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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言寺 不落城的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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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面的清风充满了生气,清晨凛冽的寒意也显得尤为可亲。
我将艾菲架在肩上,搀着她随西柏一同疾奔。艾菲自己也不确定那个法术还能困住怨灵多久,而我们要逃离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必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随着天光渐亮,林中的雾色开始蒙蒙泛灰,想是在蔽日的浓荫之外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了了。糟糕的一夜终于过去,世界又迎来了新生。
艾菲的法术给了众人喘息的时间,新生的怨灵们无法紧随而来,让我们得以隐藏着形迹远远逃离。
虽然快两天都没有得到过补给与休息,又是人人带伤,但所有人都一致决定趁着重获新生的振奋尽力赶路。被憋了整整一晚,现在气流顺畅、真气运行无阻,神识清明的感受让大家都自觉无比良好,连所受的伤痛在真气的滋养下都变得若有若无。
又经过了连续一昼一夜的闷头狂奔,终于可以安心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每个人才得以检查伤势。
我看起来是最囫囵最没事的一个,受的外伤也就是被树枝挂破的皮。
西柏背上连皮带肉都少了不小一块,他又连番战斗和负重赶路,伤口被撕裂得比原先更大,浅浅结起的狰狞血痂甚是吓人。我好容易帮他包扎好,感叹地拍拍他宽厚的肩膀:“伤成这样你还能活蹦乱跳的,简直不是人啊!”
他爽朗地哈哈一笑:“笑话,兄弟我什么时候是人啦?"
我被噎了一口,看着那张密布绒毛极似熊猫的兽脸,无言以对。
艾菲恢复了不少精神,但是一脸的憔悴显然是真的伤了元气。她又担心西柏的伤处是由怨灵直接导致,会像长蛮一样被同化,让我配合着将妖兽按在地上好好检查了一番。在他杀猪般丧心病狂的嚎叫中,妖精化身灵狐踩出玲珑法阵,将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捋了几遍,好在并没有任何被侵蚀的痕迹。于是长蛮怨灵化的原因,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法师没在血祭中爆成一团烟花,仅仅因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和脱力,似乎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见他还有力气幸灾乐祸地在一旁对西柏指指点点,捧腹大笑,看到妖精族幻化身形之法还能激动得大呼小叫。
我冷笑一声大步走到他身边蹲下,盯着他故作淡定的脸一字一句说道:“现在轮到你,咱们也该好好算算帐了。”
他眼皮一翻,妩媚的大眼惯性地眼波流转,装蒜道:“怎么滴?看到使用了正宗血祭爆炎术的法师都死不了,担心万一下次再和我打起来,你要吃亏啦?”
我气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那现在先打一遍再好好说话啊?”
他敢忙推我:“停!停!知道你疯起来要人命,别欺负老弱病残啊!我这伤可不是装的,使的血祭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骗你们。不过明摆着那鬼地方是禁绝一切的嘛,连自己的真气都难使唤,不论我用什么法术,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的嘛,损耗自然也就跟着打折扣啦。我当时再怎么也祭不出多少威力,确实是死不了人啦!”
我狠狠闭了一下眼,就知道这是个无比油滑的家伙,以前伪装的时候就惯会仗着“是女人”耍无赖,现在明明已经伪装失败了,还要装傻充楞避重就轻,死不了就行了谁介意原委啊。
我于是耐着性子继续问:“你这身份到底怎么回事?”
他夸张地眯了一下眼,拍了一把自己的腿,说道,“哎呀早说嘛,这么吓人干嘛!你说我的胸啊,我也不知道落哪儿了,等回头我再整一个去,别担心不费事的,咱还和以前一样……”
“在这呢!”
脆生生的话音直接打断了法师的胡言乱语,在他干瞪着眼一副快被噎死的表情下,艾菲挺不好意思地递上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布包,直接塞到他眼前,“那天夜里,西柏撞倒你的时候掉出来了,我来不及说,后面又一直没找到机会还你。喏,拿去,不用再做新的。“
……
法师:“……”
我:“……”
西柏:“哇——蛤蛤蛤蛤蛤蛤蛤蛤——”
这……真的是个……非常较真的妖精啊……我忍不住伸手捂脸。
法师张口结舌,木愣愣地接下艾菲的“好意”。以他那九曲玲珑的心思,定然是能看出来对方一派真心实意,并非故意挤兑他,因而反倒不知该如何撒泼接招了。
西柏笑得满地乱滚,仿佛是报了什么旷世大仇。
我强行压平想要抽抽到一起的两条眉毛,继续好声好气地问法师:“不说大家也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了,就在这么坦荡直率的同伴面前,你连是男是女都要瞒着我们,这合适吗?人都自己的秘密我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小事上都要弄点儿手段,如果你是我,你能安心吗?”
他难得规规矩矩地垂下头,手里还掂着那两个大布包,长睫抖动并不言语。西柏滚够了爬过来和我一起坐下。艾菲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法师再抬起头,琥珀色的长眸里是罕见的郑重之色,他以手抚胸向我们欠了欠身,嗓音也变得低哑醇厚:“很抱歉欺瞒了各位,砂之国的神官之女确实不是我的真实身份。吾乃西极不落城,盖国之废王太子,言寺。先盖王为吾父,当今盖王正是吾叔。”
话音铿锵落地,正式的介绍就到此完毕了,他像是结束了一个仪式,又勾起一丝往日里常见的不屑笑容,整个人放松下来,散散地坐着继续解释道:“十多年前,我国边境突然怨灵四起,民不聊生。我的父亲,在三军几年的征讨也不见成效之后,御驾亲征,却壮志未酬横死帐中。
“我的王叔,当时拿了一纸御令说是父王遗笔,回来说是要代为执政,以待王太子成年。我年幼,母后软弱并无异议,而有异议的大臣们却一个接一个离奇地消失,不是失踪就是暴毙。
“纵使我母子孤弱不问政事,这时也不得不看出些什么来了。可王叔本就没打主意把事情拖太久,不等我们做出应对,母后就于寢宫内‘不慎溺水而亡’,而我--”
他一低眉,神色忽而暗淡至极,接着缓缓说道,“而我……被人舍命救护,改头换面流亡他乡。其实苟活到现在,我这个真实的身份瞒不瞒也没什么意义了。在早年间还会遇到行刺的人,但现如今离开了不落城的势力这么多年,可能连王座上那位都懒得想起我了。
“我瞒着你们也不是想要以此做点什么,只是因为这么久过去,自己早就无法面对原先身份了……
“我伪装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装,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你还挺可怜吶!”西柏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嗓子,还往法师身边挤了挤,“我说你怎么不杀回去报仇?听起来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帮你的,毕竟你才是王座的正主儿啊!”
法师还没接话,我先扯扯了扯西柏,制止他刨根问底。
西陆和东陆,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西极之地就是在遥远的西陆,多为辽阔的草原与荒漠,虽然与东陆几乎没有交通,但总还是有一些官面上的往来。不落城正是西陆人族聚集的“赤帝之都”,统辖辐射西域近百个大小王国和城邦,民风特异,习俗与东陆大相径庭。
不同于并列“五帝名都”之一的祖龙城使用长老会制度,由各势力派出代表。不落城一直以来都是作为王国的首都,由国力最为昌盛的盖国坐镇,接受西域各小国和城邦的纳贡称臣。
如此一个泱泱大国、庞然大物,王太子的叔父能在自己盛年之时一举谋朝篡位,不会是什么意外或巧合。除了怨灵之乱,盖国先王能如此适时地身死在外,王叔能手持“遗笔”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暗中不知精心准备了多少年,拢络了多少邦国,才能如此顺利地以雷霆手段一举掌控不落城。
而王太子自己,当时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即便有什么党羽也成不了气候,何况王叔早早有准备,上来就直接以“代政”之法,引出死忠于先王父子的旧臣加以铲除。如此清洗之下,多年过去,只要当今盖王不是个酒池肉林的昏君,能规规矩矩执政,王太子自己根本是孤掌难鸣,如果直接现身号召恢复正统,恐怕连身份都难以澄清。
这些事已经完全不是法师当初所言,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小国里简单的贵族争权了。何况,曾经初遇之时,他就一直说的是要提高自身修为复仇,还邀我相助。而现在根据他实际的身份推测,那些都是不可能的,他想要明月珠的一 串理由,大概都只是搪塞之词。
却见这名落魄的废王太子言寺,被西柏抢白几句竟半晌不回应,像是被触动了悠远的回忆。
我也没有再催促他,想来他当年惨遭剧变之初,比我当年更年幼几分,而引起他家国动荡的罪魁祸首,又很可能与我有关。思及此处,我对此番逼问他的身份之事便有些不忍,只是他身怀三枚明月珠,事关重大,如果再不能真正地彼此交心,彼此之间绕不开的恐怕就是一场死斗。
“我啊,流亡的时候也是心心念念想过报仇的,所以以前告诉过你们的话,也不全是假的。只是,我自己没有那个能耐去手刃仇人……
“后来,等我万里迢迢地来到东边走了一遭,学习了你们东陆的知识,明白了什么是权谋和朝堂,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去报仇--
“你们的祖龙城身为人族势力之最、三族交流之中心,最是强盛富饶,在怨灵的荼毒下都如此步步艰险。相比而言,我那家乡处在遥远的西荒,本来就民生艰难,军队在怨灵肆虐下还疲于抵挡,国家早已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我若回去,就算能一呼百应挑起王座之争,可‘王太子’在不落城早就没了根基,根本没有什么雷霆手段能杀了仇人迅速交接权力,接下来八成会使得朝廷动荡,党同伐异,政事军事一旦陷入混乱,百姓岂不都要葬送于怨灵之口?
“我难道能去亲手将他们推倒万劫不复的境地吗?那里毕竟,是我的父王,豁出了命去守护的故国啊!”
言寺仰头望天,目光一片空茫。