这几张面孔打过照面,大概是后来阵型打乱更重机动,什么时候混在了一起。
我正要开口,一只毛茸茸的大胳膊猛然勒上了我的脖子,西柏那老不正经的语调就在耳边:“嘿嘿,居然能看到离老板上阵冲杀,可真是太稀奇了,深藏不露啊你,咱们也算认识挺久了,愣是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哇!”
几个老客跟着转过来纷纷点头:“是呀是呀,我们来来去去好多次了,还是头一回听说老板也上了战场。”
“我以为离老板就是专精铸造的,给大家打理后勤,可没成想,你打架可比打铁还要厉害得多!”
“啊?打铁?老板不是专门做这间小铺子的酒菜买卖吗?你们不都说这里酒好么?”
“嗨,新来的吧?说这里酒好,那是因为够醇够烈,合哥几个的胃口。但是说到打铁,我在破阵平原兜兜转转两年了,这修补盔甲打磨兵器的手艺,愣是没找着比这位老板强的。就算是在剑仙城,光凭这份手艺也能在行会里排上字号了!至于打架嘛,今天光听说有这么回事,我就觉得够大开眼界的了,嘿嘿!”
“诶?离老板是使刀的吗?诶你,你真的看到啦?真有那么厉害?太可惜了,我当时也在那儿,就是队伍拉远了,没能亲眼见着!”
“走走!离老板,我们出去比划比划!我就是个武痴,你别介意,看到高手就忍不住要讨教两招,要不然这心里实在难受!”
我在被一堆没轻没重地大手拉扯之间,终于找到个机会长长的痛叫出声,成功把喧闹压了下来。
苦笑着把手按在胳膊的伤处上,我对那个一定要比试的抱歉赔笑:“真是对不住!我呀,就是学艺不精,但看着诸位豪杰在战场冲杀,也忍不住这么热血沸腾一次,但你看,万幸队友们给力,我只是落了身伤,好悬没把命丢了,哪还有力气再跟你切磋?我一路咬着牙好容易回来,现在能站得住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哎哟我看看,还真是血里糊拉的,哈哈哈!老板你也别谦虚了,呃,不过还是要勤修苦练,最起码挨的住这样的小伤,保得住小命,还是很有必要的。乱世嘛,还是要提高自己!”他很豪爽地大手一挥,有些满意地转身回桌去了。
“哎你明明……”挡路的少年急切又委屈,看到我笑着向他望去,还是硬生生掐断了话头。
“这位小兄弟,几位,承蒙抬爱,我这套刀法,好看是真好看的,年轻的时候也是陷在这里头了,但实际上自己心里有谱,就是点花花架子,其实也不怎么顶事儿,所以以往没敢与诸位做个袍泽。要说真的厉害,那今天所见的可就太多了,单说我们小队那位妖兽战士,那可真叫一个顶俩,就算我们旁边几个都不动,他一个人就能把方圆百米内都封死喽,一只苍蝇也别想绕过他去。”
“那是那谁吧?原来离老板跟他搭队呀,那个妖兽我认识,好家伙,壮得跟小山似的,出任务的时候特别生猛,大家都爱找他一道,特有安全感!”
“我们这队也不错,有一对兄弟都使鸳鸯刀,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跟用一个脑子似的,那默契,我看他们能直接闭着眼睛打!”
“哈哈你们这不算什么,你们见过带头冲到最前线的法师吗?就我们旁边那队,那家伙一冲,差点把我们这边整一条线都给搅乱了,队长急得亲娘老子都骂出来了。我寻思着完了完了,这孙子要坏事儿,结果你猜?”
“嗨!还猜什么呀!原来是你那儿的啊?那时候一个光爆术差点把我们一整片人震沟里去,我们还奇怪呢,怎么能有法师从后面把光球扔到那么老远的,未免也太神了吧?敢情,不是法术扔得远,是他自己个儿肉身冲到最前边去了啊?这也太孙子了吧,差点把自己人都坑了!”
“哈哈哈这也算是十分生猛了……”
……
拥挤的小店里再一次被豪爽地谈笑填满,西柏和那几个年轻人也忍不住跟其他人互相交流起这场战事中的奇闻轶事。那个拦路的少年委屈地瞟了我几眼,还是很有涵养地坐了回去,竖耳听同伴谈笑,不多时又开怀起来。
相较于小酒肆的老板突然间大发神威,众人还是更能接受,只不过是几个人年轻人不懂好赖,看不出真行家和花架子而已。
而我只愿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并不想再横生什么波折。
我避开喧闹的厅堂绕到后房,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锁上门,打了清水将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干净,上了伤药。
胳膊上的伤其实不严重,浇了我半身的也都是狼血。不过这种伤处奇痒,浑身又都是血腥粘腻的感觉,让我内心非常不适,就好像会和记忆中的一些过往重叠。所以我尽力把自己整理得清静干爽,这才能安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我坐到木桌前,把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翻覆的各种零碎记忆赶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里边装的正是师父交给我的明月珠。
自于神月谷发生的所有灾难后,我一直没有勇气去寻回这枚宝珠。
很多年以前,当我第一次亲手触碰到它,那些雄心壮志,那些年少情怀,那些亲切的笑容,便伴随着开始转动的命运齿轮,一个个走向不归的旅途。
可是路并没有走完,还有那些没有寻出究竟的“为什么”,还有那些互相矛盾的“真相”,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等着有人去把它们揭示出来。
我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打开布囊,只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着它融融的暖意。
忽然,门外爆发出一阵喧哗,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赶忙将布囊收好,急急奔往前厅。
客人们都离开了座位,争相往店外黑糊糊的天空上瞅,空中似乎还有什么巨型飞禽拍打翅膀的声音。
我迅速拨开人群挤到屋外,赫然入目的是一只在在黛色天幕上盘旋的青色大鸟,振翅之间有一条条闪电在其肋下翻滚。它宽大双翼投下的阴影将整个小店笼罩,隐约的雷声在人们头顶压抑地轰鸣。
“乖乖!这可是雷电之鹰呢,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西柏抱着受伤的肩膀挤到我旁边,抬头不住张望,一脸无限神往的样子,“在我们妖族里,可是很少有人能驯服这种大家伙的,飞得又高又远,打死不会迷路,娘的!我也想搞一只骑来飞飞!”
“哈哈哈哈吹吧你!”周围一阵哄笑。
我再次折服于此人的天马行空——驭兽飞行确实是妖族的夙愿和研究方向,可最成功的结果也仅是载起体重最轻的幼龄妖精飞行不到百米。西柏这种体型的,只要往飞兽背上一站,对方就算是雷电之鹰,也得立马趴窝。
此时人群里又发出一阵低呼,我凝神一看——原来,那只巨鸟两爪一松,一个小小的包袱飞落下来——真是“小”包裹,要不是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稀奇,恐怕没谁会注意到半空里掉下个这么不起眼的东西。
我跟所有人一样伸长脖子,紧盯着那个包裹,看它轻飘飘落下,越来越近,刚好掉到我面前。比两个拳头并在一起还小,松松瘪瘪的。
飞鹰又低低盘旋了一圈,蓦地振翅腾起,卷起一阵狂风。方才还硕大如鹏的身影眨眼间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越来越模糊,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现场静默一刻,我没有动,西柏抢前一步将包袱抓起来。不想,堪堪系住的布包突然散开,落下一小捆翠色欲滴的植物——椭圆形的小小叶片紧凑地拥在一起,其中点缀着几颗如珍珠般大小、饱满红艳的果实。
妖兽看弄掉了东西,挺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又俯身去捡,抓在手里却又发现草间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便不假思索地念起来:“‘多谢大师,绛珠草聊表谢意’,什么嘛?”
近前的几个人都楞了楞,你看我我看你,冷场片刻。不知是谁忽然低声嘟囔道:“能驱使飞兽,又还把离老板一口一个叫大师的,也没谁了吧?依我看,是昨天的那个小妖精送礼来了。”
西柏闻言便把东西塞给了我。他这阵子都在苏木尔营那边混迹,对发生在此处的事一无所知,看到众人面色开始怪异,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双滴溜乱转的小黑眼珠,分明透出对八卦新闻和小道消息的无限神往。
我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不断聚集过来的猜疑的眼神令又我如芒在背——被众人注目的感觉,在这十年间对我来说,都是种痛苦的折磨。
只好随便敷衍几句:“原来是绛珠草啊?稀货啊稀货!有福了各位,小店招牌美酒总算又有得供应啦!”
“什么美酒不美酒的!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些没用的!”伴着劈头轻叱,一个轻盈若羽的身影由空中落下,收了羽翼铁青着脸看向我手中的绛珠草——正是那个俏丽高傲的羽灵夕月,她一身戎装,满脸怒色。
“夕月你来啦,伤患的情况还好么?”有人问道。
“连上疾风那边,总共也就六、七个羽灵,伤者远远超过我们能应付的数目,储备的草药早就消耗一空,还有很多人连初步的处理都得不到!看看你们,亏我还想着来找点帮手,你们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帮忙想想办法,光会成天饮酒作乐!”
夕月满面寒霜,眼光从我脸上扫过,喝到:“或者,你们都被那个新来的妖精魅惑了,只知自己喜乐,却连并肩作战的同伴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此言一出,落地惊雷,在场所有人脸上的嬉笑都挂不住了。
这话从羽灵族嘴里说出来,就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责备了。牵扯到“妖精族的魅惑”,是羽族不可轻视的大忌。
几乎是同时,众人都想起了变乱之初,三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妖精族的使者魅惑了羽族的年轻将领,双双私逃。最后造成羽族损失几员大将,丢失南屏山据点,防线退缩到积羽湖畔的恶性事件。
那件事差点毁了三族联盟的根基,羽族和妖族几乎反目成仇,联军至今对妖精族抱有很深的隔阂。
那时,各族长老被召至祖龙城,由万流城代表出面进行调解,终于达成共识,以大局为重,仍坚守同盟。
后来,妖精族全体受到责难,举族追杀叛徒数年而不得。只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整个族群被不断边缘化,魅惑术也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禁忌。
众人在夕月的斥责下缄默无语,有的尴尬地干咳嗽几声,也有人拉上熟人往伤患集中的地方去帮忙,方才还拥挤在一块儿的人群不多久就散尽了。
夕月又看了眼我手中的绛珠草,沾了血污和灰尘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虽然同属联盟的成员,羽灵一支和妖精族交恶最甚。毕竟在那件事里,羽灵们的损失首当其冲。
事到如今,一方面仍然没有叛变妖精的下落,一方面妖精族和羽族芥蒂不消,并为其他族群所疏远,就连同属妖族的妖兽一族也不例外。
所有的妖精们,都在为那一个同族的过失付出着巨大的代价。
我心情复杂地掂量着这一捧仙草。那日我确实曾提到过这种药草,但已是妖精离开之后的事了,她应当并不知道我短缺此草用来做酿酒生意。
以众人对妖精的排斥,也不会有人专门去对她提起,有个小破酒馆里需要这种东西,好让她以此“报答”。
何况,绛珠草此时在各地几乎绝迹。就算是以往天下太平的时候,想从大陆中部、镜湖西面蛇蝎遍布的深谷里找出这种草,有多么不容易,更别说是在那一带被黑暗污染的今日?
她一人独行,不说采摘此草所要经受的风险,连跑到疾风草原也随身携带,怕是另有用途的。今日甚至能以此物偿还人情,或许于她来说是,是很珍贵的特殊物品。
就算我不便收受她的东西,却也不好为了表明态度随意扔掉,最好还是让它物归原主。
夕月看到我踌躇的样子,难掩失望地捋了捋头发,转身便要走。
“夕月,”我忍不住开口,“我对附近比较熟悉,一会儿去找找有没有能使得上的药草,找到了就给你送去。”
她略略低吟,头也不回地说了声“也好”,便凝出双翅,轻盈地飞了出去,眨眼就在夜幕里消失不见。
小三子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瞅着外边发生的一切,无比郁闷的眼神似乎在控诉我把羽灵气走。
我也有些无奈,羽灵族是战场上最重要的后勤力量。无人不对救死扶伤的医师们心存感激,只要可以,都心甘情愿地对她们言听计从,这可以算是一种感恩,或者说回报。
但是平心而论,妖精族全体为一个十年前的叛徒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过了。那件事本就并非众人所愿,谁也没有预料得到。
再则,后来战局变幻,无数妖精们只身独行、千里赴险,收集情报、偷袭滋扰,孤身陷入敌阵,几乎很少得到友军公开的配合。如此不计生死地为联军付出,就是为了洗刷一个同族的耻辱。十年了,付出的血,也该够了。
只是恐怕,有些东西时间久了,让人们不知不觉,成了习惯使然。
我叹口气拍拍小三的圆脑袋,交代他暂时把仙草收好。
说好了去寻药材,天色已晚,不易再拖延。
我的坐骑被留在了疾风部落,只好牵出拉货的红枣马,往破阵平原东面的伤麒森林驰去。那一带虽然不以出产什么草药闻名,又颇受忌讳,但是找些分布最广最常见的药用植物,清创消炎,应该不成问题。
一路上风声呼啸,细碎的雨滴不住扑打在脸上,冰冷粘腻,消蚀着体内的热度。
进入森林地界,黑暗由近及远一重深过一重,两旁虚虚实实突显出来的颜色,犹如鬼影般闪过。
不时有零星的幽绿光点跟在马后晃动,也许是嗅到了我身上残留的狼血气味,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生物只敢观望,并不敢接近,但野兽的腥气还是令马匹惊恐不安。
这一带罕有人迹,作为古代战场,还留有一些危险的遗存。又因为曾经的杀戮太重,整个破阵平原上的居民都认为,此地留有太多诅咒和怨气,十分不详,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
是以这座浸润鲜血的森林,得以数千年不受干扰地野蛮疯长,形成了更加幽秘阴森的景观。
路越来越难走,树木密集起来,一些低矮的树枝几乎是贴着头皮扫过。地上的荆棘灌木刮擦着马的腿和腹部,无法保持行进的方向,它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最后我只能放弃乘骑,牵着老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古老的森林里行进。
打开火折子,我根据常见伤药的生长特征边走边找,果然发现了一些可以入药的树皮、根茎之类,虽然都是些基本的止血消炎之物,却燃起了我找到点什么高级药材的信心。
我一头扎进幽黑的森林,越走越深。
这里曾经是整个大陆黑暗时代的见证,记忆着人族与羽族之间最深痛伤痕。长达千年的人羽伤麒战争,使得每一寸土地都浸过无数的鲜血,每一株植物都探取过弃于荒野的尸体上的养分,普通的飞禽走兽亦对此地避之不及。
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因素,浓厚潮湿的绿色气息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且森林里的嘈杂似乎逐渐消失了,一种沉重凝固的气氛不知何时主宰了整个环境,邪异的气氛压迫着我的每根神经。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停下脚步,似乎在前方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呼唤牵引着我,叫我务必去看一看。这样的感觉莫名其妙,但却带着一种微妙的熟悉,令我克制不住一探究竟的念头。
森林深处有众多古墓的遗迹,那些伟大的先烈,此时都只是一团团飘荡在空气里的幽幽鬼火,没有任何温度地把周围映成暗淡的阴绿色。
我不断地被荆棘绊住脚步,人和马的鼻息在静谧的夜晚尤其刺耳。红枣马不安地打着鼻响,几次都企图甩头挣脱缰绳逃离。
我犹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中,转转折折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禁有些不确定,如此冒进是否值得。
正在踌躇之际,擦过耳畔的藤叶上传过异常浓重的血腥味——并非出于对“嗜血森林”的心理幻觉,是真实的血的味道!
我仔细嗅了嗅,再用手指沾过,粘稠的触感混合着已经消融得几乎感受不到的温度,确是鲜血无疑!我的脊背上的汗毛炸起,全身的神经立时紧绷。
忽然,右手的指环发出轻微的战栗——这是受到附近精神力波动影响的反馈。
我更加谨慎——这样一个古老诡秘的森林深处,到处都有古代术法和强烈恨意残留的痕迹,身处此处精神上会受到很大干扰,使用术法的风险很大。是什么人在此冒险打破禁忌?
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一边不断安抚着红枣马,一边往血味浓重的方向摸索过去。
越往前走,传来的波动越发明显。渐渐的,甚至可以看到在黑暗厚重的密林深处隐隐约约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正是精神力法术的特征。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老马却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试图逃走,反而温顺下来,默默地跟在我身侧。
是有安抚作用的守护类术法吗?
我疑惑地加快了脚步,前方光芒越来越盛,清冷的色彩照亮了四周的空间。法阵特有的低吟中夹杂着纷乱尖锐、让人耳难于觉察的高频鸣啸。
循声近前,我看到一个半丈方圆的蓝色光阵,阵中两个身影若隐若现。
而在光阵周围,有无数灵活细小的黑影上下翻飞,不停地往阵内冲撞,庞大的数量几乎能把整个光阵彻底湮灭。
我凝神细看,赫然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数千只斗大的赤红蝙蝠正围着光阵中的人影轮番撕咬。战斗前沿,一只高大壮硕的长蛮奋力回击,汹涌的鲜血跟着它双拳每一次的挥动,自伤口喷薄而出,猩暗的红色几乎完全覆盖住了它那身银亮的皮毛。
而在长蛮奋不顾身的庇护之下苦苦支撑的,分明是那只淡紫色的妖精!
妖精脸上全无血色,那枯萎的唇中低低吐出咒语,驱动精神力形成莹蓝色的光阵,勉强护住自己和长蛮。
这么多蝙蝠聚集在一起,简直可以遮蔽一方天地。
但阵法的震慑使得它们无法集中包围,莹蓝的光芒会把它们的皮毛灼得咝咝作响,闯入阵中的蝙蝠被烧得尖声鸣叫,根本不敢在其中多做停留。但脱离出来的却又舍不得放弃摆在面前的血食,焦躁地四处打转伺机偷袭。
进出之间形影交替,有疏有密。但阵中被围困的人根本得不到片刻喘息,每分每秒都在被不同的蝙蝠消耗着。鲜血的味道牢牢吸引住了它们,让它们一次次贪婪地冒险前冲。
这样的敌人不够凶残庞大,却灵敏狡猾源源不绝,最是难缠。孤身陷于它们的包围,就算有足够的实力将其彻底清理,但却不敢保证在那之前不会被被活活吸尽鲜血而死。
我不太清楚妖精族有多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在这片森林里撑起法阵。但眼前的人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只在枯耗了。
我迅速运起一口真气,脚下踏出可以瞬息移动的凌波步,身影一闪突入蝙蝠包围阵。
脚下立定,猛然纵气长啸,使出狮子吼。周遭的吸血蝙蝠统统被气波震晕,下冰雹般掉落。稍远的突然受到惊吓、猛力飞逃开去,包围圈立时为之一散。
机不可失,我一把拖起被震得有些摇摇欲坠的妖精,疾步奔回马旁,不由分说将她一把甩上去,狠拍马臀。
老马发足狂奔,本能地奔往来路。我提气紧紧追随,身后长蛮也自觉奋力跟来。
而那群被震晕的吸血蝙蝠,用不了多久就会苏醒过来,逃走的也可能舍不下即将到口的美餐,随时会卷土重来。
妖精死死抓着红鬃伏在马背上,我忧心地揣测她的状况——依刚才所见,显然是受了伤,又在这种地方过度使用精神力。以她的体质,想来承受不了这样的消耗,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眼下应当让她及时得到治疗,可森林中危险遍布,吸血蝙蝠随时可能跟来。
思来想去,方圆百里能算得上安全的地方,就只有我那个小村子了。
一想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眼神,羽灵的斥责,我顿感头痛。可又不能弃她于不顾,此时只好管不了那许多成见,我咬咬牙又一掌狠击在马臀上,红枣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
林木杂草渐渐稀疏,雨已经停了,越来越多的银白月光投在了地面上。
一直提着真气施展凌波步疾行,胸口已经隐隐钝痛。我忐忑地看了妖精两眼,那蜷缩的身躯完全没有动静。红马的口角泛起了白沫,脚步也越发沉重了起来。
我不忍心再催逼这匹到了极限的老马,只得在心里暗暗祈祷,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离康!”
一声炸雷似的怒吼骤然划破夜色,吓了我一跳。心脉本就疼得麻木,此时一口真气没压住,双脚倏然失去知觉,整个人稳不住,只好顺势滚倒在路上,避免当头载个脸贴地。
我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借着月光,看到前方不远处,从鹿形的骑兽背上跳下来一个身形魁伟的大汉。
只见他几步奔到几乎失了神智的红马跟前,一挥胳膊便制住了跑得狂躁的老马,大手一伸就要去抓马背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