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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流泉 “我要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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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代盖王究竟是个怎样的君主,还有待历史评说。但有一点很明显,他在培养自己的继任者时,最先教授的是王者胸襟,心怀天下。
当下的时事危若累卵,四方百姓早已经饱受怨灵侵扰之苦,若再掀起一场王权之战,只怕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将国家推向深渊。个人恩仇一旦涉及家国天下,有些选择就会变得两难。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对于世袭继承的王室来说,越高的身份,不单单表示能拥有至高的权力,也象征着更多更重的责任。古往今来,直接降生于那高位之上的,玩弄权势者有之,穷奢极欲者有之,吟风弄月者有之,可很多人,唯独忘记了自己同时继承在身的责任。
我能够理解,言寺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血脉所背负的东西,虽已经不再是一国储君,可是他依然坚持对自己的故国承担义务。即使他对于那个国家已成为了模糊的符号,对于国民不过是没有了热度的谈资,他也不能纵容自己不顾一切地去血洗朝堂,不能坐视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子民沦落到万劫不复。
天地不仁,但,仁者爱人。
王太子的心,没有堕入黑暗。
我又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果然言寺转头朝我看来:“至于说可以用圣物日进千里,那是我编来诳你的,没想到真没能诳着。”
我点点头,这一段的过往西柏和艾菲此前均不知晓,只疑惑地望着我们。我本也不打算再将独自隐瞒下去了,大家到了生死相托的地步,来龙去脉总归必须找个时间解释清楚,但目前我更关心的是言寺真正的目的,他为什么四处搜寻明月珠。
“我要得到玉玲珑,是为了一个人。
“这一说起来,话又长了。” 他唇角轻轻一勾,自嘲地一笑,竟是打算和盘托出了。
“我当初跟你提过的砂之国,是个绿洲上的弹丸小国,除了那片绿洲,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么一个国家,却有着西极最高的神权,主管着在不落城内连国王也得礼让三分的神宫。
“流泉虽然贵为大神官之女,但在权利场上,她却又仅仅是个,从出生就被打上王太子的标记、注定一生成为王家玩物的人。我厌恶她父亲的谗媚,也厌恶这个以我之名而存在的‘老女人’--虽然她那时其实也只个孩子,不过大了我四岁而已。
“她为了能让我和她说话,就教我她学过的神宫秘传五行法术,还私下带我去见识神宫的宝藏、暗道、密室。我那时不过九岁,对这些又新鲜又刺激的东西充满了兴趣,瞒着大人们跟着她到处乱转。可是热闹一过,我就会冷漠地告诫自己,她只是个属国送来讨好我的玩意罢了,并不是配得上与我平起平坐的朋友。
“流泉终于发现,我愿意跟在她后头不过是小孩子克制不住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平时的爱理不理,才是真正对她发自心底的傲慢与冷漠。她终于气得再也不跟我讲话,两人都当对方是不存在似的过了几年。
“直到叔父手持遗命入主不落城,大神官毫不犹豫地向他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在神宫为父王守灵的第一天,流泉从我身边路过时悄悄说,快逃。
“可我哪里能逃,没几天连母后都不明不白死在宫苑。那时我就已经明白,下一个祭在王叔血旗上的人,就轮到我了。
“又一次在神宫为自己的至亲守灵,除了亲随战战兢兢地伏在门外,已经没人愿意再多花力气敷衍这个王太子,我一个人被丢在空寂的殿堂里,面对华丽冰冷的棺椁。
“凌晨时分,流泉却偷偷潜了进来,带我去秘道入口,叫我逃。我冷漠地站在密道里,从缝隙看着她在外面掩上暗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自己却一步都没有动。
“我那时想着,要亲眼好好看看,这个叛徒的女儿,究竟是打算用什么法子羞辱我这个失势的王太子。她企图像猫抓老鼠一样玩弄我,让我走,给我希望。但秘道里岂能没有她们父女的埋伏?我绝不能顺了她的意,钻进她们设计号的圈套里,里被毫无尊严地抓回去。
“等了好久,终于外面吵闹起来,流泉果不其然跟着一群守卫进来了,我冷笑着从缝隙里怨毒地盯着她,她似乎觉查到我的目光,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居然僵在原地。我已经准备好一肚子恶毒怨恨的话,等着她过来的时候全部倾倒出去,狠狠羞辱他们。可是流泉居然没有说什么,只有守卫们四处张望,分头准备仔细检查的样子。
“流泉突然出声勒令侍卫们不许随意走动,禁止他们玷污神殿的**圣洁。侍卫们好像得到了大神官的许可,自然不为所动。我看到流月白着一张小脸狠狠地咬着嘴唇,下定决心似的嚷嚷要去再找父亲抗议,转身却朝着一旁长明的神灯扑倒过去。
“巨大的鎏金灯柱颤危危倾倒下来,滚汤的灯油泼到处都是,沾满了一侧长长的垂幔,也沾满到那个小小的人影,熊熊烈火腾地蹿起,凄厉的哀叫和卫兵的惊呼此起彼伏。
“我还呆怔地看着那一切,耳朵里却清晰地听见那个在火中挣扎扭曲的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失火了!快逃啊!快逃--快逃--
“她是真心帮我逃走的。
“她本来不必死。
“瞧,我这个害死她的家伙,是多么地自负、可笑。高高在上的王太子,享尽了世间的尊荣,理所当然地视别人为卑微的蝼蚁,从来不屑用自己的心去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只执着于身份、地位、以及所有别人所定义的一切。我冷漠的心演着一出出自以为是的独角戏,不断地伤害,疏离,直到害她付出了生命。
“耳边回荡着她凄厉的惨叫,我从黑暗的秘道里逃出来,不落城因为神宫的大火起了场不大不小的混乱,搜捕的部署被打乱,我得以顺利远离自幼长大的王城。
“逃亡路上,我满心满眼都是流泉燃烧成一团熊熊火炬的样子。等从莫大的惊恐与猜疑中挣脱出来,尝遍世间百味之后,我终于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那个妄自尊大的冷酷的灵魂,看到了流泉一颗赤诚的真心。
“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追悔莫及,她的容颜越清晰,显得我越肮脏卑劣。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对着她掩上暗门离去的身影大喊--不要回头了,远远地走,好好地活,我会听你的话逃走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为一个愚蠢卑劣的人付出生命了!
“可她在梦中还是一次又一次在我眼前纵身蹈火,最终在烈烈火风中化为灰烬。
“也许是神明终于听到我的呐喊?终于有一次,在梦里不再是神宫大火,而是小小的我跟在流泉后面去偷看神宫的秘藏。梦境里我对着那个背影一直惴惴不安,总怕错开眼就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却微笑着翻开一本卷轴默默地看,怎么喊也不理我。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本《长生书》,我们一起当奇谭志怪读过,其中有一则,正是记载一名男子历尽千辛万苦,搜寻到至宝玉玲珑,复活了妻子的故事。
言寺的目光朦胧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酣梦一刻,终于找到了解开心魔的钥匙:“是她在天有灵,指引我怎样去偿还对她的罪。
“我要让她活过来,这是我欠她的,她不该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